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帶了長媳和女兒一起出來,顧夫人見沈小姐眉目清雅,舉止嫻雅,心中便先贊了十二分,雖說容貌未必比得上鳳姐,可是談舉止真真是勝其十倍不止。雅*文**情*首*發
及至到了廳中坐定,沈夫人命長媳帶女兒去打點席面,顧夫人忍不住起身,再三向沈夫人道謝,道:“多虧了夫人替我們周旋,不然我們家便得罪了南安王府和王家,竟不好,只是難免委屈了府上千金的名聲。我們家迅哥兒雖說有幾分才干,可哪里配得上沈小姐?”
沈小姐知書達理,深明禮義,顧夫人遠離京城,亦曾耳聞,當真是賢妻良母一般的人物,只是,沈家老太爺位列一品,沈家老爺乃是二品,比他們家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沈夫人忙拉著她的手,還了禮,請她坐下,笑道:“你也別太妄自菲薄了,你們家迅哥兒哪里不好?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真真有其父風采,今年雖未參加春闈,三年后必然是要金榜題名的,到那時,不知道多少人家想挑了這樣的乘龍快婿呢。今兒,你既來了,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我是真瞧中了你們家的迅哥兒。”
顧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這如何使得?我們家是什么身份。”
沈夫人道:“你們府上怎么了?也是相國之后呢!雖然你們家大伯壞了事兒,和你們有什么相干?實話跟你說罷,是我們老太爺看中了迅哥兒。我們家到了這樣的地步,不必再聯姻大家大族了,和你們家結親正好。除非,你們嫌我自己先開了口。”
顧夫人忙道:“夫人快別這么說,對我們而,這是求之不得的喜事,哪里敢嫌棄呢?”
猶豫了半日,顧夫人問道:“我們才進京,老太爺怎么就瞧中了犬子?夫人莫怪,我們家經歷了這么些,在京城如履薄冰,少不得謹慎些。”
沈夫人道:“不是說了,我們家到了這樣的地步,只想著兒女好,不必她嫁給什么達官顯貴之家,反受了委屈。你們家迅哥兒本分老實,才氣又好,生得也好,哪里不比那些世家子弟強?再說,你們家和我們林兄弟是何等的交情,咱們親近些又何妨?”
聽了沈夫人的話,顧夫人心中一寬,林如海秉性正直,既是他的舅家,自然也是極好的,何況誰不知道沈家為人處世,若能結親,將來幫襯兒子一把,倒也甚好,他們家看中張大虎,自然也明白沈家何以看中迅哥兒,不禁笑道:“話雖如此,若是咱們竟不曾結親,又或者我們不答應,也或者你們沒看上迅哥兒,到那時該當如何?咱們又如何向南安王妃和王太太交代?別壞了府上千金的名聲體面。”
沈夫人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道:“那還不容易,就說沒結成親,乃因八字不合,或者另有別的緣故,總之,能給他們交代的話好多著呢,哪能壞了小女的名聲。”
顧夫人聽了,頓時忍俊不禁。
沈夫人亦是抿嘴一笑,沈原乃是一品,沈雪是二品,下面小叔沈云也做到了三品官,自己的長子也身有官職,俱是實權,若是再聯姻權貴之家,未免讓宣康帝忌憚。因此沈原做主,不和有權有勢的大族大家聯姻,只和那些家風清正卻無實權的人家結親。因林如海之故,沈原對顧越十分喜愛,況顧相國和沈原那也是總角之交,亦曾見過顧迅,便動了心思。
沈夫人卻不知道林如海想到了前世,雖然上輩子顧家起復,但是沈家的確是位高權重太過,又是世家,聯姻的幾家都是達官顯貴,手中所握實權遠勝四王八公,雖說沈家上下為人正派,并不曾危及百姓,但歷經百年,總做過幾件不可告人之事,最終雖未抄家滅族,又有郭拂仙從中周旋,卻仍舊被新帝尋了不是,訓斥了幾回,沈原也是這么去世的。
因此林如海往沈家拜見時,便跟沈原說了功高震主四個字,沈原乃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瞬間便明白了林如海的意思,細細一想,自家子孫確實是權勢太過了,難讓上頭放心,因此首先便棄了給孫女選定的王侯之家,擇了顧迅。
顧夫人極愛沈小姐,沈家極鐘意顧迅,兩家一拍即合,沒兩日,顧夫人便重金請了官媒去沈家求親,沈家當即便應了。
兩家都非尋常人家,結親的消息一放出去,人人吃驚。
南安王妃和王子騰夫人見兩家果然結親,想來當日語并不是故意的,雖覺心里不大痛快,也只能放下,待兩家四月小定時,都親自去道賀。
南安王妃自從女兒去了西海沿子,一別十幾年難見,因她未改脾性,也不敢讓她回京,心里甚是掛念,見鳳姐頗有幾分肖似霍燦,倒生了幾分疼愛之心,見王子騰夫人操心鳳姐的親事,便親自做媒,擇了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的長子,名喚牛耀祖。
鎮國公乃是八公之首,最是富貴不凡,比榮國府還強些,牛繼宗乃是第三代,襲的是一等伯,而賈赦身為榮國公賈代善之子,不過襲了一等將軍,王子騰夫婦自是十分滿意。
顧沈、牛王兩家定親之際,林如海因思念妻兒,又不知賈敏是否和上輩子一樣身懷有孕,正晝夜兼程地趕回江南,不到一個月便回到了揚州。
剛下船,只見林睿帶著管家仆從候在岸上。
林睿大步走上來,行了禮,請了安,道:“父親回來了,一路可安好?”
