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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凰權 > 第二十九章 大結局(下)

        第二十九章 大結局(下)

        s深殿內一陣窒息的空寂,長窗外一朵開得正艷的秋海棠,突然無聲無息萎落。s

        s“好”。s

        s良久之后他終于也笑了笑,傳聞中的容顏絕世,此刻笑起來竟也不比那萎落的花好看多少。s

        s他不再看她,眼神卻已漸漸沉斂,突然輕輕拍掌。s

        s只是那么清脆而淡定的一聲,大殿內余音猶自裊裊。s

        s遠處突然呼應般響起排山倒海般呼嘯,像是海浪在颶風卷掠下猛然豎起厚重如巨墻,橫亙于金殿之前,剎那壓下步步逼近的殺戮之聲。s

        s他微微笑著,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些縱橫道路,那些宮闕角落,都會在那掌聲落下后,涌出無數黑色暗流,那是他暗伏下的精英軍隊,會用閃耀寒光的百煉兵刃,迎上那些妄圖踐踏皇權將血污軍靴踏上玉階的叛軍。s

        s事到如今,深情蜜意抵不過你死我活,而他十二年珍貴心意,再不能用來澆灌這朵帶毒的罌粟。s

        s容得她翻覆到今日也夠了s

        s“哎,我還是輸了。”她探頭向殿外看了看,語氣輕松,“真可惜。”s

        s“是啊,可惜。”他輕輕咳嗽,咳出血絲,“你看,即使你多年前,就留下了這著殺招,即使你要了我的命,可是你的大成帝國還是注定要崩塌于今日。”s

        s“沒關系,”她笑,“能和您共死,就是我的榮幸。”s

        s他看定她,她笑容婉約,一如初見。s

        s總以為這半生艱難經營,是為了日后的風雨彩虹,如此便支撐他極有耐心的等過那些年,卻原來,他的以為只是以為。s

        s他緩緩掉開眼,五指一緊,掌間玉杯砰然碎裂。s

        s鮮血涔涔里,他漠然對著空氣吩咐,“來人。”s

        s大殿四角,立即鬼魅般閃現數條人影。s

        s她抬眼一瞥,平靜轉身,密密長睫垂下,遮住晦暗變幻眼神。s

        s那些難以出口的心思,便隨這一身長埋吧……s

        s聽得身后,他語聲清涼,字字斬金斷玉。s

        s“帶她下去,押入暗牢。三天后……”s

        s他閉上眼。s

        s“凌遲。”s

        s==s

        s鳳翔四年冬,大成鐵騎在洛縣遭遇天盛軍隊,交戰中親征的女帝被俘,成軍被驅退,隨即大成各大將都接到女帝手書,沒人知道手書中說什么,只是當夜各軍帳都燈火未熄,隱約聽見唏噓之聲,隨后成軍各處軍隊全線收縮,大成國隱約有傳聞,說是女帝已經向天盛皇帝稱臣,但事實到底如何,也沒人清楚,只隱約有傳,火鳳女帥華瓊接到女帝手書后,先是長嘆一聲,道:“都是命……”隨即又道,“你看開也好……”卻不知道她說的是誰。s

        s隨即,這位女帥又做出令世人驚駭的事情來,她當先帶領大軍向天盛朝廷歸降,天下紛議萬民驚詫,更有無數酸儒夫子寫詩作文以嘲,將多年來對第一女將的贊美都化作了如今的口舌之伐,然而這位向來隨心而行的女帥,不過大笑嗤之以鼻,道:“她要戰,我便戰,她要降,我便降,管那么多干嘛?”s

        s女帥這邊風云變幻牽動天下人心,帝京卻陷入一番小小的混亂,一個最隱秘的消息流傳于朝廷高官之口,帶著難以揣度的惶恐和不安。s

        s“……聽說陛下圣體欠安……”s

        s“說是拿了大成女帝那夜中了毒……”s

        s“不是說明日便凌遲那女帝嗎?那種大逆該當株連九族的,不過人家九族確實沒了……早給寧氏殺完了……”s

        s“別管什么大成女帝不女帝了,陛下幾日沒上朝了,要是那消息是真的……”s

        s“哎呀……”s

        s官兒們驚疑的眼光越過高墻,傳說里,女帝就關押在皇宮暗牢之內,當初關押過鳳氏母子的地方。s

        s極少有人發現,在高墻之后,兩座屋舍造成的夾角陰影里,有一道影子,緊緊的貼著墻壁不動。s

        s他貼得極緊,像是原本就生在墻壁之上,冬日寒風凜冽,墻壁冰冷,又是穿堂風,寒冷徹骨,那人露在緊身衣外的手指,指節發青,竟然起了層薄薄的霜花,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貼了多久。s

        s一隊衛士從他底下夾巷走過,毫無所覺。s

        s這里是暗牢入口處的巷子,很窄,衛士不停相向而行,幾乎毫無空隙,只有每隔六個時辰換崗的時候,會有短暫的空隙,武功極高的人可以趁機掠入,但時辰極短,只夠做一個動作,這個人很明顯是在六個時辰前,趁換崗空隙掠上墻面貼在那里,等著六個時辰后,再次換崗潛入。s

        s這樣的天氣,六個時辰,為了不顯眼只穿單薄的緊身衣,尋常人早已凍死,這人卻靜默著,連呼吸也控制著淡淡的白氣。s

        s底下一陣騷動,時辰到了,趁著那換崗的一瞬間,男子從高墻上落下,輕煙般掠進了夾角巷內的柵欄門后。s

        s一隊衛士走了過來,當先的拎著食盒,看來是來送飯的,那人隱在鐵柵欄門后的暗影里,等到最后一個人走過,無聲無息的貼在了他背后。s

        s最后一個人毫無所覺,走了一陣子心里有點不對勁,霍然回首,只看見空空蕩蕩的來路。s

        s“小張,怎么了?”當先一個衛士回頭疑惑的問。s

        s“沒什么。”那個被附身的小張縮了縮脖子,笑道,“這穿堂寒風吹得人發噤。”s

        s“疑神疑鬼的做啥。”前頭的人笑了笑,道,“我看你是被里面的人嚇著了。”s

        s“那倒是。”那個小張摸摸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個女人慘得很,看著嚇人哩……陛下也是的,天大的恨,一刀殺了便是,何必這樣折磨人家……”s

        s“閉嘴!這話是你說的?”領頭衛士一聲厲叱,那小張嚇得趕緊噤聲。s

        s貼在他身后的那名男子,臉上戴著僵木的面具,一直輕煙般貼在小張身后,從斜斜的角度看過去,小張的影子略厚些,像有兩對手腳,看起來著實詭異。s

        s聽見這段對話,男子輕若無物的身子突然頓了頓,一頓間小張又有覺察,再次回頭,空蕩蕩的來路讓他顫了顫,不住催促前面的人加快腳步,領頭男子一直向下行,對著里面看守的人展示了腰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s

        s開門的那一霎,一股猛烈的風突然卷了來,將地面沙石卷起撲進人的眼睛,眾人都哎喲一聲,揉眼的揉眼,擋風的擋風,全沒察覺到那陣風里,有更輕的風越過去。s

        s暗牢鐵壁,黝黑陰森,沒有天窗,出口就是那一個,里面無人把守,據說早年囚禁過一位高手,被他挾制了守獄官取了鑰匙越獄后,皇家暗牢之內就沒有再設任何守衛,而以無窮無盡的機關代替。s

        s這座暗牢的設計者曾夸下海口,想要從這座暗牢里什么都不驚動的走到目的地——除非他沒長腿,所以就連送飯,都是打開門后,將食盒放在一處地面凹陷上,重量放上,機關連動,那食盒會被傳送到牢房門口,由囚犯自己取。s

        s此刻,這男子飄了進來。s

        s黑暗里就像沒長腿的影子。s

        s他看似走在階梯上,但腳底竟然離地面還留有手指寬的縫隙。s

        s尋常高手一掠而過不沾地面是可以的,但距離有限,也不能慢慢而行,這樣閑庭信步的懸空而行,已經不是輕功的范疇,而需要強大的內力來支撐。s

        s那人走得似乎很輕松,仔細看卻能看出怪異,他似乎手足有點僵硬,露在袖外的手指指節發青,身子一直微微抖顫著。s

        s他慢慢的一路過來,點塵不驚,轉過一個彎,便看見橫矗眼前的鐵柵欄。s

        s柵欄里,破爛稻草上,伏著奄奄一息的女子,混沌的黑暗里也能感覺出那種衰弱的姿態,聳起的肩膊瘦削得似鋼刀,割痛人的眼睛,牢房里四處都是爛棉絮臟稻草,染著已經發黑的碎肉和血跡,觸目驚心。s

        s那男子渾身一顫,險些落地,他一生巋然沉靜,從來唯有這個女子能牽動他的心,一慌之下趕緊收拾心神飄了過去,手指一抬,指間夾著的一枚金剛石薄片,已經劃裂門上的暗鎖,隨即飄了進去。s

        s他進了牢房,那女子依舊一動不動,男子慌急的掠過去,伸手要扶起她,手剛碰上她身子,便覺得一手滑膩,舉起手指一看,血淋淋滿是碎肉——她身上已經肌膚全部碎裂,根本碰不得了。s

        s那男子跪在她身前,舉著雙手,一瞬間天崩地裂般的僵住了。s

        s他染血的手指僵硬向天,姿勢如化石般似乎永生不能解脫,鐵壁縫隙里一線光線照上他戴了面具的臉,臉上眼睛的部位是一層特制的薄膜,薄膜里恒靜的眸光平生第一次浪潮翻涌,翻出無限的驚恐絕望,眸底有奇異的淡淡的水霧之氣,慢慢聚集。s

