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余燼云不會插手折戟和沉燁兩者之間的事情,可他依舊在萬里去了幽玄冥間之后也隨后跟著過去了。
并不是為了萬里,而是為了無妄而去。
折戟和沉燁互為心魔,萬里是因為和折戟結了契同生死才被迫牽連進去的。
準確來說這是一劍兩人的事情,他是無法干預的。
因此,這一次他之所以也跟著來了幽玄冥間不為其他——只是單純的去將虛云給帶回來罷了。
萬里對此也理解,畢竟這是他們的事情,也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他比余燼云要先到三途河,于是就在河邊等著。
等對岸擺渡的人過來。
除了妖獸,一般是不會有修者會想要試圖自己過這三途河的。
下面亡靈千萬,稍微不小心便會被拽入其中蠶食了個干凈。
萬里就這么靜靜地在岸邊等著,在水霧縈繞之中,他從里面瞧見了一個黑影。
那黑影的輪廓看不大清楚,正朝著自己緩緩過來。
船槳劃動著水面有著好些水紋蕩漾開來,順著這水紋,萬里沒用多久便看到了來人的模樣。
擺渡的人身披著黑色衣袍,容貌被遮掩得很嚴實,除了那下頜幾乎瞧不見其他。
萬里看著對方慢慢靠岸后,這才走過去。
“上船吧。”
黑袍男人這么低聲說道,聲音和這水面一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青年聽了他這話后這才安心上了船。
他站在船上,找了個靠船舷邊的位置坐下。
萬里抬頭看向對方,他下頜線條優美,應當是個很瘦的人。
“你看什么?”
黑袍男人雖然沒有將視線落在萬里身上,卻還是感覺到了對方正在打量他。
“沒,我就是第一次見著黃泉的擺渡人,所以好奇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萬里生怕對方誤會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想法,連忙搖頭這么解釋道。
“呵。”
不知道萬里說了什么引得對方笑了出聲。
黑袍男人這個時候才真正看向了萬里,他的眼眸閃了閃。
在看著青年清澈眼眸的同時,垂眸又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把劍上。
“你既是來找魔尊做個了斷的,好似一點兒也不害怕。”
“他雖比不得你的師父,可卻并不是個能輕易對付的人。你當真這般有信心?”
他一眼便認出了萬里的身份,也知曉對方此時是為了什么而來。
黑袍男人原是不想說什么的,只是瞧見萬里的姿態太過放松,不像是來做個了斷更像是來游山玩水的。
于是沒忍住,他還是開口這么詢問出聲。
“倒不是有信心。”
萬里也不知道此時提升了的修為與沉燁比起來到底夠不夠看,但是他心里是的確沒什么太多緊張感的。
他知曉沉燁和折戟互為心魔,更準確來說自己其實更像是個中間人。
盡管萬里的生死是與折戟相連的,然而他沒有這兩人之間的這些恩怨仇恨,自然情緒也不會受到太多影響。
想到這里,萬里垂眸看著自己手中從進入了幽玄冥間之后便一直沉默著的折戟。
他視線很淡,指腹摩挲著劍柄,動作輕柔。
“我只是相信我的劍而已。”
青年的聲音很柔和,和這四周的水霧一起,變得莫名柔軟起來。
他這句話是出自真心的,同時也是為了安撫一下精神過于緊繃的折戟。
折戟聽后劍身一頓,因為自身情緒而冷凝在劍上的些許寒氣漸漸褪去。
少有的恢復了平和模樣。
這一切都被黑袍男人看在了眼里,他搖著船槳的手一頓。
眸子里有什么情緒在閃爍,最后都歸于了一聲感嘆。
“原來如此。”
他的感嘆并不是因為知曉了萬里不緊張的原由,而更多的是因為明白了些事情。
在沉燁還沒有成為魔尊入住幽玄冥間之前,他便一直在這里擺渡了。
因為活的年歲久遠,就算是不怎么主動去打聽一些事情,他也聽到了點兒,也算知曉。
他知道沉燁與折戟的事情,甚至也隱約知道前者為何對折戟這般避諱,甚至幾百年來也沒有提及過此。
與其說是沉燁畏懼從鏡花水月里瞧見的那般命運,倒不如說至始至終他都只是畏懼折戟罷了。
而這恰恰與萬里相反。
哪怕知曉折戟是一把被魔氣侵蝕,隨時可能噬主的魔劍,可青年卻并沒有絲毫害怕。
他的眼神清澈,可以映照萬物。
無怖且無畏。
“它能得到你這樣的主人也算是它難得的造化。”
黑袍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這么突然說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簡單陳述著什么事實一般。
萬里沒想太多,只是聽著這話有點兒不好意思。
他抬起手撓了撓面頰,謙虛地回答。
“也沒有那么夸張。它也經常罩著我,我也很感激它……”
“……”
被自己的劍罩?
