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順義王府里鳳知微落淚這一刻,靜齋里韶寧公主也在落淚。s
s她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并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無息的流,落在襟袖間,青衣漸成黑色。s
s侍候她的宮人依舊在,卻不敢靠近,害怕她的脾氣,也憐憫她的遭遇,她們并不清楚白天發生了什么,但很明顯公主失勢,自然避之唯恐不及。s
s韶寧也不理會,她已經失去一切,哪里還在乎這些冷遇。s
s卻有腳步聲輕輕傳來。s
s韶寧眼睛一亮,不等宮女迎門,掙扎著撲過去打開門,一邊叫道:“父皇你還是來了——”s
s她的話突然頓住。s
s夜色里攜著孩子走來的,是寧霽。s
s剛剛涌上的激動的紅暈慢慢褪去,換了帶青的慘白,韶寧怔怔扶著門框站著,良久才嘶啞的道:“……十哥。”s
s寧霽憐憫的看著她,攜著手中的孩子進了門,揮退宮女,扶著她的肩,輕輕道:“昭兒,我來看看你。”s
s韶寧仰頭望著他,她和這位哥哥一同求學青溟,交情最好,看著他溫和的眼神,她眼淚瞬間滾滾而下,一把抓住他衣袖,“十哥……你幫我去和父皇說,我被人害了,我被人害了啊,我怎么會不是他的女兒?不會不會不會的!”s
s她突如其來的瘋狂嚇著了那孩子,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寧霽趕緊想蹲下身去安撫,卻被韶寧死拽住不動,只得用了點力氣,將她的手先掰開,道:“昭兒,你先別激動,慢慢來……”,抱起那孩子輕輕哄著。s
s韶寧被他推開,向后退了兩步,凄然道:“十哥,你也不信我了么?”s
s寧霽為難的看著她,他倒沒有想那么多,什么大成余孽真假公主的,一時半刻誰也無法接受,他相信陛下也只是要沉下心來先想想,二十多年情分,總不至于一朝就抹殺了去,但是他也不能說什么,只得上前輕輕給她擦干眼淚,道:“妹子,別想太多,等著,父皇會有恩旨的……”s
s“十哥。”韶寧一動不動任他擦著眼淚,突然古怪的道,“你不覺得一切都是有人作祟嗎?這些年,父皇愛重的子女,一個個都凋零了,現在,不過是輪到我……十哥,我知道你和六哥交情好,但是你不覺得,是他在一個個的親手殺掉他的兄弟姐妹,直到只剩下他自己嗎?”s
s寧霽不說話了,慢慢收回手,他臉上神色瞬間也有點古怪,卻不像是憤怒,倒像是內疚羞愧不安等種種復雜情緒。s
s韶寧卻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偏頭看著窗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下一個是老七,再下一個是你……直到最后,天盛皇朝的皇子,就他一人。”s
s“不會的!”寧霽的反駁沖口而出。s
s“你憑什么這么肯定?”韶寧冷笑看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十哥,救我出去!我們聯手,我助你登上皇位!”s
s寧霽如被火燙般甩開她的手,瞪著眼道:“你說什么昏話!”s
s“老七是沒指望了,除了他還有你!”韶寧熱切的盯著他眼睛,“幫我脫罪,我有辦法幫你!”s
s“我不需要!”寧霽退后一步,語氣堅決,“還有你,韶寧,父皇不喜歡生事的子女,我勸你有什么不該想頭,也趁早收起!”s
s韶寧抿著唇,惡狠狠的看著他,寧霽并不避讓,目光直視,韶寧知道這個小哥哥外柔內剛,半晌頹然向后一退,坐倒椅上啜泣不語。s