        s這一生歷經風浪而不動巋然,這一生天地封閉不知喜怒悲歡,這一生因她開辟鴻蒙,原以為從此后看得見爛漫五彩新宇宙,卻從此邂逅無限思念疼痛和……今日悲傷。s

        s眼底有什么東西很濕很熱很脹痛,擠得滿滿的要從眼眶中滾出,這一生他以為自己永不會有此刻體驗,然而命運不肯放過的要讓他將人生之苦一一嘗遍。s

        s原來這就叫眼淚。s

        s原來這就叫絕望。s

        s他顫著手指,慢慢靠向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觸觸那即將流出的淚,又似乎想要就這么捂住眼睛,不去面對摧心裂肺這一幕。s

        s卻突然聽見一聲幽幽嘆息。s

        s這聲音太熟,熟到夢魂常遇,遠隔天涯也如在耳側,他如被驚雷劈下,霍然轉首。s

        s暗牢的牢房是轉折設計,在這間牢房的側面,隱約露出了一個人修長的影子。s

        s那影子也太熟悉,熟悉到他渾身顫抖,心腔跳動得一陣劇痛,像是剛才突然裂開,再被烙鐵猛力一烙,嗤啦一聲熱氣四散里被強力合攏。s

        s他第一時間想站起身,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竟然險些暈過去,對于鐵石般封閉的人來說,這種太過難得的大悲之后便是大喜的猛烈情緒沖擊,一時竟然承受不起。s

        s那人又是一聲嘆息,嘆息聲里充滿憐惜。s

        s他抬起頭,眼神里爆發無限歡喜,瞬間將未及流出的眼淚烘干,他已經從那聲嘆息里聽出,她安然無恙。s

        s他立即松開手中的女人,掠向那間牢房,如法炮制開了門。s

        s黑暗里,鳳知微素衣委地,靜靜的看著他。s

        s他站在牢門口,也那樣仔仔細細的看著她,然后發出一聲無限滿足的嘆息,大步過去,猛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s

        s“微……微……”他一遍遍低低喊她名字,滿含失而復得的莫大驚喜。s

        s鳳知微聽著他激動驚喜的語氣,想起初見時,遙遙立在三尺之外,眼神只在腳下一尺三寸的玉雕般的少年。s

        s她的玉雕少爺,因了她成為人,然而她帶他走出封閉天地,卻從未能給他真正的人生喜樂。s

        s若留他一直在原地,他也許能混沌而幸福的活這一生。s

        s對耶?錯耶?換得此刻凝噎無。s

        s顧南衣緊緊抱著她,將臉在她頸側輕輕摩挲,低低道:“我真高興……我真高興……”s

        s鳳知微眼眶微濕,輕輕“嗯。”了一聲,反手也抱緊了他,覺得他身子過于冰冷,想要給他一點溫暖。s

        s她在他耳邊低低道:“對不起。”s

        s一陣沉默。s

        s隨即他偏頭,也在她耳邊道:“不,喜歡這一切。”s

        s不經歷那般地獄般的疼痛絕望,怎么會有此刻絕處逢生的巨大喜悅?s

        s她給的一切,他都喜歡。s

        s鳳知微默然不語,顧南衣已經放開了她,牽住她的袖子,道:“走。”s

        s鳳知微不動,顧南衣愕然回頭看她。s

        s“這間牢房,是當年我娘和我弟弟呆過的牢房。”鳳知微唇角一抹凄涼的笑意,輕輕撫摸鐵壁,“我還在這里的墻角,摸到陳舊的血跡,不知道是不是當時弟弟被踩住灌毒酒時留下的。”s

        s顧南衣伸手想去牽她的手,手伸到一半想起什么,只牽了她的衣袖,鳳知微沒有注意,只悠悠道:“南衣,對不起剛才我沒說話,因為剛才,我不想和你走。”s

        s顧南衣瞪大眼睛看她。s

        s“自長熙十三年后,我全部的力氣,都留給了娘的遺愿。”她緩緩坐下,茫然的看著虛空,“娘很了解我,她帶我回秋府,讓那樣惡劣的環境逼出我內心的憤怒和不甘,她用近乎慘烈和決裂的死亡,用弟弟那一條十六年等著替死的性命,將早已憤怒不甘的我逼入死角,在臨終時,她逼我發的那個誓,從此永遠捆住了我。”s

        s她伸出手掌,茫然的看著自己潔白如玉的手指,“復國,報仇,兩件使命,我一生只為此而活,我也曾以為,為了報答娘和弟弟,為了她們的靈魂久安,我必須這么做,為此不惜此身也不惜蒼生。”s

        s“然而,”她愴然的笑笑,“天意開了如此大的一個玩笑,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娘知道鳳皓是她的親生兒子,她會不會還選擇那樣一條死路?我想了很久,她不會。”s

        s“我娘是那樣愛憎分明,性烈如火的女子,她敢于做那一切,是建立在對你伯父的愛之上,一旦她知道原來你伯父一直在騙她,她只有恨的份,哪里還會為了他的遺愿不惜此身?”s

        s“她連親生孩子的遺骸都放不下,切切囑托我不要忘記祭拜,如果親生孩子活在她身邊,她怎么可能舍得他替死?”s

        s“所以。”鳳知微抬頭看顧南衣,慘然一笑,“其實一切都應該不存在,娘的遺愿不存在,大成復國不存在,所謂的報仇,不存在。”s

        s顧南衣怔怔的望著她,他不是很明白鳳知微的意思,只隱約覺得,自從山中挖出那裹著血衣的石頭后,所有支撐鳳知微的信念,同時也被那塊石頭給砸毀。s

        s連同她一路來苦心籌謀隱忍犧牲,連同這奪國之爭天下二分,都失去一切存在的理由,碎成齏粉,落入眼眶,化為此刻酸楚一淚。s

        s“你看。”鳳知微低低道,“你、寧弈、赫連錚、知曉、宗宸、血浮屠、華瓊……你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你們能做到的一切,來成全我這個誓,于不可能中將之變成可能……甚至將犧牲和傷害降到最低,可是,無論怎樣回避和成全,戰爭總是要死人的,那些好兒郎,那些也是爹生娘養的壯健青年,那些鮮活的生命……因了你伯父自私的設計,因了我娘被蒙騙的犧牲,因了我被逼的誓,葬身沙場,魂落異鄉,還有赫連,赫連,他……”她哽咽著說不下去,慢慢轉過臉去。s

        s顧南衣半跪在她身前,隔著距離,也能感覺到此刻鳳知微的絕望和悲涼,他輕輕虛按著她的肩,道:“不,不是你的錯。”s

        s鳳知微怔怔注視著墻壁上虛化的黑影,輕輕道:“是,也許不是我的錯,可是我覺得,我已經不配得到幸福,我這沾滿無數無辜鮮血的人,如果還能坦然活下去,怎么對得起那些日夜啼哭的靈魂?”s

        s顧南衣認認真真的看著她,覺得她不是開玩笑,想也不想便道:“那我陪你一起死。”s

        s他說得平平淡淡,毫不思考,好像不是說的是生死大事,而是明天一起去踏青。s

        s鳳知微并不意外的看他一眼,也很平靜的笑笑,這就是顧南衣,他漠視一切,包括生死。s

        s如果是寧弈,他會怎么說?他會說——你想死?先問我同意不同意。s

        s她唇角一翹,近乎俏皮的笑起來。s

        s有些事,從來便由不得人的,寧弈,你可明白?s

        s“好,我們一起死。”她握住顧南衣的衣袖,語氣平靜而決然。s

        s顧南衣點點頭,四面看了看,道:“但是我不想死在天盛皇宮。”s

        s“我也不想。”鳳知微道,“那你帶我出去吧,我被封住了內力。”s

        s顧南衣點點頭,轉身負起她,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南衣,你怎么這么冷?你的寒癥犯了是嗎?”s

        s當初顧南衣為她戴寒鐵重鐐,落下寒癥,不能在陰寒之地過久,所以后來長留溫熱的西涼,如今鳳知微在他背上一趴,隔著衣服也其冷徹骨,便知道寒癥發了。s

        s“反正準備去死。”顧南衣干巴巴的道,“無所謂。”s

        s鳳知微笑笑,將臉貼在他背上,道:“我也給你熱熱。”s

        s顧南衣“嗯”了一聲,明明她臉上那點溫度無法抵御體內的寒氣,他依舊很滿足的道:“暖和。”s

        s鳳知微臉貼在他背上,眼淚無聲無息的流下,反射微光粼粼如小溪。s

        s顧南衣背了她正要出門,鳳知微突然道:“等一下。”s

        s隨即她轉頭,手臂伸得長長的,在地上胡亂擺動,一邊捏著嗓子幽幽道:“慶妃……慶妃……還我孩兒來……慶妃……慶妃……還我命來……”s

        s顧南衣愕然看著她,不知道她突然發了什么瘋。s

        s驀然一聲尖叫,斜對面牢房里那個遍體鱗傷的女子突然蹦了起來,原本奄奄一息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竄便竄到牢房里角,不顧粗糙的鐵壁磨痛遍身傷口,死死貼在壁上,死死盯著地面尖聲喘息,無限驚怖的叫:“別……別來找我……別來……別來……”s

        s地上,鐵縫里露出的微光,反射出鳳知微游動的手臂影子,那影子痙攣扭動,在慶妃腳前似近似遠,像是隨時要爬近,慶妃近乎瘋狂的尖叫,不顧疼痛的往墻壁里擠,破裂的背上血肉被鐵壁一摩擦,碎肉掉落,滿墻涂了一壁鮮紅,顧南衣此時才發現,那墻壁色澤和其余墻壁不同,深紅黑色,像是已經積了一層層的鮮血。s

