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對于賈母的話,林如海總是不置可否。
大軍出征后,宣康帝雖掛念北疆,但卻有空召見林如海了,又叫他進宮來,細問鹽政瑣事,并日后打算,林如海趁機不再去賈家聽賈母說話,數日后宣康帝令其回南,他也只是去賈家辭別,再無語可說。
賈母見林如海不曾動心,倒有些失望,旋即精神一震,寫了一封信夾在林如海捎帶回去給賈敏的禮物中,女兒貼心,總會愿意和娘家親近,親上加親,豈不甚好?
林如海淡淡一笑,權當不見,徑自帶回南方。賈敏上輩子幾次三番地說賈寶玉生性頑劣,不喜讀書,連帶黛玉對賈寶玉印象極差,若不是后來自己送黛玉進京,焉能生出情分。賈敏又知自小結親的不好,在賈璉親事上尚且如此小心,哪能早早將女兒許出去,何況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擇婿的條件,再怎么和娘家親近,也越不過自己親生的兒女。
林如海走后不久,顧越便進宮當差了,因他在宣康帝跟前走動,宣康帝念著老相國從前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又見他才氣極高,為官幾年并未貪墨分毫,倒和其兄頗為不同,便把從他兄長手里抄沒的顧家宅邸賜還于他。
顧相一生清廉,又不曾外放,居住的一直是祖宅,作價千余兩。
價值一千多兩銀子的宅子在宣康帝和旁人眼里算不得什么,然而旁人見宣康帝如此舉動,便知顧家又要起復了,心思轉了轉,竟是和顧家交好要緊。
卻說顧越接到圣旨后,立即打馬到了顧宅門口。
望著破敗的宅邸,漆色剝落的朱門,沒了懸掛其上的匾額,饒是顧越風流不羈,生性豁達,仍舊忍不住熱淚盈眶。
他自小長于此處,嚴父慈母,雖說不如林家那般富貴無匹,但在京城亦是一流,誰能料到父喪后傳給大哥沒幾年,便因大哥獲罪入了官。當初入官時,大哥家中所有悉數官賣,他本打算折變了東西,用得到的銀子把此處買下,不曾想宣康帝交代了留著,故未得手,只買下了大哥家的女眷,恐他們在京城倍受恥笑,遂送到了田莊上過活。
顧越靜靜看了半日,回首對跟隨自己過來的管家道:“圣人恩典,將咱們的老宅子發還于我,一會子你去賬房支銀子,好生修繕一番,不日咱們便搬回來。”
管家聽了,躬身應是,道:“老爺這樣出息,老太爺在九泉之下,終于能瞑目了。”
他原是顧家的大管家,忠心耿耿,看著顧越兄弟們長大,甚受顧相倚重,事敗被賣,又被顧越托人買了回來,仍讓他做了管家,因此對于顧越,他心中感激非常,如今圣人發還祖宅,自然替顧越歡喜。
顧越嘴角掠過一絲笑意,回到家中,見顧夫人在看帖子,便問是怎么一回事。
見丈夫回來,顧夫人放下手里的帖子,起身上前,命人沏茶,笑道“想是見到咱們家又要起來了,除了原先一直與咱們交好的幾家外,各家各戶都送帖子來請咱們赴宴吃酒呢。”
顧越走過去翻看了幾張帖子,都是如今在京城中十分體面的人家,淡淡地道:“自古以來,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沒什么要緊,你心里有數就好。橫豎我五天上班,一日休沐,沒那么多清閑工夫,倒不必十分來往。”
顧夫人點了點頭,她正有此意。她本是京城名門閨秀,娘家門第清貴,顧相在時,多少人家對她奉承不已,即便她是幺兒媳婦,身份仍是十分貴重,但是自從顧相仙逝,大伯壞事,她著實受到了不少冷落,經歷過世態炎涼,如何不知人心。
顧越忽然翻到王家的帖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道:“王子騰家下帖子了?”
