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笑道:“是長高了,所以顯得瘦了。京城風雪大,日陽兒也熱,故黑了。”
黛玉年已五歲,聞瞅著林睿抿著嘴笑,道:“咱們江南水土好,哥哥在家吃住幾日,包管明兒就和從前一樣了,可千萬別跟別人學,好好兒的涂脂抹粉。”說完,亦對俞恒如此說,她最討厭各家涂脂抹粉的年輕公子了。
世人以涂脂抹粉為美,黛玉卻從心里不喜,還是自家的哥哥好,不必如此,亦是英雄。
這一回不曾過年他們便離開京城,水面結冰不好走,俞老太太到底年紀大,又耽擱了些時日,不然早在上個月就回來了,聽了黛玉的話,又見她清秀非常,不禁莞爾道:“一年多不見,玉兒口齒更伶俐了,難道你見到許多人涂脂抹粉不成?也是,咱們揚州的胭脂香粉聞名天下,是不是有人問你討要了?”
她原是說笑,不曾想黛玉卻點頭道:“金家送了上等的胭脂香粉過來,我用不著,打算送給諸位姐姐們,可巧他們家的哥哥們知道了,特特來討。”
俞老太太道:“難道他們家連脂粉都買不起?”
賈敏在一旁微笑,其實不過是各家想和他們家打點好關系,所以借此聯絡情分,各家公子出身高貴,自然挑剔得很,都用最好的。黛玉年紀小,除了用些香脂外,賈敏從不讓她用其他胭脂香粉,免得污了天然本色,即便是她自己,到了這樣的年紀,兒子都十幾歲了,更加用不著胭脂香粉,因此每次金家送來,或是送人,或是賞給丫頭。金家孝順他們,都揀最好的送來,各家小姐少爺偶一用之,自然心喜。
這個道理俞老太太亦是明白,不過跟黛玉說笑,才故意顯得詫異。
黛玉嘆了一口氣,道:“正是這么說呢,咱們家又不是賣胭脂香粉的,下回我見了各家的太太奶奶們,讓他們多給哥哥姐姐們撥二兩銀子下去,單買金家胭脂花粉,盡夠了。”
眾人聽了,撲哧一笑。
俞恒對黛玉道:“我和林大哥都不用胭脂香粉,妹妹放心。”
黛玉走過去,仰臉細細打量一回,臉上露出一絲滿意,點頭笑道:“還是自己家的哥哥好,他們家都是可厭的,涂脂抹粉還罷了,偏生不愛讀書,連我都比不得呢,我都念完四書了,他們才念到詩經。哥哥們離家這么久,我可想哥哥了。”
她的話說得林睿和俞恒心里熨帖,歡喜得不得了。
林睿奇道:“我才離家一年多,你就念完四書了?怎么比我還強呢?我到你這樣的年紀,四書還沒念完呢,五歲上學時,半年后才都學了。”
黛玉卻是十分得意,道:“爹爹說我比哥哥弟弟都聰明呢。”
俞家祖母聽了,自是十分納罕,他們再沒想到林如海給黛玉啟蒙的書不是列女傳賢媛集,而是四書五經,俞老太太忍不住問賈敏道:“她才多大,你們就教她念四書了?不說睿兒,就是我們家恒兒,六歲才念完四書。”
賈敏微笑道:“她二三歲啟蒙,四歲念四書,不到一年就念完了,我見了都覺得詫異,何況老夫人。都是我們老爺做主,待玉兒跟兩個兒子一般無二,睿兒和智兒能學的,玉兒也一樣學,說她聰穎靈慧,非常人所及,又說有詠絮之才易安之質,現今正想著給玉兒請個先生在家里,正經讓他上學呢。”
黛玉今生學的比上輩子多,林如海親自教導她時,方明白何以黛玉才冠群芳,她之資質,實勝林睿,真真是天賦異稟,將滿五歲,他便立即給方先生去了書信。
林如海早知道賈雨村被罷職的消息,在過一個月,賈雨村便將游到揚州,病于旅店,然后聽說自己意欲為女兒請先生,托朋友謀進來。林如海不喜賈雨村的為人品行,不打算請他,何況當年和方先生說定,故去信給他。
方先生早算到黛玉今年該上學了,已從書院辭了出來,接到林如海書信,即刻啟程。
林睿和俞恒回到揚州,并未久住便去了姑蘇,繼續求學,林睿若是考試,須得在姑蘇,俞恒暫且不急于此,等到考試回到揚州即可,因此家里只有黛玉一人上學。
林智年紀小,最淘氣,雖是三歲啟蒙,至今不過念了一兩本蒙學,認得幾個字,林如海打算再過二年讓他上學。不料林智自小都是由黛玉帶著讀書,一日不見黛玉,便到處找她,見黛玉在書房上課,他便搬著一張小杌子,坐在黛玉身邊,寸步不離。