        s“你看,這就是虧心事做多了的下場。”鳳知微收回手臂,淡淡道,“我沒想到寧弈比我還狠,居然沒殺她,我最近幾天在這里,每天都嚇她一次。哈哈。”s

        s她笑了一聲,笑聲里卻無歡樂之意,隨即扭過頭,不看軟癱在地的慶妃,道:“走吧。”s

        s顧南衣點點頭,負著她依舊懸浮著走過暗牢,他此時的步子比先前慢了很多,鳳知微聽見他微微的喘息,印象中顧南衣似乎從未吃力喘息過,她憐惜的用手帕,抹了抹他額頭,一抹才想起來,他戴了面具。s

        s“我想見你一面。”她下巴靠在他頸后,提出要求。s

        s顧南衣想了想,道:“宗宸說,不要給人看見。”s

        s“為什么?”s

        s顧南衣搖搖頭,鳳知微笑道:“我總該是例外。”s

        s她抿抿唇,心想自己其實也算看過他,宗宸不讓他露臉,也是為了保護他吧。s

        s“嗯。”顧南衣對此并無異議,抬手就要去拿面具,手突然頓住。s

        s一道強光照來,兩人抬頭,才發覺不知何時牢門口已經人山人海。s

        s御林軍長纓衛里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布置在夾角巷前方,那種水泄不通的程度,連只長翅膀的螞蟻也別想飛過去。s

        s見他們出來,所有人槍尖一挺,鏗然一聲巨響。s

        s巨響聲里,點在甬道兩側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九天之下飛來一串夜明珠,將四面照得燈火通明。s

        s燈光之下,人群正中高臺之上,便輿上半躺著寧弈,臉色發青,一邊低低咳嗽,一邊淡淡的看著他們。s

        s顧南衣不急不忙抽出腰帶,將鳳知微縛緊在背上。s

        s“朕等你們很久了。”寧弈衣袖掩在唇角,掩去唇角咳出的一絲血跡,鳳知微的毒很厲害,他用盡辦法也無法解去。s

        s解不了,也就不必再解,她要他的命,拿去就是,但前提是大家一起。s

        s“長熙十三年我和你說過。”他近乎溫柔的注視著鳳知微,笑道,“天下疆域,風雨水土,終將都歸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所以,你想出去,可以,變成灰,變成骨,和我同葬在皇陵里。”s

        s鳳知微偏頭看著他,眼神也很深很用力,隔著這么遠的火光,寧弈仿佛覺得她眸中微光一閃,金剛石般光華折射,然而轉瞬卻又不見,她還是那樣迷迷蒙蒙的眼神,不急不緩的語氣,說世間最狠辣刻毒的語:“陛下支撐著不肯死,莫不就是在等我成灰成骨?”s

        s她笑:“那便依你。”轉頭對顧南衣道:“我們走。”s

        s寧弈閉上眼睛,有些痛痛到極處那叫麻木,心還在這里,心卻已不見。s

        s她費盡心思也要看他死,到了此刻還依著別人笑等他的結局,他和她,一生糾纏半世相斗,卯著勁兒攪風攪雨,原來只是為了等此刻,看誰先死。s

        s不死,不休。s

        s那便這樣吧。s

        s他笑一笑,發青的眉宇泛著淡淡死氣,看著平靜如常的鳳知微,突然還想問最后一個問題。s

        s如果此生不能完成,或許可以寄望下一世。s

        s“知微,告訴我,怎樣才能在一起。”s

        s鳳知微仰起頭,像是想透過蒼青的天看見宿命的終結,半晌淡淡答:“贖盡罪孽,越過生死。”s

        s越過生死。s

        s寧弈默然咀嚼一遍,仰起頭,無聲的揮揮手。s

        s萬千刀劍豎起揮落如水晶墻,輕輕碰撞也匯聚成轟然巨響。s

        s顧南衣負著鳳知微飛起。s

        s“南衣,我們殺孽已經太多。”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能不殺,便不殺。”s

        s“好。”s

        s兩人都很從容,兩人都很平靜,兩人都知道人力有盡時,面對這層層宮門,浩浩萬軍,無論誰都闖不出去。s

        s那也沒關系。s

        s走,是必須,留不留下命,不重要。s

        s顧南衣人影一閃,直沖向甬道前方的刀陣,看那一往無前的模樣,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殺,士兵們都一愣,顧南衣瞬間已到近前,還有三寸距離時突然抬腳一踢,一腳踢斷最前面一柄長刀,長刀滴溜溜飛出去,月光燈火下反射光線千條,迎面而來的衛士都被眩得瞇起眼睛,隨即都覺得手上一輕,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時已經飛出手,刀撞著劍,劍彈飛槍,槍打在臉上,金星四射里一頭撞散同伴,哎喲喂呀丁玲當啷聲里,人影穿梭如分波裂浪,顧南衣已經越過甬道,站到了第一層包圍圈外。s

        s他腳步剛剛站定,一條有點圓的人影突然沖了出來。s

        s這人是從高臺上掠下來的,明明有點胖,動作卻比所有人都快,他一邊沖一邊哭,一邊哭一邊跑得還不慢,邊跑邊將眼淚鼻涕到處亂甩,還沒人敢躲。s

        s他就那么甩著鼻涕沖過來,最后一把鼻涕很想甩在顧南衣身上,被顧南衣嫌惡的躲過,難得開金口對他說了一個字,“滾。”s

        s顧南衣叫人滾是好意,這人卻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圓身子往他面前一堵,脖子一梗,怒道:“要滾你滾,留下她再滾!”s

        s鳳知微在顧南衣背上輕輕笑了。s

        s“寧澄。”她溫和的道,“好久不見。”s

        s“呸。”寧澄對她惡狠狠吐了口唾沫,“別和我打招呼,我見你就生氣!”s

        s鳳知微笑笑,閉上眼睛,懶懶道:“寧澄,讓開罷,我們不想殺你。”s

        s“我想殺你們。”寧澄瞪著眼睛,“你害死陛下,我反正也不要活了,咱們死在一堆,正好。”s

        s“那也行,不過我突然有點好奇。”鳳知微睜開眼睛望著他,“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么到他身邊的?他為什么這么寬容你?既然大家都要死了,你回答一下也無妨是吧?”s

        s“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寧澄氣呼呼道,“我八歲時遇見陛下,那時我在山中學藝,陛下當時才七歲,受了重傷,快死了,他的屬下找了庸醫亂治,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想整死他,我看不過去就去親自指點,沒人信我,說我的辦法才會整死人,陛下那時候突然醒過來,二話不說就信了我——我們是生死之交,你懂不懂?”s

        s“哦,懂了。”鳳知微淡淡一笑,心想當初血浮屠那一炸,是寧澄救了寧弈性命,如果當日沒有那一救,是不是就不會有以后這許多因果?s

        s“陛下對我很好。”寧澄拔劍,向著顧南衣,“這些年我看著他,不容易,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要將你們留在這里。”s

        s“嗯,我理解。”鳳知微點點頭,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隨即若有所思的道,“可是寧澄,我觀察過陛下那舊傷,你當初的治傷辦法,可能真的不對啊……”s

        s“啊?”寧澄不防她突然會說到這個,他十分提防鳳知微,太了解她的詭計多端,只是鳳知微說起的這事,確實也是他心中多年疑惑,當初寧弈是炸傷傷及內腑,當地名醫都說不宜寒性藥物治療,他自己獨辟蹊徑,用大寒的玄冰玉鎮住了火毒,為此還偷了師傅的鎮門之寶,后來寧弈火毒轉成寒癥,舊病纏綿多年,他心中總在想,是不是自己確實錯了?如今鳳知微說起,他不禁一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的問:“那你說錯在哪里?是不是玄冰玉用得不對……”s

        s那個“對”字還沒出口,鳳知微手指突然一彈,一道微光閃過,寧弈腦中一暈,倒下之前怒吼,“你這殺千刀沒良心的女……”s

        s他沒來得及罵完,眼睛一翻,身子一仰,鳳知微抬手扶住他,手勢極快的塞了件東西在他懷中,在他耳邊輕笑道:“喂,別怕,其實你玄冰玉真的沒用錯,不然寧弈早就死了……”s

        s寧澄殘留的一點意識,聽見這句,正好夠他氣暈了……s

        s他一暈,鳳知微也不扶了,手一松寧澄啪嗒栽倒,高臺之上寧弈大驚似要站起,腿一軟又坐了回去,一群侍衛趕緊奔上來,將寧澄抱了回去。s

        s看見寧澄沒事,寧弈才松了口氣,看過來的眼光更冷,顧南衣卻看也不看上方一眼,負著鳳知微繼續前行。s

        s人潮海浪般涌過來,刀槍劍戟的明光連綿成巨大的光幕,顧南衣在光幕中游走來去,像一道跳躍的黑色的閃電穿越鋼鐵的縫隙,劈、粘、踢、挑、起、落……無休無止,以一人之力抗萬軍。s

        s他腰間玉劍已經出手,淡白的劍光尾端劍柄血紅,真力使到極盛之時,那片血光暴漲,隱約現出寶塔之形,血色浮屠帶著呼嘯的厲風和如泣的尖鳴罩向洶涌的人潮,一步傷一人,那片紅白光柱籠罩之處,尋常士兵不是他一合之敵。s

        s有巨杵呼嘯而來,不知是哪位大力士投擲而出,顧南衣輕輕一掠,單足踏上巨樹,只輕輕一踏,那炮彈一般的沖勢立止,顧南衣玉劍一掄,血紅月白華光閃過,金杵裂成千萬碎片!s

        s如月光四面迸射。s

        s哎喲聲不斷響起,一些靠得近的侍衛紛紛被碎片擊中。s

        s碎片猶在激射,顧南衣單手一挽,劃出一道圓環的弧線,身前突然生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生生不息的無聲轉動,四周的碎片,全數被卷入漩渦中,再瞬間化為齏粉。s