s她收了煞氣,寧霽倒有些不忍,想了半晌,按住她的肩,柔聲道:“其實你也別灰心,只要你沒什么亂七八糟想頭,我會幫你的,兄弟們漸漸凋零,我心里也不好受,別說你,便是別人我也幫了……”s
s他突然發覺說漏嘴,趕緊收住,韶寧卻已經警惕的抬起頭,問他:“什么別人你也幫了?”s
s寧霽猶豫了一下,嘆息道:“你和她交情不錯,告訴你也不妨……”他垂頭看了看膝邊的孩子,湊到韶寧的身邊,輕輕說了幾句話。s
s韶寧靜靜聽著,臉色越來越白,那種蒼白先是震驚,隨即像是突然被牽引出了某些事,泛出驚心的惶恐來。s
s她僵在那里,眼珠子木木的從寧霽身上轉到那孩子身上,她仔仔細細看他眉眼,指尖突然開始輕輕發抖。s
s寧霽卻沒發現她的異常,他看看天色,喃喃道:“要下雨了,我得先回去,昭兒,總之你放心。”拍了拍韶寧的肩,便牽著孩子告辭。s
s韶寧始終一句話都沒說。s
s她坐在那里,從聽見那句話開始,便失去了所有動作。s
s午夜慘青的月色泛上來,她的臉色比月色更青。s
s他說……那個孩子……那個孩子……s
s那晚有個孩子死在寧弈手里……她去問她,她聲淚俱下的撲在她懷里,哭訴說孩子被殺了……還帶她去看了那尸體,小小的一團……s
s如果她的孩子沒死,那么那晚殺掉的孩子,是誰的……s
s韶寧突然蜷縮起來,仿佛不勝疼痛的捂住了腹部。s
s……那夜好痛……在遠離帝京的寺廟深處……她輾轉呼號,呼號聲被山林的風所掩蓋……身邊一個宮人都沒有……穩婆是她幫忙找來的……那婆子按著她的腿,滿頭大汗的說用力用力再用力……她聽見那一聲啼哭才累極暈去,醒來時穩婆卻說……出來之后哭了兩聲……就斷氣了……已經埋了……s
s不過半月……她趕回帝京……為了保下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死了,她的希望在另一個孩子那里……然而那夜寧弈出現……她救人沒成,后來還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s
s然而今天,該死在寧弈手中的孩子,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s
s韶寧僵木的坐著,心中緩緩流過這一路的種種,到了此刻,一切轟然洞開,噩夢般的真相用一只詭秘的眼睛,森冷的盯住了她。s
s她的孩子并非死于母腹,而是被那人抱去,代替了她的孩子去死!s
s那人殺了她的孩子,她還要千里迢迢拼了一身病趕回帝京,為了保護那人的孩子!s
s多么傻,多么傻!s
s韶寧一仰頭,瘋狂的大笑起來。s
s好,你好!s
s她霍然從椅子上跳起,瞪著發紅的眼睛四處尋找可以拿來殺人的東西,眼角瞥到一個黑色瓷美人觚,抓起來對著桌角一砸,啪的一聲美人觚碎成兩截,裂口參差不齊,鋒利如刀。s
s她抓著美人觚的底端,一腳踢開椅子向外走。s
s什么身世之謎,什么父皇拋棄,什么乳母欺騙,到了此刻統統扔在一邊,她現在要,報殺子之仇!s
s她大步向前走,眼睛里半是黑暗半是血紅,黑暗的是靈魂,紅的是血。s
s手剛觸到門,門突然自動打開,幾個在外院看守的大腳婆子走了進來,一人直接走到她面前,兩人進門后立即將門關死。s
s被悲憤沖昏頭腦的韶寧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動作,揮舞著碎了的觚厲叫:“讓開——”s
s她的聲音被前面一個婆子用力掩住!s
s那婆子用一塊手帕擋在韶寧嘴上,淡淡的奇異香氣傳來,韶寧瞪大眼睛望著她,在帕子底拼命掙扎,臉上卻漸漸泛出紅暈,身子也不可控制的軟了下去。s