黑袍男人聽了之后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么搭話,少有的詞窮了。
他緩緩將船槳擺動著,在萬里以為他不會開口說話的時候。
黑袍男人聲音從前頭傳來,和著水面漂浮的霧氣一起,顯得神秘而悠遠。
“我并不是在夸你。”
“這世界上的劍修都自孤高,沒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平等對待自己的劍,更做不到托付性命這般程度。”
萬里一愣,抬頭看著男人的身影。
前頭驟然刮起了一陣風,順著水面過來。
青年只感到水汽和著涼風一起,直往臉上刮。
他不自覺抬起手擋住了眼睛,從指縫之間瞧見了那風將男人的衣袍吹起。
隱約之中萬里似乎看到了對方原本遮掩在黑袍之下的眼睛。
金色的,像是蛇的豎瞳。
然而這一切都是轉瞬即逝,快的讓萬里以為剛才所見是自己的幻覺一般。
“到了,上岸吧。”
萬里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男人的聲音響起,催促著他下船。
他恍惚著拿著折戟上了岸,等到回頭看去的時候黑袍男人的身影已經隱沒在了水面氤氳的霧氣之中,不見了蹤影。
“奇怪的人……”
萬里這么低聲嘟囔了一句,而后只是這么站定了一會兒。
他提高了警惕,手緊握著劍柄邁著大長腿往幽玄冥間里面走去。
那里是魔尊的住所,也是沉燁所在的地方。
和來之前三途河對岸不一樣,這里既沒有蔓延叢生望不到邊的彼岸花,也沒有亡靈嘶啞的哀嚎聲。
這里靜謐得厲害,是這少有的能讓人安心入睡的地方。
[往那邊走。]
這里實在的太安靜太黑暗了,萬里的眼睛有點兒不適應這樣的環境。
不過折戟卻能夠清楚得看清周圍的一切。
萬里深吸了一口氣將靈力覆在了眼睛上,這樣再沒有了視物的阻礙。
他順著折戟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處不寬不窄的路徑,前面隱約有什么光亮閃爍。
一閃一閃的像是野獸蟄伏在暗處的眼睛,這讓萬里稍微有點兒緊張了起來。
萬里一路上都很警惕,節省著很少使用靈力。
這里沒有靈力補充,在和沉燁對上之前他都得如此。
在萬里以為要走上許久才能與沉燁碰上面的時候,折戟的劍身驟然一頓。
他只是拿著劍柄便已經能夠感受到了折戟劍上的灼熱溫度。
[他來了。]
這里的[他]指的是誰不用多說。
是沉燁。
萬里凝了氣息,他沒有擅自往前,就這么站在原地靜靜等著前面緩緩朝著他靠近的人。
約莫過了一刻,前頭濃郁如墨的背景里慢慢顯露出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他有著黑色如綢緞的頭發,近乎融在這片黑暗之中。
這些都不足以讓萬里在意,他唯一注意到的是在男人俊美近乎妖冶的面容上,那雙瑰麗如寶石的紅眸。
“好久不見了折戟。”
沉燁雖然第一時間瞧見的是萬里,卻并沒有先與他交談。
他的視線往下,帶了點兒懷念和看不明的情緒。
就這么直直地注視著萬里手中的折戟。
“我很想你。”
這句話聽著曖昧,可萬里卻沒有從中感到一點兒溫度。
就好像冬日從嘴里吐出的熱氣,瞬間成了冰冷的白霧。
好似蛇信舔舐著折戟的劍身,他聽了這話覺得渾身上下都惡心得不行。
[巧了,我也很想你。]
因為曾與沉燁結過契,即使沒化作人形,對方也能夠聽到折戟的話。
[我這幾百年來,自你將老子丟在靈隱寺到現在。
我每夜都想著什么時候將你的腦袋砍下來!]