        s遞來的各式武器沒入漩渦,立即消失。s

        s深紅月白的光暈如具有神異摧毀能力的月色,照到哪里哪里崩毀。s

        s不過須臾之間,仿佛自人潮之海分波而過,留下重重疊疊暫時失去戰斗力的翻倒的人群,顧南衣沖出第二層包圍,一抬頭看見對面高聳的宮門,和無數森冷的箭尖。s

        s宮門城頭上巨大的弩機軋軋轉動,城頭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滿弦拉弓,一動不動,顧南衣剛剛上前一步,“唰”的一聲,腳前頓時釘上筆直的一排弩箭,離他腳尖只有一寸距離。s

        s城頭上閃出一人,甲胄在身,面目還很年輕,他怔怔看著城下,表情復雜。s

        s鳳知微也輕輕的“啊”了一聲,低低道:“小姚……”s

        s顧南衣哼了一聲,意思是姚揚宇只要敢放箭他一樣殺。s

        s姚揚宇怔然立在宮城城門二樓,手指緊緊抓住墻邊,望著底下兩個人。s

        s他今晚接到命令,要留下敢于闖宮的刺客,作為御林軍統領,這是他的責任,然而先前過來時遇見淳于猛,這位沙場兄弟很古怪的和他說,魏知回來了,你小心些。s

        s他對這句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魏大人長熙十八年卷入楚王立太子風波,被貶山北,長熙二十年報病故,當時他還痛哭一場,派人前去山北吊祭,結果回報說早已下葬不知葬在何方而作罷,之后時時想起,總不免心中疼痛,覺得這位亦師亦友亦恩人的默默故去,是此生最大遺憾,有時也覺得疑惑,魏知那么驚才絕艷一個人,怎么會那般默默無聞的死?s

        s這疑惑到今日終有答案,當他在城樓之上看見顧南衣,看見顧南衣背上的輕弱女子,看見寧澄的神情,突然便明白了一切。s

        s長熙朝無雙國士第一能臣魏知,大成國卷掠天下第一女帝鳳知微。s

        s姚揚宇靜靜看著那對男女,想起青溟書院里的玩飛球的魏司業和吹哨子的顧大人,想起南海祠堂前倒下的魏知和失明的楚王,想起白頭崖下力戰被擒的魏知和舍身護她的華瓊,想起大越浦城城樓下赫連錚暴跳如雷,他跪倒雪地,而魏知一跳驚心。s

        s突然便濕了眼眶。s

        s原來如此,原來如此。s

        s他的手指,慢慢的縮了回去,眼神里思潮翻涌,漸漸平靜。s

        s鳳知微一直微笑著,用懷念和欣喜的眼神看著他,此刻突然道:“不好,小姚這人講義氣,要不顧一切放水了,我們先動手,別讓他為難。”s

        s顧南衣瞥她一眼,心想有人放水不是好事?卻也不違拗她的意見,腳尖一點,當先飛起直撲宮門二層。s

        s姚揚宇怔怔看著他撲過來,嘴唇蠕動一下,果然沒有下令放箭。s

        s他身后卻突有人影一閃。s

        s那人出現得極其詭異,就像原地生成,連直撲過來的顧南衣也只看見一雙手臂突然就抓向了姚揚宇咽喉!s

        s姚揚宇此刻心神都在顧南衣鳳知微身上,哪里想到后面有人,連躲閃都來不及,顧南衣卻下意識就拍出一掌,打向那偷襲的人。s

        s那人衣袖一揚,輕描淡寫便接下了這一掌,他紋絲不動,指尖已經落在姚揚宇咽喉,顧南衣卻晃了晃,險些掉下樓頭。s

        s鳳知微感覺到他體內寒氣一陣重于一陣,顯見得一番救人廝殺,又是這快要落雪的寒冷天氣,寒癥已經被引發,她咬牙忍著不讓自己牙齒打戰,以免驚擾到顧南衣。s

        s那人不急不忙制住姚揚宇,用一種死氣沉沉的眼光看了顧南衣一眼,搖頭道:“你這孩子怎么還是這脾氣?這時候竟然去救敵人?”s

        s顧南衣不為所動的盯著他,鳳知微心中卻一動——這說話語氣,很奇怪啊。s

        s仔細看那人,戴著面具,裹在一襲銀色長袍里,明明那么光亮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令人依舊覺得暗淡不顯眼,這人周身有種隱藏的感覺,像暗處無聲吐信的銀環蛇。s

        s這種打扮和氣質,都很眼熟。s

        s“你們退下。”那人挾制住姚揚宇,吩咐涌上來的士兵,聲音有點嘶啞。s

        s姚揚宇立即道:“退下,退下!”s

        s他毫無慌張之色,甚至還有點歡快的樣子,鳳知微苦笑了一下。s

        s“懂得合作,很好。”那人嘎嘎笑道,“你們兩個,跟我走吧。”s

        s“不必了。”鳳知微漠然道,“我該稱呼您什么?金羽衛指揮使?或者,血浮屠前輩?”s

        s那人靜了一靜,隨即又笑了笑,這回笑聲卻和先前的嘶啞難聽不同,溫和清朗,醇正好聽,隨即他手一抬,取了面具。s

        s眼前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保養良好的容顏雖然難免風霜之態,但眉目十分出眾,可以看出青年時必是難得的美男子。s

        s鳳知微將他的容貌仔仔細細看了半晌,和記憶中養父的容貌做了比對,半晌不情不愿的嘆口氣,道:“還是有點像的。”s

        s那人看她一眼,隨即便轉頭,仔仔細細看顧南衣,半晌嘆息一聲。s

        s鳳知微也看看顧南衣,此刻她一點也不想在顧南衣面前提起舊事,但是那男子看顧南衣的目光,讓她知道就算她不說,對方也必然會主動說起,只得輕輕在顧南衣耳邊道:“南衣,這是你……父親。”s

        s顧南衣震了震,這才轉眼去打量他,薄膜里露出的眼神,充滿迷惑。s

        s顧衍微微笑了笑,對鳳知微點點頭,對她不提當年舊事表示感謝,隨即溫和的向顧南衣招手,“衣兒,來,讓為父看看你。”s

        s顧南衣默默注視他半晌,卻將背上鳳知微緊了緊,道:“不用。”s

        s顧衍怔了怔,苦笑道:“衣兒,你是怪為父這許多年棄你于不顧么?為父有苦衷……”s

        s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說自己的苦衷,說當年顧家傳嗣太過艱難所以自己早有脫離血浮屠之心?說自己早早在大成崩塌之前就投靠了寧氏皇族?說當夜他假做回身擋敵趁機擊昏戰旭堯?說自己抽身抄近路抱著早已準備好的嬰兒去騙谷主?說之后他為了躲避大哥追索不敢露面躲藏在皇宮四年?說他接任金羽衛指揮使從此活在黑暗只是為了將來有機會保護他的南衣?說他做了金羽衛指揮使卻一直沒有對大成余孽下死手?說他其實不是故意拋下幼小的南衣致使他江湖漂泊……s

        s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對面是相逢不肯認的兒子,這許多年他知道他的存在,卻因為某些原因不敢露面,他知道南衣的強大,并不擔心他的安危,只是在確定鳳知微要做的事后,怕南衣受到牽連,忍不住出手說要殺寧弈,不想卻被鳳知微給陰了,拋卻了金羽衛指揮使的身份,這幾年流浪天涯,應付著生死仇人無休無止的追殺,天涯羈旅里突然發覺自己已經老去,而在那樣寂寞的歲月里,他是那樣的思念南衣。s

        s南衣,他的孩子,他做那一切,從來都是為了他,那是他和心愛女子的獨生子,她為了生下他而耗盡力氣死去,當時他在外面,為血浮屠出任務……等他趕回一切都已經來不及,臨死前他握著她的手,答應離開血浮屠,答應讓南衣好好活下去。s

        s但是他不能脫離血浮屠,他是顧家子弟,是血浮屠核心,只要他露出一點離開的意思,大哥就會殺了他。s

        s除非,血浮屠不再存在。s

        s于是,他也便那么做了。s

        s不顧一切的后果,最終還是收獲陰錯陽差,大哥沒死,天涯海角的追索他,他回頭找南衣,家中卻被朝廷清洗,他做了叛徒是最高隱秘,底層的官府不可能知道,那一場搜檢,小小的南衣流落江湖不知所蹤,他一邊躲避著大哥的追查一邊心急如焚的尋找,最終卻慢了一步,南衣被宗家的人先找著,當他看見宗宸將那個遍體鱗傷的小小孩子抱起的時候,他便知道,這一生,他的南衣,還是要走那條血浮屠應命之路,這一生,他的南衣,最終會是他的敵人。s

        s命運,不肯輕饒背叛者。s

        s顧衍眼底的蒼涼看在鳳知微眼中,換得她輕輕嘆息,她并不打算將真相告訴南衣,何必讓這純凈的人面對親人是仇人的悲涼?當初顧衍害了她,她到了如今不想計較,害了顧衡,顧衡自己在陰曹地府找他算賬便是。s

        s恩怨相報,從來便沒有盡頭,何必。s

        s“去吧。”她輕輕的推顧南衣,“你父親有苦衷,如今終于現身,你總該見見。”s

        s顧南衣一向聽她的話,雖然還是滿眼疑惑,在慢慢思考為什么這個父親突然出現,又為什么是金羽衛指揮使,但還是上前了一步。s

        s顧衍眼底爆出喜色。s

        s“你總算露臉了!”驀然一聲暴喝,又是一道黑影自檐角飛射而下,大袖一卷掌風如怒濤,直襲顧衍后心!s

        s顧衍聽見這一聲臉色巨變,拽著姚揚宇便向后退,顧南衣下意識轉身抬掌,迎上那人掌力,轟然一聲對方退后一步,顧南衣連退三步,唇角緩緩留下一絲血絲。s

        s“蠢小子!”來人黑色長袍紅色深衣,一雙濃眉黑如墨染,戟指怒喝,“什么你父親?這是血浮屠的叛徒!這么多年我白白替你背了這惡名,今日終于找到你!顧衍,該是你我了結的時候了!”s

