楚樂穎長嘆一聲:“等一下,一定要讓他來見我。”
文露輕輕地“嗯”了一聲,遲疑半晌,又揉著衣角,不安地道:“樂穎姐,我們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
楚樂穎沉默一陣,寬慰道:“放心,不會有事的,你只要安心養好你的身子,不用擔心太多。”又見她一臉疲倦,于是讓她早點去休息。
文露無奈離去,楚樂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是無法入睡。
真的不會有事嗎?
過了好一陣,才聽到楚堅醉熏熏的聲音,進了門來,打一飽嗝,道:“姐,你要見我?”
楚樂穎掙扎起身,楚堅自幼被這個姐姐管著,對她倒是多少有些敬怕,慌忙上前扶她。
楚樂穎背靠榻頭,嘆息道:“這種時候,你怎敢真的接了印信?”
楚堅不滿地道:“原本就是我們楚家的,我楚家屢世皆為大夫,難道真的還棄了它不成?”
楚樂穎急咳幾聲,道:“何為公卿,何為大夫?有權有勢者便是公卿大夫,便是王公侯男,以前我楚家勢大,印信在我們手中,就是權勢,就是地位,現在我們實與階下囚無異,印信在你手中,那就是催命符,就是澆在身上的油。你看那劉桑,出身農家,現在也不過是個駙馬,一身令下,諸將急急奔來,就算沒有朝廷印信又能怎樣?你現在手持印信,身為大夫,把門口那幾個看著我們的守兵調走試試?”
楚堅恨聲道:“那我應該怎么做?”
“速速還了印信,辭了官職,”楚樂穎道,“夏凝塵方自為祖父大辦喪事,全軍舉喪,她還有用我們之處,這個時候。絕不會殺我們。西門等各家家主雖然已經投向夏家,但以往總是我楚家舊屬,又世代聯姻。若是散盡家產,極力苦求,總會為我們說話。再對公主與駙馬小心討好,讓他們知道。我楚家已是認命,再無野心,保得性命自無問題”
楚堅怒道:“他們奪我采邑。害死爺爺和父親,二叔更是被他們親手所殺,我們反要卑躬屈膝來討好他們?”
楚樂穎嘆道:“時也,勢也,我楚家自己不爭氣,淪落至此,這個時候。若能保得一族無性命之憂,已是最好結果。只要低聲下氣一些,夏縈塵不愿讓各家家主寒心,雖不會放我們走,應該也不會殺我們。這樣,我楚家雖失了采邑,仍是士族,也不至于舉族皆亡。”
楚堅哼了一聲:“姐難道就真的甘心這般忍氣吞聲?”
“不這樣又能如何?只看夏縈塵和劉桑這番奪城手段,我們是斗不過他們的。”楚樂穎無奈道,“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文露和她肚子里的”
楚堅忽的怒起:“不要再提那個賤人!!!”
楚樂穎道:“堅弟,你、你我知道你們有些不和,但她總是你的妻子,現在又有了你的孩子”
楚堅咬牙切齒:“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楚樂穎怔了一怔,只覺整個腦袋都被雷霆擊過一般,好半會才道:“堅弟,你你說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楚堅一字一頓,道,“在發生那件事之前,我確實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整天在外花天酒地,根本就沒有碰過她。在那件那件事之后,我只要一想起那種事就惡心,到現在,都沒有碰過女人。我起碼有半年不曾跟她同過床,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這、這不可能,”楚樂穎喃喃道,“文露她她不是那樣的人。”
“這種事我難道也會說謊?”楚堅恨聲道,“你難道不記得,一開始她怎么也不愿找醫師,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她可能有了身孕,只是害怕讓人知道,后來還是姐你擔心她,強行找來醫師為她把脈,她藏不住,才不得不讓人知道。”
楚樂穎呆了半晌,好一會才道:“這件事你為什么不早說?”
楚堅道:“這種事你叫我怎么去跟別人說?”不但自己被人做了那種事,弄得外頭風風語,連自己女人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別人的,身為楚家大少爺,他如何丟得起這個臉?
“文露絕不是那樣的人,怕是發生了什么事情,”楚樂穎嘆一口氣,道,“這件事先放一邊,我自會想辦法找她問個清楚。大夫一職,你無論如何都要辭去,印信也要交出”
楚堅目中怒火閃動:“原本就是我的東西,我絕不會交給別人。”
楚樂穎驚道:“堅弟”
楚堅恨聲道:“他們奪走的一切,我早晚會搶回來,我會讓他們后悔沒有早點殺了我。他們所做的事,總有一天,我會千百倍的報應在他們身上。”又道:“姐你只管放心養病,我,絕不會讓他們有好下場。”
大邁步往外頭走去。
楚樂穎想要伸手將他拉住,卻是一陣急咳,只能眼睜睜看著楚堅離去,終于一口血噴出,頹然倒在床上
***
蜻宮深處,觀星之樓。
但凡行宮,都會建有觀星樓,本是巫祝又或監天侯為帝王查看星相,推演歷法之處,后來慢慢變成園林建筑的一部分。
此刻,劉桑與夏縈塵便在這觀星樓上,一同看著天上星盤。
觀星樓建得極高,比蜻宮四處散落的箭塔還要高上許多,從這里,可以越過蜻宮城墻,看向外頭,從另一角度來說,這也是監視外城的最好地點,當然,劉桑與夏縈塵的目的卻不在此。
此刻的蜻宮,極是安靜,楚閥的嫡系都被遷到了宮外,宮內的奴仆丫鬟,大多也都被遣散,城墻也沒有多少兵將駐守。劉桑深知,外墻若是被敵軍攻破,死守住內城,也沒有多大意義,主力都被派去外城,蜻宮只有一小部分兵力駐守。
夏縈塵雖然也想在外城親自督戰,但丘丹陽卻建議她坐鎮蜻宮,身為上位者,或是身先士卒,或是坐守主帳,皆需審時而度勢,平常時候,她親至前線,或能激勵士氣,但是現在卻需要她鎮之以定,讓人覺得她勝券在握,從容而淡雅,若是冒著矢石之險,領兵作戰,反會讓人覺得她信心不足,進而搖擺不定。
劉桑定睛看去,群星閃耀,月色卻是稀薄,夏縈塵換了一身桃紅褙衣,立在月下,仿佛要踏月而去一般。
劉桑道:“娘子,你在想什么?”
夏縈塵輕嘆一聲:“只是白日里看到楚樂穎昏倒在地,想起上次前來有翼城,她也曾盡心招待,與我稱姐道妹,這才短短兩三個月,轉過頭來,物是而人非,有些感嘆。”
劉桑道:“娘子是怪我攔著娘子,不讓你上前扶她?”
夏縈塵搖了搖頭,道:“你并沒有錯,是我沖動了。”
劉桑早已知道,娘子外冷而內熱,自是不希望她與楚樂穎深交,畢竟楚家現在,只是他們手中的工具,必要時,甚至不得不做狠一些,將楚家滅門都有可能,若是娘子與楚樂穎走得太近,到時候未必狠得下心來。
王霸之路,有的時候,就是這般冷酷而無情。
(未完待續。)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