林如海和賈敏見狀,好生哄他離開,他依舊不肯,若抱了他走,立刻哭鬧不休。
黛玉舍不得責備弟弟,想了想,對林智道:“你跟我一起上學,可不許胡亂說話,也不許哭鬧,更不許打擾我上課,不然,你就別跟著我。”
林智揪著黛玉的衣袖猛地點頭,父母哥哥們各有忙碌的事情,姐姐最疼了,他跟姐姐。
望著林智黑漆一般的眼睛,巴巴兒地瞅著自己,黛玉又對林如海道:“讓弟弟跟著我一起罷,橫豎平常我的功課也不多,弟弟懶得很,這么久了才認得幾個字,他受先生多多陶冶教育些也好,說不定明兒就開了竅,上學讀書比我還強呢。”
林如海問方先生,方先生上了年紀,本就圖個清閑,自不在意,權當帶孫子頑了。
于是,黛玉上課時,身邊除了兩個伴讀丫鬟外,腳邊杌子上勢必坐著林智,他也不愿意坐在椅子上,非得坐在黛玉腳邊,別人見此,只好不管他。
黛玉已經跟林如海學過四書了,方先生便從五經教起,不過幾日,便驚嘆其天分,對林如海道:“怪道你讓慧姐兒如此上學,學的又是四書五經,我素日所見若干人等,包括睿哥兒,皆不及她,說不定將來果然是易安在世。”
林如海笑道:“我也是看她資質如此,此后煩勞先生只管當她是男兒教導。”
方先生聽了,點頭道:“放心。”
說畢,,又笑道:“可惜是個女孩兒,若是個男兒,將來參加科舉考試,必然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讓府上多出第三個狀元郎來。”
可巧林智來找黛玉,聞聽此,忽然跑過來,道:“我也能考狀元!”
隨即,他覺得不對了,疑惑道:“爹爹是狀元郎,姐姐是狀元郎,第二個狀元郎是誰?”
方先生教黛玉時,林智十分乖巧,方先生亦極喜愛,笑道:“第二個狀元郎是你哥哥。不過,你姐姐沒法子考試,這第三個狀元郎,只好讓你去考了。你記得跟你姐姐好生讀書,別人家一門雙進士三翰林,你們家一門三狀元才好。”
林智拍拍胸口,用力點頭。
林如海搖頭一笑,道:“先生何必如此告訴他知道,反讓他出去亂說?他小小年紀,蒙學還沒念完,哪里知道科舉辛苦?知道狀元是什么?我不過僥幸被點為頭名。天底下多少學子,三年取士僅僅數百人,其中未必有他一席之地。”
方先生道:“大人也太謙遜了,我倒覺得未嘗不能成真。”
此后,方先生教導黛玉愈加用心,因林智天賦亦佳,在黛玉做功課時,少不得也教導林智,黛玉自是歡喜,有她在,林智竟也能靜得下心。
林如海心事了結,便只顧著公務。
這日同友人相會,卻聽其中一人道:“早先聽說大人意欲聘一西席,如今可得了?”
林如海看去,竟是前世向自己舉薦賈雨村之人,遂笑道:“年初便請到了先生,原是教導過犬兒的,現今正在家中坐館,小女十分敬重。”
那人聽了這話,不禁一嘆,道:“我原說也有個極好的人選,中過進士做過官兒的,學問著實是好,近來游玩到此處,病于旅店,因盤纏不濟,托我替他引見,好得些盤纏回鄉,不曾想大人家中竟是請好先生了。”
林如海道:“真是不巧,若是再早些說倒好。不過江南一帶達官顯貴甚多,以兄之力,未必只有寒舍一家之選。”
那人點點頭,道:“大人說得極是,少不得再替他引見別家。”
不是誰家都有本事能請到進士來坐館的,拋開林家不提,有不少人都愿意花重金聘請賈雨村教導兒子。然而賈雨村畢竟考中了進士做過官,性子難免高傲些,非世家不肯,非達官不去,又要束脩豐厚,林如海聽說后,冷冷一笑。
當初他厚待賈雨村,賈雨村本是一無所有地來林家做黛玉的先生,不過一年,身邊便買了兩個書童服侍,起復的一應打點用費都是自己替他預備妥當的,可惜自己竟看錯了人。
林如海今生沒有請賈雨村,賈雨村自己又看不上別人家,幾經輾轉,竟去了甄家教導甄寶玉,聽聞此子和賈寶玉容貌舉止一模一樣,脾性亦然,起先賈雨村嫌他太淘氣,恐其祖母溺愛,自己教導不當,反得罪了他們,所以沒去,如今遇不到好東家,只得去了。