        s“小六。”顧衍慘笑一聲。s

        s這許多年來,戰旭堯不甘背負叛徒之名,隱姓埋名天涯海角的找他,甚至因為懷疑他藏身朝廷,不惜呆在辛子硯身邊做隨從,千方百計試圖找出他,他當然知道,所以才一直不敢出面,不想今日還是被他逮著。s

        s“哈哈哈哈哈,都來了嗎?都來了嗎?打吧!打吧!都打死吧!”突然底下又是一聲尖笑,聲音凄厲,眾人一愕,低頭下望,卻見樓下廣場,一個滿身血跡的女子,揚起傷痕累累的臉,正在嘶聲狂笑。s

        s慶妃。s

        s剛才顧南衣開了她的牢門,帶鳳知微出大牢時也沒關門,她被嚇得神智混亂,一路跌跌撞撞出來,外面士兵雖多,卻都緊張的圍困攔截顧南衣,就算有人看見她,對著她這慘狀也沒人忍心下手,竟然給她就這么連滾帶爬的順著顧南衣殺出來的路,到了宮門之下。s

        s戰旭堯一眼看見她,怔了怔才認出她來,頓時怒喝:“你這賤人!騙我說你能找到叛徒在哪,假惺惺要與我結成同盟,讓我替你殺人,還把我藏著的皇嗣錦帕偷去,可恨我被你蒙騙好久!我早該殺了你!”s

        s“哈哈……我有幫你找啊……”慶妃尖聲大笑,“沒找到哪里怪得著我呢……”s

        s遠處突然有人大喝:“慶妃!你讓這人殺了誰!”s

        s說話的是寧澄,他站在高臺上寧弈身邊,俯身聽著寧弈吩咐,依樣問話。s

        s戰旭堯哼了一聲不語,慶妃卻十分得意,她歷經數年折磨,早已神智不清,此時格格笑道:“韶寧的兒子啊,我讓戰旭堯去殺啊,怎么樣?那一箭很厲害吧?”s

        s高臺上寧弈閉目,嘆息一聲。s

        s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同時閉目,按住了心口。s

        s原來是他,原來是她。s

        s那一夜她偷窺皇廟,被一個人打下墻頭,一直引到蘭香院外,正逢慶妃地道生產,韶寧帶私軍來救,之后從茵兒手里救下嬰兒,然后遇見寧弈攔截。s

        s那一夜她將嬰孩交給寧弈,轉過拐角卻發現那孩子鮮血淋漓死在他懷中。s

        s那一夜她第二次放下心結試圖去再信任一次,結果被森冷的現實摧毀。s

        s那一夜是她和他真正的楚河漢界,自此后她下定決心,越行越遠,直至劃裂國土,分隔天涯。s

        s那一夜是后來許多苦痛磨折乃至如今不可收拾結局的開端,一生轉折由此起。s

        s卻原來,不過是慶妃苦心一個局。s

        s一個令本就有心結的他和她,徹底對立的局。s

        s她讓戰旭堯引她去蘭香院,她換了韶寧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交在鳳知微手中,當鳳知微將孩子交給寧弈,她便令戰旭堯在鳳知微靠近巷子的時候,出箭射死韶寧的孩子,讓鳳知微親眼看見“寧弈背叛”。s

        s縝密、狠毒、時間事機,拿捏得天衣無縫。s

        s慶妃猶自在笑,仰起的鮮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臉看來猙獰如惡魔,這是她一生里最得意之作,每當想起便覺得能將鳳知微和寧弈玩弄股掌之上,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s

        s“咻!”s

        s一柄長箭狠狠穿透慶妃背心,來勢之猛,穿過慶妃身子,猶自將她串在箭上,向前一沖,活活釘在地上。s

        s慶妃笑聲戛然而止,在箭上艱難回首,口鼻流血,眼睛里瘋狂的笑意未絕。s

        s高臺上,寧澄重重扔下手中的弓箭,狠狠的用腳踩了踩,大聲道:“我忍不住了,請陛下懲罰!”s

        s軟輿上寧弈一不發,緩緩抬手捂住了眼睛。s

        s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將臉埋在顧南衣背心,一任熱淚奔流。s

        s“該死的都會死。”戰旭堯森冷的聲音響在眾人頭頂,“顧衍,今日便在皇城之上,將你我舊怨了結吧!”s

        s他一步跨出,樓上所有人都覺得迎面的風烈了烈。s

        s猛烈的風里多了些濕冷的東西,細細碎碎卷了來,漫天里像碎了一地紙錢。s

        s下雪了。s

        s碎雪無聲無息自深黑蒼穹深處奔來,飛旋在宮門樓頭,卷近戰旭堯身前時便不再散漫飄舞,那黑衣男子矗立巍巍,雙手虛抱如懷山,那些雪片在他真氣的漩渦里盤旋凝結,一點點化為碎雪飛杵,在他身前縈繞,呼嘯來去。s

        s顧衍卻是另一種情狀,他已經放開了姚揚宇,對著這生平大敵,神情凝重而步態自如,一腳前一腳后,無聲慢慢抽出腰后一柄金色軟劍。s

        s兩人雖然對面而立,但殺氣便如這午夜霧氣,已經無聲無息蔓延,四面的兵士都被凍住了般,在原地走不得逃不得,連顧南衣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而無法抽身,他為了帶鳳知微走,受凍病發力竭,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一時竟也無法脫離兩大高手的爭斗圈。s

        s顧南衣也沒有想到脫離,他站在那里,怔怔的看著那兩人,他再不愛思考,此時也明白一切,顧衍,他的父親,他此生唯一的親人,此刻正在他眼前,和人作生死搏斗。s

        s那是他的父親,那是血浮屠的叛徒。s

        s他早早擔負起血浮屠使命,他將一生都獻給血浮屠誓保護的人,他二十余年生命里專一恒定永無更改,他以為這是規則這是命定這是不可撼動,然而突然他見到父親,然后還沒來得及欣喜或怨怪,突然便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血浮屠的敵人。s

        s顧南衣靜靜立在那里,手指卻突然開始顫抖,心海深處有什么在蒼涼的轟鳴,撞向堅實如一的心防,裂出道道痕跡,生痛。s

        s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命運的諷刺?s

        s原來如此酸疼,如此涼……s

        s眾人中只有兩個人,沒有注視這戰場,一個是在顧南衣背上的鳳知微,她靜靜伏著,長長的睫毛垂下,臉色漸漸泛出透明之色,一個是遠遠高臺上的寧弈,他在落雪高臺之上,遙遙望著鳳知微的方向,眉宇間透出微微的青。s

        s一刻的沉默難熬,一刻之后,充斥天地間的殺氣爆發!s

        s“殺!”戰旭堯一聲厲喝,手臂一揮,化雪成杵,雪杵攜著龍卷風一般的威勢破空而來,當胸對顧衍撞到,那巨杵所經之處,三丈之外人群頭發倒豎,樓角燈籠齊齊一歪燈火一暗,啪的一聲,紙面裂碎成千百蝴蝶。s

        s“去!”金光一閃,顧衍的劍后發而先至,劍光一亮間已經暗掉的燈火突然大亮,四面劈啪碎裂之聲卻更響,這回碎的是地面,堅固的青石地面蛛網般裂開,像一道道猙獰的裂口,直逼戰旭堯腳下。s

        s戰旭堯冷笑迎上,雪光和金光轟然碰撞,光芒里兩道人影翻騰起躍,快如極光,招式幾乎無人看清,兩人所經之處,諸物全毀,隨著他們的快速移動,一截一截的欄桿有如冰雪在陽光之下融化般無聲靜默的坍塌,而落地后,兩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長的裂縫,灰塵漫天,全部激射到樓上樓下人們的腦袋上。s

        s高臺上寧弈看著兩大高手的戰場,皺起眉,低低道:“叫他們住手,不要傷了……”s

        s他沒有說下去,寧澄已經大叫,“給我攔下他們,不許打!”自己也奔了過去。s

        s姚揚宇手一揮,指揮士兵撲上前。s

        s人群涌上。s

        s再蹬蹬后退。s

        s像迎上狂風暴雨的小草,前面撞著了后面的,后面的正要讓開,忽然覺得巨大強猛的真力逼來,如巨浪當頭,也不禁踉蹌后退,又撞到自己后面的,而自己后面的那個,想要躲開時又在迎接新一浪的氣浪……s

        s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濤毫不休止,沒有人能夠在兩人三丈方圓內站穩,到最后所有人都糖葫蘆一般滾成一團。s

        s絕世一戰。s

        s沒有人可以接近,沒有人可以阻止,除非拿命來墊。s

        s轉眼百招已過,天地似也被這絕世之戰驚動,風雪更烈。s

        s“鏗!”s

        s驀然一聲巨響,雪色淡金光華一斂,隱約兩條人影高高躍起,半空迎上——s

        s顧南衣突然一劍割裂身后系帶,血光一閃,飛身而上——s

        s“南衣——”s

        s割斷系帶便委頓在地的鳳知微,掙扎著喊出這一句,她在風雪中努力伸出手指,卻只觸及他飄在身后的衣袂。s

        s“南衣——”s

        s悶聲一響,光華立收,飛雪中三人落下,顧衍還沒落地,已經爆發出一聲痛喊。s

        s他的金劍,刺在顧南衣胸前,而戰旭堯的手掌,印在顧南衣后背。s

        s三人保持這樣的姿勢,凝立雪中不動,顧衍和戰旭堯,都露出震驚神色。s

        s剛才最后一招,兩大高手勢均力敵,本是玉石俱焚同歸于盡之舉,誰知道顧南衣突然沖了上去,兩人收勢不及,殺手全部招呼在他身上。s

        s黑暗風雪中一陣窒息的安靜,安靜到聽見落雪聲,聽見落雪聲里,鮮血汩汩而出,無聲濡濕黑色夜行衣的聲音。s

        s有什么東西簌簌而落,將地面薄薄一層落雪染紅。s

        s顧南衣低著頭,輕輕撥開撲過來的顧衍,他似乎沒覺得痛,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他轉身,只想看看鳳知微。s