s那婆子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回頭低聲對身后人笑道:“咱們的軟香散就是好用,別說樓子里的姑娘,便是金尊玉貴的公主,也得倒!”s
s“少廢話!娘娘囑咐干正事!”s
s韶寧突然撲騰了一下,她心中一腔悲憤不滅,竟撐著動了動,另兩人猛地撲過去,一人死死捂住她的嘴,一人用力按在她的肩胛,當先那婆子拿開帕子,獰笑道:“公主,說到底您運氣不好,慶妃娘娘叫我們在這里守著呢,您安分守己便好,您要鬧事大家一起死?那就請您先死吧!”s
s“噗——”韶寧噴出一口鮮血,被那婆子死命堵住。s
s“啪!”s
s天際突然一個明閃,穿越重重堆積的黑色濃云,白光一道罩下,伴隨一聲霹靂炸響,炸得桌上的美人觚碎片簌簌掉落,再被幾個人凌亂雜沓的腳步無聲碾碎……燈火突然熄了,一閃一滅的電光里,幾個人在低低喘息,滿頭滿臉的汗。s
s“碎片都收拾了,把血擦干凈。”當先的婆子吩咐另兩個,不急不忙的將美人觚的碎片掃進袖子里,又把地上的血擦盡。s
s“還有一口氣,趁熱吊上去。”一個婆子利索的將韶寧腰帶抽出,繞在脖子上套出一個活結,一頭甩上房梁,“嘿”的一聲雙臂使力,韶寧咽喉里發出低低的“格”的一聲,已經晃晃悠悠的被吊起。s
s幾個婆子將一張傾倒的凳子放在韶寧腳下,抬頭看看,當先的婆子雙手合十,閉目喃喃道:“公主,小人們也是聽命行事……您芳魂有知,該找誰找誰……”s
s“轟。”一聲悶雷兇猛的打在屋頂,驚得幾人都顫了顫。s
s“別叨叨了,怪怕人的……”一個婆子拉拉同伴衣襟,有點畏怯的抬頭看了一眼高高懸起的韶寧,她長長的發披散,遮住了臉,白絲裙在空中飄舞,電光明滅里,有幽冷的氣息散開來。s
s幾個婆子魚貫出去,吱呀一聲門關上,靜齋恢復了寧靜的黑暗。s
s“嘩啦!”s
s便在這一瞬間,傾盆大雨,狂暴的潑下來。s
s==s
s長熙二十年四月初一,韶寧公主于靜齋自盡,七年前,她的太子兄長自靜齋樓端墜落,七年后,她安靜的吊死在靜齋的梁上。s
s她這一死,天盛帝震驚之余反多了幾分疑惑——難道這個女兒,真的是調換過來的大成余孽,心知沒有活路,所以畏罪自殺?s
s因為存了這份疑惑,韶寧最終沒能以公主之禮下葬,她原本就被取消了封號在皇廟修行,如今便以佛門居士之禮,停靈皇家開善寺,三日法事后下葬,葬于京郊落蕉山。s
s連番事故,老皇終于力不能支,再次病倒,這回病勢兇猛,眼見著內廷外朝大臣頻頻應召,太醫來來去去,人們的神情間,漸漸籠上一層緊張的氣氛。s
s鳳知微最近應召頻頻入宮,病得不輕的皇帝,有時竟然把她當成韶寧,攙著她的手和她說些韶寧小時候的事,鳳知微總是含笑答應,溫柔的替他掖掖被角。s
s寧弈就坐在對面,給老皇讀折子,兩人相見,斯斯文文,自從第一次互相兄妹相稱皇帝沒有反對,從此后兩人見面相對一禮,一個稱“皇兄。”,一個呼“妹妹。”都客氣溫柔,都淡定有禮,都在這一禮之后,垂下眼睛,絕不再看對方。s
s四月中,天盛帝突然要遷入洛縣行宮,封閉多年的行宮被緊急啟用,皇帝鑾駕浩浩蕩蕩的前往洛縣,寧弈留在帝京監國,鳳知微隨駕去了洛縣。s
s當晚皇帝入住行宮,他并沒有啟用地下一層的密殿,只是住在了上面一層的主殿,主殿后是臨池水榭,引了黎湖之水,架水閣于其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碧水之上倒映流光溢彩的燈影花影,皇帝看見了很有興致,晚間便在水榭用飯。s
s鳳知微侍候他用了晚飯,皇帝靠著軟椅愜意的看著遠處湖光山色,鳳知微小心的給他披上毯子,笑道:“陛下可別著涼。”s
s天盛帝微微偏轉頭,用有點朦朧的眼神看著鳳知微,道:“怎么不叫父皇了?”s
s鳳知微怔了怔,這一瞬間她不知道皇帝是清醒還是又犯了糊涂將她當成韶寧,隨即一笑,輕輕喚道:“父皇。”s