一別兩個多月,林如海見長子俊眼修眉,舉止之間更顯得穩重了幾分,心中十分欣慰,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罷,一路平安。叫管家帶人收拾行李,為父回南時,各家都有禮物相贈,好些都是給你們母子三人的。”
林睿送父親上馬,笑道:“還有一件喜事沒告訴父親呢,母親又有弟弟了。”
林如海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幸而他練了多年,立刻抓緊馬韁,好半日方穩住,喜道:“當真?果然是潑天的喜事。”算算日子,也快四個月了罷。沒想到他林如海這一世竟能喜獲二子一女,相較于林家祖上百余年來一脈單傳,真真是對得起祖宗了。
想到上輩子林家一脈絕嗣,林如海忍不住濕潤了雙眼。
林睿亦已上了旁邊的馬,轉臉瞧見林如海眼里的淚光,只當林如海喜極而泣,哪里知道林如海曾經經歷過林家煙消云散之景,心情十分激動。
林睿笑道:“妹妹已經能說話了,雖然吐字不多,卻清楚得很,不僅會叫父母,還會叫哥哥呢,大家見了誰不說她聰明伶俐。父親,咱們趕緊回家罷,媽和妹妹在家等咱們呢。父親不在的時候,妹妹天天找父親,見了父親定然十分歡喜。”
林如海聞大喜,匆匆趕回家中,迎面便見黛玉扶著門檻站著,彼時已進五月,天氣炎熱,她身上只穿著白綾紅里繡著五色鴛鴦的肚兜兒,外罩藕荷紗衫,底下系著銀紅棉紗褲子,顯得十分清淡,見到林如海,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握著小拳頭就往林如海撲了過來,林如海連忙抱她到懷里,皺眉道:“我這一去兩個多月,怎么沒覺得沉一點兒。”
說話間,黛玉埋在林如海頸間,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摟著林如海不放。
賈敏從里間出來,小腹微凸,一臉溫柔,身著藕荷色的水袖長裙,頭上只用一根銀簪子挽著秀發,鬢邊卻簪著一朵重瓣石榴,更顯得氣度雍容,風華絕代,聽了林如海的話,無奈地道:“一日不見老爺,一日吃不好睡不好,哪里能重呢?”
黛玉忽然仰臉望著林如海,清脆地道:“爹爹,花兒。”
林如海乍然聽她說話,登時喜不自勝,對她口中所之花卻甚是不解。
賈敏見他一臉疑惑,不禁笑道:“老爺才進京時,玉兒日日找老爺,找不著便哭得滿面淚花,我便哄她說老爺去給她買花兒戴了,她竟記住了。老爺好容易進京一回可買了不曾?若沒有,就拿我妝奩里才做的絹花兒給她頑。”
林如海恍然大悟,笑道:“怎么能不買?不止有宮花兒,還有宮繡宮毯等物呢。帶來的行李叫人搬進來,打開給玉兒取花兒。”
又低頭對黛玉道:“買了好些,送人都夠的。”
一時,外面果然送了林如海的行李進來,竟有十幾箱子,賈敏命人打開,別的不理,按著林如海所,先揀了兩支石榴花兒出來,遞到黛玉手里。
林如海見黛玉拿著宮花頑耍,方同賈敏進屋,關切地道:“幾個月了?大夫怎么說?”
提起自己的身孕,賈敏眉開眼笑地道:“大夫說好著呢。說來險極,我原沒察覺,老爺進京后,我怕下面總來啰唣,多是請我拿著老爺的帖子做事,又有請我勸老爺多發他們些鹽引子,我不耐煩,可巧睿兒的先生請了半個月的假,便帶著睿兒去姑蘇探望妙玉,虧得一路平安無事,到了姑蘇好些日子方查出來,滿了三個月從姑蘇回來,只比老爺早幾天到家。”
林如海嚇了一跳,忙道:“你怎么不仔細點兒?回來可曾吃苦了?”