        s他轉身,便看見鳳知微委頓于雪地上,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載著碎雪,那雪并沒有被熱氣融化,那么森冷的簌簌著,落在她臉上,她睜著一雙秋水濛濛的眸子看著他,眸子那么黑那么深,眼底的光,卻漸漸要散了。s

        s顧南衣怔在那里。s

        s一瞬間他忘記自己的重傷,忘記那對生死搏殺的仇人,忘記親人當面敵人不絕,忘記這是皇城之上萬軍虎視,他僵在那里,只覺得血管都在瞬間硬化碎裂爆炸,炸出滿天星花,天地因此轟然倒塌。s

        s他撲了過去,鮮血一路飆灑,那一撲的姿勢,幾乎是在雪地上滑跪過去的,他跪在鳳知微身邊,慌亂的扶起她,這一扶便覺得她身子驚人的軟,他想試她的熱氣,但他自己其冷如冰,摸什么都是滾熱的,手指急亂中摸著她的脈搏,摸到脈搏的那瞬間,他驀然向前一栽。s

        s一口鮮血,同時從他口中濺出,桃花般灑在鳳知微臉上,她神容雪白,襯得那血色鮮艷,艷得驚心。s

        s鳳知微睜大眼,眼神里依舊微微笑意,淡淡道:“……南衣……別犯傻……”s

        s她靠著顧南衣,此刻已經轉了個方向,樓上欄桿因為先前被大戰摧毀,她現在正遙遙面對高臺上突然從軟輿上栽下的寧弈。s

        s飛雪無盡的從夜空盤旋而下,暗色里雪花大如蝴蝶,她在宮門城樓之上,他在宮門廣場高臺之中。s

        s她靠著顧南衣的懷,唇角一抹淡淡的笑。s

        s他半跪于輿下雪間,用自己已經模糊的視力,努力的想看清現在的她。s

        s九重宮闕,兩兩凝望。s

        s不過咫尺,便成天涯。s

        s這一刻兵戟暗啞,這一刻心思如雪,這一刻長空似有幽幽簫鳴,自云端迤邐,恍惚間便是一曲《江山夢》。s

        s如夢江山,江山如夢。s

        s鳳知微淡淡的笑了。s

        s諸般罪孽,唯死可贖。s

        s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和宗宸索要過必死之藥,當時不知道為誰準備,如今想來,當然是為自己。s

        s在暗牢里,顧南衣到來的時候,她便服下了藥,說要和他一起死,不過是想要他離開罷了。s

        s她死了,寧弈不會為難南衣,他便自由了。s

        s她算到顧衍今日會出現,大成女帝被俘驚動天下,顧衍肯定會想到顧南衣會來救她,只要顧衍在,南衣想發瘋想死都不那么容易。s

        s她都想好了。s

        s大成女帝沒有理由活下去,如果她活著,寧弈要怎么向這天下臣民交代?s

        s寧弈。s

        s曾有人用生命求過我,愛你,或者放開你。s

        s當時我沒有聽,因為那時我以為我有很多苦衷,我以為我對得起你,那年江上船中,我將自己交給你,自認為這便還清你情意種種,一場歡愛,以此作別,從此運劍斬情,天涯作敵。s

        s然而臨到如今我才明白,只要我存在,你永無救贖。s

        s所以我,放開你。s

        s你要做個千古圣明的皇帝,才不負你這一路艱難困苦。s

        s至于我,讓亂了這紅塵天下亂了這帝王心思的鳳知微,從此消失吧。s

        s沒有我,所有人才會更好的做回自己,你,南衣。s

        s唇角一抹笑意漸漸換了清淺的嘆息的弧度,她吃力的動了動眼睛,歉意而又疼惜的看了顧南衣一眼。s

        s千算萬算,算不過命,沒想到戰旭堯也追了過來,沒想到……s

        s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撫住了顧南衣顫抖的冰冷的指尖,希望自己還有一點點熱度,最后一次溫暖這個孤苦男子。s

        s他一生為她而活,臨到今日,還要受這一番磨心之苦。s

        s指尖觸及指尖,一樣的冰冷,像雪花落在雪花上。s

        s然后,不動了。s

        s她垂著眼,臉色透明,睫毛上的雪花,不化。s

        s顧南衣霍然仰起頭。s

        s他仰得如此大力,令人覺得似乎他要把自己的脖子大力折斷,他似乎在瞬間張口大呼,但是所有人都沒有聽見他的聲音。s

        s他的聲音融在了綿綿密密的雪花里,融在了漆黑無邊的蒼穹深處,和日月星辰一體,永不磨滅。s

        s所有人都在瞬間覺得心上如被重壓,他們怔怔看著風雪黑夜里那個將自己大力折彎的身影,靜靜聽著那沒有聲音的悲嘶,那靜默比萬人怒吼更震撼人心,一片沉默之中似乎能聽見那連骨骼都將迸裂的莫大痛苦,感覺到那般來自靈魂深處的苦熬的力量,撞在四壁之上,連這怒吼的風,巍峨高聳連綿千殿,都在輕輕顫抖。s

        s“哐當。”一些人手一軟,武器落地。s

        s“砰。”高臺上寧弈身子一軟伏倒雪地,噴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寒冬天氣剎那間滿頭冷汗。s

        s他手肘死死頂在心口,那般似要擠壓進胸膛的大力,也抵不住這一霎怒潮般奔涌而來的劇痛,那痛不知其所以,卻來得兇猛而無可抵御,那痛自看見宮城二層上她遙遙望過來的姿勢便已開始,在她微微的一頓后飆上頂峰,明明隔著距離隔著風雪什么也看不清,他卻那般清晰的感覺到她的眼神和她的嘆息,寂寥蒼涼,滿滿訣別,像一根細弱的游絲系住彼此,然后“錚”一聲,斷裂。s

        s剎那間眼前一黑,宮闕千層,轟然崩塌。s

        s已經奔到半路的寧澄聽見響動,惶然回頭拉他,寧弈抓著滿手的雪,痙攣著一頭冷汗,大叫:“攔住他,攔住他,攔下她,攔下她,讓我看看,讓我看看——”s

        s他說得語無倫次,沒有人明白他在說什么,所有人都還怔在原地,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有顧南衣突然恢復了平靜,將鳳知微緩緩抱起。s

        s寧澄立即揮臂,一個“攔下!”的手勢。s

        s“嚓!”反應過來的侍衛武器成墻,迅速擋在顧南衣身前。s

        s顧南衣抱著鳳知微,胸口鮮血汩汩未歇,眼神卻一片空茫,他驀然踏前一步,一手抱著鳳知微,一手衣袖一揮。s

        s罡風迅猛拔地而起,絕世高手絕望之時傾力一擊,像一座無形的墻轟然撞上攔成一排的侍衛,驚叫聲里侍衛成排落下宮城,一個最前面的侍衛踉蹌后退時手一揚,槍尖飛起,正迎著顧南衣的臉一挑——s

        s“啪。”s

        s面具落地。s

        s“啪啪啪。”s

        s無數遞過來的武器剎那間也落地。s

        s“砰砰砰。”s

        s無數沖過來準備下一波攔住顧南衣的侍衛,瞬間撞在一起。s

        s宮城之下,也響起一陣陣嘩啦啦亂響,仰頭一直看著城樓的萬軍,瞬間大半丟掉了手中的武器。s

        s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姿勢——直著眼,張大嘴,姿態僵硬,滿面呆滯。s

        s城樓之巔,抱著鳳知微的顧南衣,眼神直直望著黑暗,毫無所覺。s

        s他立于宮闕之巔,飛雪之中,黑衣濃過夜色,而容顏勝雪,那是十萬里皚皚江山濃縮,化在一人眉宇,那是普天下所有麗景提煉,點在那人唇角,那是古往今來所有的春色如煙,終不抵他掠眉一個嘆息,便羞謝了小樓深簾的杏花。s

        s然而所有的完美之美,不及那眼眸之美萬一,那雙絕艷傾城的眼眸,哪怕眼光淡淡,也如流星般四射明光,懾人心魄,如格達木雪山之巔萬年無人踏足的積雪,化在雪蓮漂浮的碧玉池,如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開合之間,澄藍碧紫的海底立刻光芒大盛,被那聚寶明珠的艷光照亮寥廓。s

        s那樣的眼眸,令人不敢逼視,看在眼底,瞬間失魂。s

        s絕代,容光。s

        s每個人頭腦都一片空白,忘卻一切,只記得這一夜黑色長空薄涼飛雪下,黑發披散遍身染血的男子,抱著長發垂落的蒼白女子,仰首長呼于宮闕之巔,他精致的下頜染了血和雪,只讓人想起玉璧上落了桃花,他眼眸一片空茫沒有任何人,每個人卻都從此將美麗長駐夢端。s

        s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所有人想起這一刻,都忍不住停下手邊的所有事,默然、癡想、向往、嘆息。s