s這一聲出口時,她眼前飄飛的大雪一閃。s
s天盛帝卻只滿意的笑著,握著她的手,眼神虛虛的在半空掠過,悠悠道:“你們想必都不明白,朕都病成這樣了,怎么還要跑這里來……其實啊……”他有點模糊也有點狡黠的笑,“朕就是想死在這里。”s
s鳳知微輕輕道:“您說什么呢,您春秋鼎盛,如今不過是偶有小恙……”s
s天盛帝擺擺手,鳳知微住了口,天盛帝淡淡笑道:“朕都這個年紀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洛縣這里,是個好地方,當初老六的母妃在時,曾經來過一次,她很喜歡這里,她不會無緣無故的喜歡什么的……后來朕讓九陽宗張真人給朕看過,也說這里是山勢極佳,若以龍氣滋養,將成眾星耀月之地,對我寧氏皇朝永固有極大好處,所以朕必然是要來這里的,帝京皇宮怨氣太重……朕這些時日一閉目就如見鬼神,想來大限將至……還是這里清靜……”s
s他語氣低微,眼眸半閉,神情半明半暗,語間幽幽深深,鳳知微看著他的臉,心中一緊,心想要是此刻他駕崩……s
s“知微。”手指突然一冷,卻是天盛帝冰涼的手指抓了來,“朕萬年之后,你覺得,皇位該當給誰。”s
s鳳知微立即跪下,“陛下,事關社稷,知微不敢妄……”s
s“左不過老六老七……”天盛帝好像沒聽見她的話,喃喃道,“……但是……”他的手指在虛空里亂抓,突然直著眼道,“去!去看看我的金匣——去看看!拿來——拿來——”s
s鳳知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一邊伺候的大太監賈公公卻好像明白了什么,趕緊碎步上來低聲問:“陛下……是密殿里的金匣嗎?是讓大妃隨著去嗎?”s
s天盛帝臉色潮紅,瞪著半空中,手指亂揮,胡亂的道:“你來了?你現在來干什么?張真人說你是禍國妖姬,說你落日族早年和我寧氏有怨,你落雪降于青松,是要‘血送’我寧氏,需得將你妖氣禁錮方得禳解……可這妖道又說諸子居中者當為帝……這妖道胡亂語,我剮了他……你莫怪我,莫怪我……”s
s他神情迷亂,說的話漸漸涉及內宮隱秘,鳳知微和賈公公都覺得不能聽下去,賈公公將她一拉,道:“大妃,陛下剛才的意思是要您去取金匣,請隨我來。”s
s鳳知微“嗯”了一聲,也沒問什么金匣,賈公公不會說的。s
s她的心思還在剛才那段話上,天盛帝說的似乎是寧弈的母妃,那女子后來的一段凄慘遭遇,原來和那張真人的推算有關,但張真人那句諸子居中者當為帝,天盛帝兒女中序譜共十一位,寧弈排第六,正是居中,可不指的正是寧弈?s
s聽皇帝口氣,當初對張真人的道術還是相信的,鳳知微此刻才有點明白,為什么皇帝對寧弈的態度一直很古怪,既想委以重任,又時時提防,既時時提防,卻也總在給他機會——原來他糾纏在當初寧弈母妃那段古怪歌謠和張真人預之間,自己也不知道該信哪個,心意浮沉,竟然沒有定數。s
s如今呢?皇帝到底心中怎么想的?他病成這樣,還是沒召回在南部監軍的七皇子,這皇位,最終還得給寧弈吧?s
s“大妃,請進去吧。”賈公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一抬頭,竟然就在密殿前方,卻不是進入下層密殿的那個門戶,而是邊側的一扇小門。s
s她記得那年寧弈帶她來的時候,似乎并沒有這扇門,想必是后來添的,她的眼神在下方密殿的方向瞟了一眼,有點遺憾天盛帝這次竟然沒有去那地下一層。s
s隨即她見賈公公打開那密室的門,垂手立在門邊,更遠處門外,御林軍侍衛總管按刀守著。s
s“奴才不能進去。”賈公公恭謹的道,“請大妃進去將金匣取出立即出來,里面所有的東西都不能隨便亂動,否則……”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看了鳳知微一眼。s