賈敏心里熨帖,笑道:“這倒不曾。姑蘇離揚州近得很,走的又是官道,車里都鋪著錦毯褥子,上上下下都小心謹慎得很,一點兒都不覺得顛簸。倒是老爺,快放下玉兒,去洗澡,等收拾好了,有好些話兒說呢,老爺定然猜不到我們在姑蘇遇到了誰。”
林如海滿腹疑竇,見她如此,也沒繼續追問,便低聲跟黛玉說一聲,自去洗澡。
黛玉坐在林如海原先坐的圈椅上,顰眉嘟嘴,頗為不悅。
賈敏和林睿見了,不覺失笑,都知道她舍不得離開林如海,不過賈敏身子重,不敢再抱黛玉,林睿卻不必顧忌,他走近圈椅,蹲在黛玉跟前,看了她手里的宮花一眼,笑吟吟地道:“妹妹,把花兒送給哥哥可好?”
林睿自然不喜歡宮花,只是喜歡逗妹妹頑。
黛玉抬眼看了看林睿,就在賈敏和林睿都當她舍不得的時候,她卻伸手把一支宮花插在林睿頭發上,望著林睿咯咯直笑。
賈敏以及洗完澡出來的林如海見到林睿頭頂紅花的樣子,不由得撲哧一笑。
林睿漲紅了臉,正欲開口,卻聽賈敏笑道:“想來咱們玉兒也知道他哥哥有朝一日披紅插花,故先送你一支。”
林睿摘下宮花,也笑了。
黛玉歪著頭,眼睛盯著林睿手里的宮花,似乎不解林睿要了花,為什么不戴。
林如海抱著黛玉坐回原處,攤開掌心,一個小小的羊脂白玉雕的芙蓉花墜子出現在賈敏母子三人跟前,想是洗完澡后回來拿出的,這玉墜子雕刻得極為精致,不過小指頭大小,薄薄的花瓣晶瑩剔透,花蕊清晰可見,難為匠人竟有這樣的手藝,將水芙蓉雕得栩栩如生。這玉墜用一根五彩絲攢花結宮絳穿著,正好掛在黛玉頸中。
賈敏見了,不覺道:“好精巧東西,哪里來的?”
林如海給黛玉戴好,笑道:“圣人賞賜的東西里有這么一塊好玉,我就想著給你們做些東西,可巧我們來時,途中有一艘尋常的客船進了水,幸而遇到了,方將他們都救到了咱們的船上,其中有一個雕工極精湛的玉雕師傅,我便托他在船上做了這墜子,在下船前一日才得,另外還有一支給你的玉簪,給睿兒的玉佩。”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給站在旁邊的林睿。林睿打開一看,除了林如海說的玉簪,還有三塊玉佩,一大兩小,雕工都十分精致,只是卻比玉墜簡約了許多。
林如海起身拿起玉簪,一手抱著黛玉,一手將那玉簪插在賈敏發間。
賈敏面上一紅,腮邊紅暈宛若晚霞一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玉簪,口內道:“老爺給睿兒玉兒帶來便足矣,何必勞煩別人做這簪子。”
林如海端詳了半日,復又坐回去,道:“咱們一家人都有。”
黛玉丟下手里的宮花,一手抓著頸間的玉墜,一手點著錦盒里的玉佩,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煞有其事地道:“爹爹,哥哥,弟弟。”
林如海忍不住贊賞道:“玉兒真真聰明,正是爹爹哥哥弟弟一人一塊呢。”
黛玉聽了,頓時大為得意。
賈敏嗔道:“老爺怎么就知道是個哥兒呢?說不定竟是給睿兒玉兒添個妹妹呢。”她本來只道有睿兒玉兒足矣,再不曾想在這個年紀還能再有孩子,當然了,她盼著這一胎是個哥兒,將來和林睿相互扶持,傳林家百世。
林如海微微一笑,道:“我說的話什么時候不準了?便是個女兒也好。”
話題一轉,他問道:“你才說在姑蘇遇到了人,是誰?”
賈敏忙將遇見俞家祖孫兩個的事情說了,又說了靈臺師太說過的話,末了道:“再沒想到的竟會遇到他們,果然是以訛傳訛,好好兒的孩子,偏成了人嘴里的天煞孤星,幸而有靈臺師太,想來日后沒人再這樣說了。靈臺師太還說咱們玉兒來歷不凡,最后還說了一句話,我實在不明白是何意,想來老爺知道,能明白些。”
林如海雙眉一軒,并不如何在意俞家祖孫,卻道:“靈臺師父說了什么話?”
賈敏想了想,猶未語,只聽黛玉道:“三生石畔絳珠愿,哪敵塵世金玉緣。”語音清脆,嬌嫩異常,竟是將靈臺師父的話記得一絲不錯。
林如海不在家時,黛玉雖會說話,卻極少開口,賈敏和林睿都不知道她竟記住了靈臺師父的話,登時一呆,賈敏脫口而出道:“玉兒,你那樣小,才一歲多,怎么就記住了靈臺師父說的那句話?”
黛玉睜大眼睛望著賈敏,一臉懵懂。她也不知道,只是自然而然就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