顧夫人看了一眼,道:“是王家的夫人下帖子請我賞花吃酒,說他們家幾株花兒開得好。我想著王家如今位高權重,雖說文武殊途,沒什么來往,但是終究得顧忌著些,太清高自傲反不好,故已回了帖子。”
顧越丟下帖子,冷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請你過去,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呢。”王家和王夫人那些人做的那些事,哪里瞞得過人,顧越亦明白得很,何況他和林如海交好,哪能不知道林如海險些被算計了去的事情,自然對王家十分不屑。
顧夫人聞,不由得納罕道:“咱們家堪堪起復,家底兒又不多,有什么值得他們打主意的?不過老爺這么說也有道理,他們家是一品,咱們家是四品,可是天壤之別。”
顧越思索片刻,道:“你去瞧瞧,不管什么事,只別答應。”
顧夫人抿嘴一笑,道:“我還能不知他們家的為人?老爺放心罷,橫豎咱們家比他們家差了許多,他們想辦什么事兒,也求不到咱們家。”
次日,顧夫人打扮一番,便帶著女兒顧逸去王家赴宴了。
王子騰夫人既看中了顧迅,自然不會直,在請顧夫人來的同時亦請了不少交好的官員誥命眷屬,悄悄與情分最親密的南安王妃說了自己的意思。
南安王妃撫掌笑道:“倒是一門好親,難為你們竟瞧中了。”
王子騰夫人已打聽好些日子了,都說顧迅尚未定親,又見顧家得宣康帝這樣看重,愈加滿意,遂道:“我們家嫁女兒,等人家上門來求娶,總不能說許配二字,因此還請王妃細問問,替我們打聽一二方好,若定了這門親,明兒讓鳳哥兒給王妃磕頭去。”
南安王妃道:“你放心,只管交給我。”
等顧夫人到了,南安王妃打量著顧逸,忍不住連聲贊嘆,年紀和鳳姐相仿,似乎還小些,然而行舉止落落大方,倒比鳳姐更柔和些。
王子騰夫人有心和顧家結親,亦拉著顧逸好一番贊嘆。
顧家未敗之前,壞事之后,她們都見過顧逸,倒也不如何吃驚,只是幾年前顧逸年紀尚幼,如今出挑得齊整,難免都有些驚訝,顧夫人不愧是名門閨秀,即便夫家大起大落,仍舊教養出如此好女,當即便有人問年紀。
顧夫人何等聰明,聽眾人打聽顧逸的年紀,心中便明白了,只是他們家中的子弟自己亦有耳聞,多是依靠祖蔭,哪有一個比得上寒門出身的張大虎?便淡笑道:“小女年紀還小呢,當不起諸位這樣的夸贊。我們老爺疼她,想著等幾年再說。”雖然沒有和張大虎定親,但是兩家都說好了,她自然不會在此之前將女兒許出去。
南安王妃笑道:“哎喲,哪里還能再等幾年?別是好的都被別人家挑了去。”
早在她們說話之前,王子騰夫人便命王熙鳳姐妹請來客中的年輕姑娘家到偏廳吃果子去了,故南安王妃說話也就沒有避諱。
顧夫人心想,他們早已挑得了金龜婿,只等著張大虎凱旋,然后登門求親,雖說年紀大了些,但是自己也打聽了幾日,確實是極好的,何必急呢,因此笑道:“小女蒲柳之姿,出身寒薄,只有別人挑我們的,哪有我們挑人的,只好看緣分罷了。”
眾人聽她如此語,也都沒什么話說了。
南安王妃想起王子騰夫人所托,便道:“你們不急女兒的婚事,總該為府上的公子擇親了罷?你們府上的兩位公子年少有為,誰不稱贊?可曾定親了?若沒有,我給你們做媒,包準給你們說一門頂頂好的親事。”
顧夫人一怔,怎么說到自己兒子身上了?今日所見官員女眷家中可沒有和顧迅年紀相仿的女孩兒。她目光一閃,忽然一眼瞥見王子騰夫人眸子中的期盼之色,登時想起王子騰的長女九月便要及笄了,難道這便是王子騰夫人請自己賞花吃酒的緣故?
顧夫人在京城時,亦曾見過鳳姐,知鳳姐的性格為人手段,大家面兒上說她是脂粉英豪,如何殺伐決斷,但是背地里誰不說她是個潑皮破落戶,不僅不識字,打罵下人更有千百種的污穢語,不堪入耳,她又知王家行事作風,以及王子騰夫人和王夫人做的那些事,哪怕鳳姐是個天仙,且是個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的天仙,她不愿意結這門親事。
顧夫人不知道自己是否猜測到了真相,寧可提前防備著,不能讓南安王妃開口提起此事,免得拒絕了大家面上不好看,于是便笑道:“怕是不必王妃替犬子費心了。”
聽了這話,南安王妃和王子騰夫人頓時愣住了,難道顧迅已經定了親?
南安王妃想起王子騰夫人說顧迅并未定親,便開口道:“怎么?府上的公子已經定了不成?還是信不過我的眼光?”
顧夫人忙站起身,滿臉堆笑,道:“王妃的眼光自是極好,只是我們老爺性子左,兒女婚事都得他做主,沒有我說話的余地。我們老爺昨兒還說呢,他已選中了一家,兩家心中都有意,正想著等老宅修繕好了,搬進去,再打發人去求娶。因此,我們竟是辜負了王妃好意。”
南安王妃面上有些不信,道:“我卻不信,怎么我才說做媒,你們就有了人家?”