賈雨村走后,林如海便丟開此事不提,沒有自己相助,以賈雨村的本事,想必定然能得甄家相助,若是如此,依舊能起復。
林如海忽然收到郭拂仙的書信,信中說林睿走后不久,今年年初他不知怎地竟得到旨意起復了,一躍便為四品侍讀學士,在御前走動。林如海吃驚之余,細看書信,方知九皇子現今深得太子殿下倚重,宣康帝見他們兄友弟恭,難免愛屋及烏,交代了些差事給九皇子,九皇子趁機向宣康帝舉薦郭拂仙,又說林睿跟他讀書近年,可見本事云云。
宣康帝愛惜人才,林睿跟郭拂仙上課,宣康帝知道后派人打聽,也知道了郭拂仙被罷官實在冤枉,只是沒有好名頭起用他,今見九皇子如此,立時便有了借口,命其為侍讀學士。
林如海松了一口氣,自自語道:“不枉我特地讓睿兒跟你讀書,好歹讓圣人留意到了。”
林如海本來打算林睿進京同郭拂仙上課,一是免得牛繼宗再尋他煩惱,二便是想讓他得到上頭留心,自己狀元之才,尚且愿意讓兒子隨郭拂仙讀書,足見郭拂仙的才學讓自己如何欽佩,少不得引人注目,起復也就容易了。
黛玉拿著方先生批閱過的功課過來給林如海看,聽林如海此,奇道:“爹爹說什么?”
林如海回過神,放下書信,招手叫黛玉過來,又看了跟在他身后亦捧著功課的林智,不覺莞爾,都拿到案上細看,口內道:“并沒有說什么。”
黛玉道:“我明明聽到爹爹說圣人留意。”
林智在一旁點頭,贊同道:“圣人!我也有聽到,爹爹別哄姐姐。”
林如海見他們姐弟兩個一唱一和,頓時啼笑皆非,道:“你們倒是靈光,聽得這樣清楚。是為父的一個至交重新得了圣人重用,故我替他歡喜。”
黛玉素來不在意這些,聽了,不再多問,她不問,林智自然也不開口。
賈敏聽說郭拂仙得到起復,亦替其歡喜,郭拂仙是林如海的好友,他在御前走動,少不得知道些風吹草動,還能不告訴自己家。她心里算了算,蘇黎、顧越和郭拂仙都是宣康帝重用的人,前兩位又在東宮當差,日后即便太子登基,他們家亦是無憂。
不想,隨之而來的卻有薛老爺病故的消息。
林如海脫口而出,道:“薛家老爺去世了?”那不就是薛寶釵和薛蟠之父?
賈敏點頭道:“不管怎么說,薛老爺和二哥是連襟,薛老爺死了,咱們少不得打發人過去一趟,不然說不過去。”
林如海算了算,是了,他怎么忘記了,薛老爺正是亡于今年。
彼時正值七月,薛老爺才從京城回到金陵不久,他來回奔波,十分疲憊,但是他已經見過替太子殿下辦事的賀信,說明檣木的好處,賀信果然替太子殿下感到滿意,命其將檣木暫存薛家木店中,過些日子稟明太子殿下后再派人來取。
薛老爺身上無職,無法面見太子殿下,又見賀信沒有替他引見的意思,頓時無可奈何,他本想在京城里再等些日子,又去拜見了王子騰和賈政,他們幾家也算是有權有勢了,不怕太子殿下拒之門外,不曾想忽然下人來報說一批貨物遇到風浪沉了水,金陵各家貨商催款的催款,要貨的要貨,急得他顧不得檣木一事,晝夜兼程趕回金陵。
好容易料理了此事,薛老爺再也支撐不住,沒兩日,就沒了。
林家得到消息后,一面派人去薛家吊唁,一面打探詳情,得知來龍去脈后,林如海暗暗嘆息,薛家沒有此人,日后便要沒落了,也是他教導兒孫不當,只知教養女兒,偏偏忘記了薛蟠,此后,金陵生意上便只有金鳳一家獨大了。
果然,薛家忙著料理喪事時,金家趁機擴張了好些生意。薛老爺既死,薛蟠年幼,薛家共計八房,哪個不對長房虎視眈眈,下面的掌柜伙計亦是瞞天過海,急得薛姨媽焦頭爛額,虧得王子騰得知消息后,派人來幫忙,又有甄家做主,薛二老爺和薛老爺兄弟情深,彼此用力,才保住了長房一脈的生意,但是經歷此劫,薛家的生意終究不如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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