s鳳知微頷首表示明白,緩步進入,剛進去就瞇起眼睛——四面都是鏡子,明光耀目,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反射在鏡子中,門口賈公公直勾勾的盯著,一點多余的動作,都會被看在眼里。s
s她按著賈公公的指示,在墻面上浮雕的“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十六個字中,先后按了“日、辰、經、允”四個字,隨即一陣軋軋連響,一個黃金小抽屜慢慢從墻面里彈了出來。s
s鳳知微眼角一瞥,心中一顫,最先看見抽屜左邊的黃金令箭。s
s如天子親臨的御用令箭,代表著在任何時候的帝京都暢通無阻,并有對鄰近軍隊的指揮之權。s
s帝京因為皇帝的病重,已經戒嚴,她現在看似風光無限出入宮禁,每天御林軍軍容嚴整相隨,其實這正代表著不被信任,不過是為了將她看緊一點罷了,她這個假公主假大妃,實在不穩當得很。s
s就算皇帝打消了對她的戒備和懷疑,還有寧弈呢?皇帝攔不住她,寧弈可不會放虎歸山。s
s她最近看似悠閑陪皇帝看山看水,其實心中焦灼難以表,草原已經按照朝廷命令出兵,但只有她知道,順義鐵騎進關之后一定會改變路線,她必須在草原鐵蹄踏破天盛城池前出京。顧南衣匆匆來了一趟見過她,立即被她趕出帝京到華瓊那里去了,她害怕再耽擱下去,連顧南衣都可能被陷在帝京,可想了很多走的辦法,卻始終沒有萬全之策。s
s心中念頭急速閃過,她并沒有多看令箭,視線多停留一眼,賈公公都可能會懷疑。s
s令箭旁邊是一個密封的金色匣子,三層火漆密封,她從鏡子里賈公公的眼神中知道這是要拿的東西,取在手中,按賈公公的指點又關上機關。s
s關上機關的那一霎她手指動了動,有點動手的沖動,然而看見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看見賈公公站立的不丁不八卻下盤穩健的姿勢,最終放棄。s
s將匣子捧在手中,在賈公公,御林軍總管以及一大隊御林軍的陪同下回到水閣,一路上她將四周仔細看了又看,不得不暗罵寧弈建造個宮殿也造得這么精心,所有道路布局都自有章法,環節相扣布置精妙,想要在這樣的宮里做什么,是不容易的。s
s匣子捧到水閣,天盛帝似乎已經從剛才的混亂狀態中清醒過來,正疲倦的靠在軟椅上,看見鳳知微捧過來金匣,怔了怔,道:“你們拿這個出來做什么?”s
s鳳知微和賈公公相視苦笑,知道果然剛才皇帝不太清醒,天盛帝也反應過來,趕緊揮手道:“拿回去拿回去,放好放好。”s
s賈公公無奈,只得帶著鳳知微往回走,鳳知微心中暗喜——機會來了!s
s她手指用力一彈,掌心里先前偷偷剝下的一片樹皮被唰地彈射出去,樹皮掠過水波,帶起一大片瀲滟光影,放養在湖心島的水鳥被驚起,撲扇著翅膀沖上天空,四面頓時黑影亂閃。s
s本就心神恍惚的天盛帝頓時受驚,水鳥亂飛的影子看起來也如鬼影幢幢,頓時大聲驚呼:“刺客!刺客!有鬼!有鬼!給我捉住他們!捉住!”s
s四面御林軍侍衛疾奔而來,皇帝喊刺客,侍衛首領自然不能離開,立在水閣上指揮眾侍衛“抓刺客捉鬼。”跟著皇帝胡亂的指點喊聲跑得滿頭大汗,回去送金匣的,只剩下賈公公和鳳知微。s
s鳳知微進了內殿,她這回進去的路線和先前有點不同,略微走了點彎路,賈公公多年奴仆,習慣跟在別人腳步后走路,毫無察覺的亦步亦趨,當兩人站在密門前的時候,方位已經和上次不同。s
s這次賈公公還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著,鳳知微打開密門,走上兩步忽然回頭,叱道:“誰!”s