顧夫人又看王子騰夫人似有幾分失望,便知自己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不由得更加小心謹慎,笑道:“偏生就這么巧。王妃也知道,犬子今年十八歲了,再耽誤不得,因此我們進京之前便打算在京城里給他說一門親事,因此才一進京,我們老爺就有打算了。”
一席話說得南安王妃無以對,看了王子騰夫人一眼。
王子騰夫人挑三揀四,便是想給女兒選一門既顯赫又不會讓女兒受委屈的婚事,好容易看中顧迅既有門第根基,又有品貌才氣,比賈璉只強不差,哪里想得到人家竟已看中了人家,不由得暗暗嘆息。
王子騰夫人忽然回過神來,只說看中了人家,并沒有說定親,也就是說他們家還能同他們結親,忙笑道:“聽顧太太這么說,還沒定親罷?”
顧夫人心中咯噔一聲,果然便聽南安王妃道:“尚未定親,便做不得數兒。”
顧夫人只好說道:“雖說尚未定下,但是兩家都有意,我們老爺好容易振興門楣,哪能對人家而無信呢?因此,竟是有了□分的意思,竟是不能反悔。”
南安王妃聽了,越發覺得顧夫人是推辭,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悅來,道:“莫非竟比我看中的姑娘還好?倒要問問是哪一家了。”
顧夫人登時紫漲了臉,心中焦急,不知如何是好。她也是歷經世事的人,原本想著自己說已經看中了人家,他們不該繼續追問,不曾想,反而意欲追根究底,自己本就是杜撰,哪里說得出人家來?京城好人家雖多,卻未談及此事,自己此時若拿了他們這些人家當靶子,豈不是既得罪了南安王妃等人,又得罪了他們家?
正在顧夫人無計可施之際,忽然聽到有人笑道:“小女螢豆之微,哪里比得上王妃想作保的小姐?顧太太怕壞了小女的名聲,故此不肯明說,倒不是故意哄王妃。”
你道此人是誰?眾人看去,卻是沈雪的夫人,亦是林如海表兄之妻。
因林如海之故,顧沈兩家自是十分交好,何況沈家曾有一位相國,顧家也有一位,同為書香門第,本就有所往來,不過有了林如海,交情就更勝從前了。
山東距離京城雖不是極近,卻也不遠,又逢沈原大壽,今年也要沈雪進京述職,沈夫人便早早帶著兒女進京,其子還參加了今年的春闈,榜上有名,前兒沈雪述職之后,仍舊返回山東,沈夫人因兒子參加殿試,便沒有跟著回去。
沈王兩家沒什么交情,其中又有林如海的緣故,偏生沈原今春已升了一品大學士,王子騰想拉攏他們,故王子騰夫人今日請客時,請了沈夫人過來。
沈夫人膝下確有一女,今年十五歲,生得聰明伶俐,多少人求娶,都沒答應。
聞得沈夫人替自己解圍,顧夫人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沈雪已是封疆大吏,位列二品,他們家的兒子如何配得上沈家的千金。
南安王妃疑惑道:“顧家是同你們府上議親?”
沈夫人微微一笑,放下手里才喝了一口的茶碗,道:“正是。顧大人和我們家林兄弟極好,若不是林兄弟早早回南,又因圣人才賜還了顧家的老宅子,我們兩家早就定了親了,哪里還能讓王妃親自給迅哥兒做保山說親呢?便是知道迅哥兒極好,我們才忙忙地彼此說定,就怕別人慧眼識英雄,搶了我們家老太爺看中的金龜婿去!”
沈夫人說話時,顧夫人閉口不語,和沈家結親,她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也有自知之明,沈夫人今日如此,她卻不能打蛇隨棍上,只好等事后再說罷。
不過王子騰夫人確實是大失所望。
鳳姐又羞又氣,送走客人后,饒是她生性要強,不讓須眉,此時此刻也忍不住臨窗灑淚,看中一個賈璉,賈家不肯結親,后來定了陳家小姐,如今好容易挑中了顧家長子,聞得他才貌雙全,鳳姐心中固也遂意,哪里料到仍舊是有了人家的。
鳳姐忍不住對母親哭道:“母親下回好歹先打聽清楚了。”
王子騰夫人抱著女兒,一陣落淚,道:“我苦命的兒,怎么就這樣不巧?真真讓你受了極大的委屈。你放心,沒了這一家,還有別人家呢。”
不提她們母女如何,顧夫人回到家中,忙跟顧越說明緣故。
顧越亦未料到王家竟看中了顧迅,皺眉道:“忒想得理所當然了些,他們那樣人家,常聽如海說,竟不大好,素來也不親近,如何就看中了迅哥兒?幸而得沈夫人解圍,不然咱們豈不是得罪了南安王府和王家?你快快下帖子,去沈家拜見一回,明兒我見了沈老大人,也細問究竟。咱們家雖然不差,終究比沈家頗有不如,總不能因此壞了沈家小姐的名聲。”
顧夫人正有此意,忙依料理,又備了厚禮,次日前去沈家拜見。
沈夫人早料到她會過來,親自迎了進去,沈老夫人已逝,眼下都是沈夫人當家作主,便是她不在時,也是長子夫婦二人留在京城孝順祖父,由長媳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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