        s如向往世間本無,因極度美好而神祗般美麗的桃源。s

        s這一刻天地靜默,萬軍在難以抗拒的容色之前忘記使命和責任。s

        s這一刻無人開口,怕聲音一出便驚破這精靈般的絕艷,然后令人絕望的發現這震撼的美不過是個夢。s

        s這一刻只有寧弈試圖在雪地上掙扎而起,支肘慢慢挪向著鳳知微的方向,這一刻只有顧南衣,抱著身軀微涼的鳳知微,在萬軍因他容光失色,無人阻攔的那一霎。s

        s向前一步。s

        s自十丈宮城之上。s

        s跳下。s

        s==s

        s一轉眼冬天便過了,然后是又一個春天,春天溜走得也很快,似乎夾衫剛上身,隨即便換了單衫,單衫還沒穿幾天,巴巴的又要找出去年的棉襖。s

        s家家戶戶忙著換棉襖的時候,有人依舊一襲單衣,單騎走天下。s

        s一襲青衣,一匹白馬,一枚綠色的葉笛,從這個冬,吹到那個冬。s

        s葉笛薄薄在唇間,曲調他已經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奇怪的看他,覺得這人是不是個瘋子。s

        s他視而不見,仰起頭,迎上初冬微涼的風。s

        s“教你個不迷路的辦法。”s

        s“這種樹天盛大江南北都有,以后我們到了哪里,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緊急多不方便,我們都不要忘記在這種樹的樹根下留下這圖案,然后方便找到彼此。”s

        s“你就負責留記號,我認得路,我來找你。”s

        s你承諾過找到我,但是每次都是我來找你,你這個……撒謊精。s

        s吹著笛,找到你。s

        s那一年抱著她墜落宮城,之后便暈了過去,醒來時卻在小白背上,那通靈的馬等在宮城外,卻只接走了他。s

        s他傷得重,卻沒死,傷口被好好處理過,他不知道父親和戰旭堯去了哪里,也許就此罷手,也許重新找個地方生死決斗,他不想再關心這個,他只關心——她在哪里?s

        s據說那一夜他抱著她墜落,底下便是上萬御林軍,很多人都說看見她落入人群,然而卻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尸體,當時人多混亂,有人被踏死,死得面目全非,但是尸體一具具找了,沒有她。s

        s找不到,就還有希望。s

        s找便是了。s

        s這一年,他走過南海,走過閩南,走過草原,回過西涼,聞過憩園的海風,看過安瀾峪的海,到過大越的浦城,找過草原的白頭崖,去過格達木雪山的鏡湖。s

        s在南海的碼頭上,他幽魂般四處游蕩,尋找當年帳篷的影子,在一處墻角前停下腳步,在那里,她促狹的將知曉塞在他懷中,用溫軟和乳香,沖開了他的混沌天地。s

        s“你也曾這么軟,這么香,抱在母親的臂彎,你也應該聽過母親的小曲兒,被父親這般撫摸過臉。”s

        s不,知微,那些我都忘記,生命里照射下的最明亮的痕跡,來自于你。s

        s在浦城的浦園,他在她住過的屋子前徘徊良久,手掌貼上冰冷的墻壁,當年他也這般姿勢貼著那面墻,當年墻后有她,隔著一堵墻也似觸著她起伏的心,如今他只覺得掌心冰涼,墻后空室,光影游蕩。s

        s在鏡湖前那個巨大的石心對面,他抱膝等了很久,等著她突然從石心后面出來,對他輕輕笑,說:“哎,你果然知道我在這里。”s

        s他等了三天三夜,踩著那蓮花一次次越過湖心,雪山的風吹起他衣襟,恍惚間她還在他身側,凌波微步步步生蓮,然而當他轉頭,永遠是一片潔白的空茫。s

        s他那樣努力去找,然后有一日終于明白,原來他永遠也找不見她了。s

        s無論生或死,當她決心湮沒于人群,那么誰也找不見她。s

        s這么想著的時候,他便又猛力的仰起臉,但就算仰得那么急那么快,依舊覺得有濕熱的液體,無聲的流下來。s

        s“若有一日我為誰哭,我必永不再笑。”s

        s知微,今日我為你終于懂得流淚,你可看見?s

        s他靜靜的仰著臉,等初冬的干燥的風將臉上的濕意吹干,那一小片沾過濕意的肌膚有點緊繃,像在她身側活得分外跌宕起伏的十年人生。s

        s然后他下馬,找出隨身紙筆。s

        s這一年他有時會寫些字,埋在做了記號的樹下。s

        s在浦城他寫:芍藥很漂亮,眉心那點紅,可愛。晉思羽做皇帝了,他居然也在浦城,他裝作沒看見我,我裝作沒看見他。s

        s在白頭崖他寫:我恨你所有重要的事都瞞著我。s

        s在憩園他寫:當年你也快死在這里,我那時還不知道悲傷,有時候恨起來會想,你真的要那時候死了會是怎樣?想了半天還是不敢想,順便告訴你,華瓊和燕懷石現在不錯。s

        s在安瀾峪他寫:我知道你記得這地方,你沒說過,可我就是知道你想看看這里的海,我代你看過了,沒什么好看的。s

        s在鏡湖他寫:當初你在寧澄懷里塞了遺書給寧弈,你把那酒毒的解藥給了華瓊,把密旨給了齊氏父子,把大成密庫的兩把鑰匙給了杭銘,你讓我找戰旭堯要最后一把鑰匙,把大成密庫打開,給寧弈撫恤陣亡將士和受難百姓,你讓這些人把這些要緊東西獻給寧弈,給寧弈留下保住他們的命的理由,你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后路,為什么偏偏就不安排你自己?s

        s你為什么偏偏要放棄你自己?s

        s本就不是你的錯,贖罪至此,也該夠了。s

        s他默默的盤腿坐在道邊,不再覺得地面骯臟,想了很久,提筆寫。s

        s知微。s

        s還記得那句話嗎。s

        s“我要你走出困你的牢籠,我要你看見這世界不僅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總做著套中人每碗肉必須得八塊,我要你學會用目光正視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懂得,愛。”s

        s“……當我終有一日走出心的牢籠、看見一尺三寸地之外有人嫵媚娉婷、脫去套衣學會吃肉允許七塊或九塊、用全新的目光展望這闊大沉雄新天地、第一次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然而當我想告訴你這一切,云天蒼茫,滄海空流,你卻又在哪里?”s

        s“既然如此,我還要這破繭脫殼人生何用?不如三尺薄棺,一幅麻衣,葬。”s

        s寫畢,他將筆一扔,將紙卷隨意的往樹下一埋,頭也不回,騎馬離開。s

        s初冬的風吹過,附近的林子里有簌簌聲響,像無數落葉歸根的聲音。s

        s==s

        s這一日是冬至。s

        s按說冬至時宮中應有諸般慶冬至的禮節,只是寧弈一直沒有充實后宮,連以前王府里的侍妾也散了,宮中也沒有太后皇后,這禮節也便可省就省了。s

        s正殿暖閣里火盆爐火熊熊,寧澄正在指揮著內侍加火盆,門簾一掀,輕裘薄衫的寧弈進來,淡淡瞄一眼,道:“弄這么多火盆做什么?想熱死我?”s

        s寧澄一拍腦袋,這才想起,如今陛下的舊疾已經好了,冬天已經不需要這么小心不受凍。s

        s他訕訕的捧著多余的火盆出去,寧弈靜靜的在榻前坐下來,注視著火光不語。s

        s他的舊疾好了,她治好的。s

        s那日密殿里的酒,原本是有毒,但是她來了,她身上帶了圣藥“婆羅香”,那香氣和酒毒一中和,是天下絕熱之藥,正好將他因為玄冰玉帶來的寒毒驅散,他那幾日的斷續昏迷咯血,其實不過是清除多年積淤的必經過程,而最后看見她死去,一霎驚動,最深處一口淤血徹底噴出,從此換了一身無病,長健久安。s

        s等到華瓊帶來解藥,他已經心中有數,所謂解藥不過是補藥,她從來就沒毒過他,當初下在那壺酒里的毒,想毒的是他的父皇,只是沒想到,父皇到死都沒有下到密殿底層而已。s

        s那一年顧南衣抱著她自宮城之巔跳下,他當即暈了過去,寧澄和隨從忙著救他,一片混亂里,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等到他醒來,人都不在了。s

        s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這算什么?她當真要在他面前化灰化骨,沒入泥濘,好讓他即使掘地三尺也再尋求不得?s

        s他支著病體,在雪中一具具的查看尸體,死的人并不多,除了顧南衣那一掌掃下去的,還有看見顧南衣容顏震驚太過,失措被踩踏死的,他不管那狼藉腥臭,一具具親自將尸體翻過,然后換一聲釋然長嘆。s

        s沒有她。s

        s然而不親眼見著她生死,他要如何帶著這個久懸的掛心的疑問過這一生?如果天涯不見能換她活著,他愿意,可他更怕她死了,他卻連祭拜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里。s

        s轉年春天,他便不顧大臣阻擾南巡,明明收回大成疆域接收大成軍隊事情很多,他卻將這些事全部扔給寧霽,表示這是寧霽當初背叛的懲罰,自己則一路向南。s

        s向南,江淮、隴南、隴北、閩南、南海……一路走過,他與她曾經的足跡。s

        s連暨陽山都親自爬過,沿著當初的道路一點不差的走下去,山崖前的小屋想起她的臉貼在他膝彎,崖下草地上那一片凌亂似乎就是他和她坐過的痕跡,樹林里松樹上的松鼠洞,竟然好像還是當年的那一個,他掏出一把松子來吃了,苦澀,再沒有昔日的清甜。s

        s安瀾峪的海風還是那么空靈寂靜生滅不休,船身起伏令人微微發醉,他閉著眼睛,慢慢摸出懷中一封信。s

        s那年魏府里她用一碗禾蟲羹試圖逼走他,好隱藏那信盒,然而還是有一封落在了他手中。s

        s“知微,今日自安瀾峪過海……總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聲也和那潮似的生滅不休,然后你倒在我懷里,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傾……”s