s她神色震驚,賈公公下意識回頭,學武之人條件反射腳步一錯。s
s轟然一聲,大殿半幅墻突然降落,整個大殿回聲沉悶微微顫抖,賈公公以為是地震,低聲驚呼向后便退。s
s他一分神,鳳知微手指一動,金箭已經進了袖管,透過鏡子看見賈公公已經退出監視范圍,一不做二不休,手指在金匣縫隙處一劃,她指甲上裝有打薄的金剛石片,最是堅韌鋒利,一劃之下金匣破開,她手指飛速探進,將里面一個薄薄金袋子抽出來也塞進袖管。s
s做完這一切不過剎那,隨即她關閉密門搶身而出,驚呼道:“怎么回事!”s
s賈公公此時才回神,震驚的瞪著露出的地下密殿,吶吶道:“……不知怎的這個出來了……”s
s鳳知微指指他腳下一處輕微的凹陷,道:“公公大概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機關,再踩一下試試。”s
s賈公公又踩了一下,墻壁緩緩合攏,賈公公抹了一把汗,神色驚惶,鳳知微笑道:“今兒個咱們可什么都沒看見,走吧。”s
s她這么說,就是告訴賈公公不會泄露他誤啟機關的事,賈公公心下感激,看了一眼密門已經關閉,趕緊帶著鳳知微又出去。s
s鳳知微離開大殿前,回身看了一眼那地面,唇角一抹淡淡笑意。s
s當年寧弈帶她來密殿,開啟機關時看似不動聲色,其實她早已看在眼底,如今可算派上用場。s
s外面的“刺客”已經驚走,天盛帝也十分疲倦回去休息了,鳳知微回到自己住處,先拆開了金袋子,里面是一封薄薄的圣旨,她看完,眼神一閃,然后小心收起。s
s拿著令箭,她思考著如何離開帝京,很明顯,天盛帝的大限就在這一兩日,帝京和洛縣行宮都將陷入大亂,寧弈此時也一定是最忙的時候,要走,就得趁現在!s
s皇帝掌握著帝京周圍絕大部分兵力,位于帝京和洛縣之間的虎威大營前日已經出動,一半進入帝京一半拱衛行宮,內閣大臣就在行宮外殿辦公,朝夕不離,天盛帝不選擇皇宮作為最后的駕歸之地,大概就是怕自己連遺詔都出不來便暴死吧。s
s現在不能打草驚蛇,還得等!s
s鳳知微一夜沒睡,守著燈火靜靜的聽,黑暗里風聲寥落,遠處湖泊里蘆葦蕩唰唰作響,像是垂死者斷續悠長的呼吸,那呼吸牽動著整個天下,起落之間,山河崩塌。s
s這一夜,多少人徹夜不眠?s
s天快亮的時候,雜沓的腳步聲遠遠傳來,皇帝昨夜昏迷三次,現在召集行宮所有隨駕大臣見駕!s
s鳳知微霍然起身,將身上收拾停當出門,賈公公已經在門外等著,見她低低道:“大妃去見駕吧……”s
s普天之下,只有這位自小侍候天盛帝的大太監才知道他每晚睡在哪間殿室,鳳知微跟著他到了后殿沁云閣,穿過神色緊張惶急的大臣群,發現寧弈寧霽兄弟還沒來。s
s她進入內室,床上天盛帝一夜之間似乎又枯干了許多,看來昨晚的驚魂對他傷害很大,真正到了油盡燈枯之地,看見她,老皇目光一亮,伸手模糊的道:“昭兒……來……”s
s鳳知微聽著他呼喚女兒的名字,心中一痛,想起當年喚著自己的娘,現在在哪里?s
s眼前人已將彌留,對娘發的誓還沒完成,當真就這么輕輕放過,讓逼死娘的這個涼薄男人,壽終正寢的死?s
s她靜靜的望著天盛帝,突然冒出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s
s她走過去,跪在天盛帝榻前,四面的太醫臣子因為皇帝召喚她,都無聲跪到一邊,遠遠讓開。s
s天盛帝喉間呼呼喘息,伸手來握她的手。s
s他大限將至,神智已糊,換成往日,他絕不會主動讓任何人靠近三尺之地,更不要說肢體接觸。s
s鳳知微順從的任他握住手。s
s天盛帝蠕動著嘴唇,此時在他眼底,鳳知微就是那個從小在他膝頭玩耍的嬌慣女兒,最最貼心的那個,后來雖然因對她失望而冷落,但是臨終之前,他還是想要靠近女兒的芳香柔軟。s