折戟的怒火燙灼著萬里的手,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有些驚訝于對方這般情緒外露。
倒是沉燁一點兒也不意外,他聳了聳肩,語氣無奈。
“你這戾氣真是重,我原以為你重新跟了個主子后脾氣會有所收斂。”
“小子,看來你被他擇了之后沒少吃苦頭啊。不說別的,光是這暴脾氣我想當今也沒幾個人能受得了。”
話題突然落在了萬里的身上,他反應過來沉燁是在和自己說話后眨了眨眼睛。
“那倒沒有。”
他搖了搖頭,很認真地回答道。
“與其是我吃苦的話倒不如是他護著我,是我給他添麻煩了才對。”
萬里是真的很感謝折戟,他知道折戟一直以來都護著他。
他雖資質不錯,但起步晚,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追上別人。
他每日都不厭其煩地陪著他練劍,偶爾還會指點一下自己。
比起余燼云,其實折戟才算真正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
想到這里,萬里的視線更加柔和。
他抬眸直直地看向沉燁。
“而正是因為我蒙受了折戟的照拂,今日我才決定與他一起來與閣下做個了斷。”
沉燁沒想到萬里會這么回答,沒有因為折戟是魔劍給不時侵蝕他意識而感到怨念,也不覺得有半點痛苦。
甚至還竟然真的是主動來和折戟一起與自己作了斷,而不是因為生死一同而被迫前來。
男人沉默了許久,在看到折戟的劍刃之上凜冽的寒光的時候。
他唇角緩緩上揚了一個弧度。
沉燁將自己手中的一把渾身玄黑,附著著魔氣的長劍握緊舉起。
只輕輕一揮,那劍風如冰刃直接往萬里所在的方向過去。
萬里連忙用劍擋住。
只一瞬,沉燁一個瞬身便到了他的頭頂。
他看到對方舉著長劍狠狠地砸在了折戟的劍身。
那力道很大,好似一道驚雷落下。
要不是萬里一直將折戟用力握緊,可能這一劍下來這劍都得脫手。
這里距離三途河不遠,兩人交手時候所帶起的劍風極為強盛。
將一直平靜無波的水面攪動起了滔天的浪花。
下面的亡靈哀嚎聲音將幽玄冥間的靜謐打破,連帶著彼岸花也被刮落了好些。
紅色的花瓣細長,在驟風之中紛飛。為這長久的黑夜增添了一抹艷色。
兩人的速度極快,只一個呼吸就過了數百個回合。
萬里發現自己不僅能夠跟上對方的速度,還能根據沉燁的動作進行預判。
他薄唇抿著,在對方再一次將劍舉起的時候找到了空隙。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回敬了沉燁最開始的給自己的那一下。
沉燁被震的手都跟著麻木了,他指尖微動,面上不顯露分毫。
在這里他占據主導地位,這里不是外界,而是幽玄冥間。
男人瞇了瞇眼睛,在萬里一個瞬身想要乘勝追擊的時候。
他的身影一恍,一下子隱匿在了黑暗之中。
這種隱匿不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而是連同著氣息一起,一并融入到了黑暗里面。
折戟和萬里都能清晰地在夜間視物,可這個時候卻瞧不見沉燁絲毫的身影。
[這周圍都是魔氣,他隱匿到魔氣里了。]
折戟很想要用他身上的魔氣來感知對方,可他沒有把握。
生怕控制不好讓萬里又被魔氣侵蝕。
[……我們警惕一些就好,他總會找機會動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