        s如果此刻海水倒傾能換得她歸來,他亦愿意。s

        s將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懷里微微挪了挪,碰著另外一封紙箋。s

        s他的手指頓住,半晌后才慢慢抽出,信被保存得很妥帖,邊角都沒翹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輕輕摩挲,并沒有打開。s

        s這封信,他偷偷在魏府她的書房夾縫里找到,珍惜的用三個月的時間,一點點看完,然而再怎么不舍,不敢不愿多看,都經不起漫長的時光里,一次次抗拒不住的咀嚼懷想,到得如今,每一句每一字,早已爛熟于心。s

        s“……寧弈……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蕩在風中如海潮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只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聽一次?”s

        s知微,我愿意。s

        s可那片蘆葦蕩年年開謝,總沒有你含笑回首,伴我并肩。s

        s山頂廢寺里他在當初和她相依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去,一地濕冷殘燈淡霧里,掏出懷中的簫,慢慢吹一首《江山夢》。s

        s江山如夢,人在夢中,深魘未醒,何時走出?s

        s那日一曲畢,寧澄送上水來,他無意中一低頭,赫然看見鬢邊挑出一星白發。s

        s那一絲白,在一片烏黑中亮得觸目,他怔怔的看著,恍惚間才發覺流年已遠。s

        s“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哄哄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么?不過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數曲殘琴,滿鬢風霜。”s

        s當初一語便如真。s

        s知微,你的余生,當真便這么要和我,山海遙迢的別離了?s

        s那一路南巡,巡的是多年前的舊夢,往事歷歷而來,故人卻已不再。s

        s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絲白發。s

        s“……這一幕不是現在,是很多年后,花白了眉毛的我,在為你做餅,然后我們同桌共餐,你給我擦汗,告訴我,老頭子,餅吃膩了,明兒要吃干筍燒風雞。”s

        s知微,我眉未霜,發已白。s

        s你何時回來,向我索要干筍燒風雞?s

        s暨陽山的風,慢慢的吹,吹過那一肩的藤蘿香。s

        s南巡回去后他并沒有悵然若失——今年巡不著,便明年,明年巡不著,后年也可以的。s

        s有些尋找,不可以有盡頭。s

        s門外有腳步聲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報康王到,門簾一掀,寧霽凍得通紅的臉迎上熱氣,當即打起噴嚏。s

        s“過來坐。”他指指火盆。s

        s寧霽小心翼翼坐過來,自從那年“背叛”他之后,寧霽便是這副沒臉見他的死樣子,他看著,心里有淡淡的暖,卻也不想開口讓他好過——他記恨因為寧霽隱瞞,而誤傷知微的那一掌。s

        s“長寧那邊有動靜。”寧霽向他回報最新軍情,“路之彥表示愿降,不過很提出了些條件,請陛下斟酌。”s

        s寧弈翻了翻奏章,一笑,“這小子倒精明。”想了想,將奏章一扔,道:“準。”s

        s“陛下。”寧霽滿臉不解,“大軍已經占據絕對優勢,只要再有一次大勝,長寧絕對徹底崩毀,您為何……”s

        s寧弈淡淡一笑。s

        s“你不覺得,這一年來的長寧的諸般舉措,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s

        s寧霽茫然搖搖頭,寧弈有點發愁的看他一眼,心想這小子怎么就培養不出來呢。s

        s“怕是有別人手筆呢……這種風格……”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一笑,道,“應了他,也該給士兵們休養生息了,朕需要長寧立刻回歸天盛藩屬。”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立刻。”s

        s“是。”s

        s寧霽恭謹的退去,寧弈立于殿中,望著那個方向,唇角笑意淡淡。s

        s天下之大,我和顧南衣,都已走過,只漏過了一個地方,一個現在屬于敵國,我無法南巡,顧南衣也疏忽了的地方。s

        s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和路之彥,約定的三件事,在那年之前,只完成了兩件。s

        s那最后一件是什么呢?s

        s是不是將長寧藩,作為一個憩息隱藏之地?s

        s當初你是真心想自戕,但是我可不認為,宗宸會真的不管你。s

        s當長寧藩回歸天盛藩屬,朕作為天子,想怎么去就怎么去,你還能怎樣掩藏?s

        s他帶著淺淺向往笑意,走向內殿。s

        s身后突然起了一陣風,來得極快,瞬間劈裂安靜的空氣,帶著徹骨刺膚的寒意。s

        s他霍然回首,眼前驚電般白光一閃。s

        s混沌中聽見一人怒喝。s

        s“寧弈,今日我和你,同歸于盡!”s

        s==s

        s鳳翔五年冬,一個震驚天下的消息,迅速在天盛大地上傳遍。s

        s青衣無名刺客闖入皇宮,刺殺當朝帝王,鳳翔帝重傷駕崩。刺客得手后大笑三聲,道:“一起死了干凈!”隨即也拔劍自刎。s

        s山河縞素,萬民居喪。s

        s這一日又下了場雪,下得薄,瞬間便被官道上的馬蹄淹沒,道路因此泥濘不堪,行人因此越發的少。s

        s卻有一騎,飛奔于官道之上,一身黑衣的騎士,胯下駿馬烙著長寧藩的標記,馬蹄答答,聽來急切,馬上騎士褲腿上濺滿泥濘,卻依舊不改速度風馳電掣,看那風塵仆仆模樣,想必已經趕了很久的路。s

        s前方不遠,便是洛縣行宮。s

        s那騎士在行宮不遠處勒馬,遙遙望著一片素白的行宮,身子震了震。s

        s據說鳳翔帝和長熙帝一樣,都選擇了洛縣行宮作為最后晏駕之地,如今大行皇帝正停靈于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下葬。s

        s騎士望著那觸目驚心的白,久久咬著下唇,握住韁繩的手指不住顫抖,一時竟徘徊猶豫,不敢近前。s

        s也許是全部心思此刻都在前方行宮,騎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黎山之上,孤崖枯樹之后,有人也遙遙而立,看著這個方向。s

        s他在這里等了十天,在山河縞素此刻,終于等到一騎遠歸。s

        s他遠遠立于樹下,山風蕩起他的衣袂,天水之青如碧水悠悠流蕩,清澈宛如當年。s

        s一襲薄薄白紗遮住容顏,自那年雪夜驚艷一現,他再次將絕世容光密密封起。s

        s太過絕艷終將折福,折自己或他人之福。很多年前,有人這么對他說。s

        s皮相終究是過往煙云,就如他的心中,永遠最鮮明的,都是那個衣袂獵獵的黃臉垂眉少女。s

        s他久久注視那個方向,然后慢慢轉開眼,注目云端,恍惚里還是那年京郊,他一動不動呆在自己的一尺三寸地,那少女走近,幾分狡黠幾分不安幾分試探,輕輕開口。s

        s“喂,大俠?”s

        s從此打破他凝定混沌天地,送他五色斑斕新世界。s

        s他輕輕笑起來。s

        s面紗一動,日光退避,風到了此處也輕緩作舞,似乎不敢驚擾這一刻絕艷神光,那一笑有多美,卻永無人得知。s

        s美在寂寥芬芳處。s

        s他緩緩抬手,輕輕摸過自己唇角的弧度——原來這就是笑。s

        s繼那年嘶喊那年流淚后,他再一次懂得了,笑。s

        s很好,很好。s

        s此生不可貪心太多,那年飛雪里她靠在他懷中,最后一眼向著高臺的方向,他瞬間便懂得了一切。s

        s懂得了心之所屬,懂得了情意所系,懂得了世間情有千萬種,愛有更多的表達方式,不必執念那最終。s

        s她送了他此生全部,他還她一世成全。s

        s至于他自己。s

        s來過、愛過、哭過、笑過。s

        s已經足夠。s

        s他帶著今生第一抹笑意,轉身,南行。s

        s別了,我愛。s

        s天涯很遠,從此你在我心里。s

        s孤崖無聲,一絲風突然掠過,掠下枯樹樹梢幾朵雪花,飄落騎士鬢邊,騎士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個方向。s

        s那里孤崖蒼黑,那里枯樹微青,那里樹下一片落雪蒼白平整,沒有任何落足的痕跡。s

        s仿佛這里,從來沒有人,只為那一眼,徹夜長立的等待過。s

        s……s

        s騎士目光漫無目的的掃過,隨即收回,吸一口氣,自馬身上飛起。s

        s一路施展輕功,穿越重重屋脊,直奔最后一進內殿,一眼看見潔白的玉階上殿門大開四敞,殿內,香煙裊裊里,巨大的金色九龍龍棺默然無聲。s

        s騎士站住,忽然覺得膝蓋一軟,一個踉蹌,趕緊下意識伸手去扶身邊東西。s

        s指下一軟,扶著一個光滑柔軟的物體,帶著熟悉的驚心的溫度和觸感。s

        s一個人的手。s

        s騎士僵硬著身體,低著頭,地下一層薄雪,如鏡般隱隱倒映著天光水色,近處幾枝紅梅怒放,枝干勁褐鮮艷葳蕤,梅花旁有一個修長的影子,正在身側。s

        s宮闕盡頭的風吹散煙光,四面暈開一層暮靄般的霧氣。s

        s贖盡罪孽,越過生死,于今日金棺舊殿之前,一切恍如一夢。s

        s騎士僵硬著,不敢眨眼,怕眼簾閉啟之間,將夢在淚水里森涼的擠碎。s

        s那溫暖柔軟的手卻輕輕一翻,將掌中柔軟嬌小指掌包裹。s

        s隨即他微笑。s

        s轉過頭來。s

        s==(全文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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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