s不得不說鳳知微和韶寧相似的那張臉,發揮了極大的作用,不然也換不來老皇臨終神智糊涂之后的順利移情。s
s他聲音極低,鳳知微偏頭將耳朵湊過去,似在認真聆聽。s
s皇帝的說話已經含糊,只有幾個勉強辨清的字眼,“……昭兒……朕把你賜給……魏……”s
s他到這時候,竟突然想起來女兒的婚事,想著要在駕崩前成全,可惜那個女子,終究無福等到這一天。s
s鳳知微心中卻一動。s
s這等關鍵時刻,皇帝不急著宣示誰是新皇,卻在操心這些小事,是不是因為,新皇早已定下?s
s眼角一瞥,發現以胡大學士為首的幾個老臣并不在場,心中便有了數。s
s她跪著,聽得極其認真,隨即道:“是,您要見楚王康王,女兒立即去傳。”s
s天盛帝一口氣頓在咽喉里,瞪大眼睛看著她,鳳知微望著他,唇角慢慢撇出一抹冰冷的笑。s
s此刻所有人都跪在門邊,榻前就兩人對視,渾濁迷惑的老眼,對上秋水蒙蒙的森然眼眸。s
s那抹笑意,像從地府深處萬丈寒冰窟里浸潤千年,明光閃爍,寒氣迫人。s
s天盛帝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咕噥。s
s鳳知微卻已經輕輕湊過頭去,她的臉微微偏著,含著淚,神情柔和而哀傷,剛才的寒意已經不見,看上去就是一個悲傷著父親即將死去的孝女。s
s她附在天盛帝耳邊,輕輕道:“陛下,我是鳳知微,卻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鳳夫人的親生女,我的父親是大成末帝,我的母親,是月宸宮淑妃。”s
s……s
s天盛帝身子驀然一抽,一瞬間眼睛瞪大,張口欲呼——s
s“我來,是要搶你家的……江山。”鳳知微淺笑,手指一緊,一股暗勁進入,先封了他的啞穴,隨即便要毀了他的經脈。s
s“陛下——”s
s驀然一聲尖呼,一道人影閃電般撞了進來,聲未到人已到,斜肩一撞便撞開了鳳知微最后的殺手。s
s她撞過來的時候,手肘彎起,掩在手肘下的手指藍芒閃爍,鳳知微要是不管不顧動手,立即便要被她戳中。s
s鳳知微縮手,身子一讓,來人抬起頭,眼角胭脂深紅斜飛,目光隼利,正是慶妃。s
s她自從“誣告”鳳知微和寧弈之后,便被天盛帝罰禁足深宮,鳳知微被迫伴駕洛縣,寧弈最近正是最忙的時候,兩人都派出殺手暗殺過慶妃,可這個女人就是像百足之蟲一樣死而不僵,她趁皇帝不在宮中,將自己所有勢力都布置在身側,拼著死了無數手下,保自己活得好好的,那種狠勁兒,就像是無論如何也要活到寧弈鳳知微之后一樣。s
s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辦法闖進來的。s
s兩人目光相撞,似有火花一閃,鳳知微眼看她已經撲在皇帝身上,再想動手已經不可能,反正已經用獨門手法封了皇帝啞穴,一時半刻也解不開,反正她已經將要說的話痛快的說了,現在,她得走了。s
s這個女人,想必有她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先留她多活一刻,牽制住寧弈吧,省得他太閑來阻攔自己。s
s她說走就走,拍拍衣裙站起,一邊道:“是,父皇,女兒親自去傳楚王康王。”一邊對慶妃一笑,轉身就走。s
s慶妃恨恨瞪著她,有心要說什么,但是此時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不容易過來,萬萬不能再浪費在和鳳知微爭斗上面。s
s“陛下……”她抱住天盛帝,哀哀哭泣,之前有些話她不敢說,掩著藏著,怕說早了被人滅口,費盡苦心,就是為了等到今天來說,“您聽我說,您還有……”s
s鳳知微已經快步走了出去。s
s“陛下令我去傳楚王康王。”她很平靜的吩咐御林軍,沒有人懷疑,立即有人為她牽來馬。s
s一隊御林軍跟隨她回帝京,行出行宮范圍時,鳳知微突然吹了個唿哨。s
s一聲馬嘶白影一閃,等在官道旁樹林的小白,揚蹄奔了出來。s
s鳳知微一笑,飛身上了小白,道:“你們的馬太慢,耽誤時辰,我先走一步。”s
s腳一踢馬腹,小白憋了幾天早已耐不住,歡快揚蹄飛奔,侍衛們只看見白光一閃,鳳知微就遠在十丈外。s
s侍衛們呆呆看著她的背影,追也追不及,半晌愣愣道:“這是馬嗎?”s
s……s
s從洛縣到帝京,鳳知微只用了一刻鐘,因為令箭在手,一路暢通無阻的回京,京中氣氛果然更加緊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隱約還聽說在外監軍的七皇子不知怎的得了消息,突然回京,在京外被攔住了,四面充滿風雨欲來的氣氛,連街邊都攤販都感覺到不安,紛紛提早收攤。s
s鳳知微當然不會去宣楚王康王,她回到府中,先命血浮屠衛士全部換裝,換上早已準備好的長纓衛軍裝,光明正大直奔城門。s
s城門口盤查嚴格,許進不許出,鳳知微鮮衣怒馬馳到,金箭一揚,道:“楚王康王馬上要應召去洛縣行宮,我先行一步向陛下報信,讓路!”s
s守門官看著令箭,怔了怔,隨即也大聲道:“楚王殿下剛剛出城!什么叫馬上應召去行宮?”s
s鳳知微一怔,心中暗叫不好,她原本算著寧弈此刻必得坐鎮帝京,內鎮七皇子黨的臣子,外阻偷偷回京的七皇子,不想他居然能抽空在此時出城,這下說漏了嘴,可怎么辦?s
s“你耳朵有問題啊?”她身側一座軟轎里突然一個人探頭出來道,“明明順義大妃說的是楚王之弟康王馬上應召要去行宮!”s
s鳳知微一轉頭,發現那人竟然是錢彥。s
s錢彥是她做魏知時候的得力助手,后來魏知“被貶”外放做按察使,她那時已經打算給錢彥安排個京中肥缺,不想錢彥還是堅持跟去山北,她又不好拒絕,只好讓他稍后一步去了,心知那個假魏知必然瞞不過錢彥,果然沒多久錢彥便活動回了帝京,現在在都察院做御史。s
s錢彥突然出聲幫她,是不是已經猜到什么?當初離開帝京時宴請群臣推舉寧弈為太子,錢彥也有參與,前后仔細想想,只怕猜出什么也未可知。s
s錢彥這么一說,守門官果然怔了怔,想了一會兒,訕訕一笑讓開。s
s鳳知微一陣風出了城門,錢彥也跟了出來,一路跟到人少僻靜的地方,鳳知微回身一禮,“多謝錢大人解圍。”s
s錢彥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也一笑,道:“多謝大妃一直以來沒有拆穿。”s
s鳳知微哂然一笑。s
s錢彥是寧弈的人。s
s她一直都知道。s
s當初黃金臺上一席酒,杯酒便釋了寧弈王權,她做得那么隱秘那么雷厲風行,但當晚寧弈便極快的得了消息,約束住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員,使影響減小到最小范圍。s
s事后她分析,身邊定然有寧弈暗探,還得是能參與機密的那種。s
s除了錢彥還有誰?這位本就出身帝京官宦之家,在青溟書院時就和姚揚宇他們一樣跟從寧弈浪蕩帝京,小姚他們都是寧弈親信,錢彥憑什么不是?s
s知道,也沒拆穿,沒有錢彥,還有王彥劉彥李彥,寧弈有的是手段,何必還要再費事。s
s“錢大人既然等在這里。”鳳知微一笑,“想必楚王殿下命你攔截我,你為何不攔?”s
s“下官這條性命,是大妃救的。大妃救了錢彥一命,還苦心為錢彥操持前程。”錢彥肅然一揖,“彥首鼠兩端,愧對大妃,但也不至于天良盡泯,拼著受殿下責怪,救命之恩,也要報還。”s
s“如此,多謝。”鳳知微點頭,“山高水長,后會有期。”s
s她一撥馬轉身便走,身后錢彥突然喚住她,猶豫一陣道:“大妃,莫走水路,江淮水軍已經被殿下調來,這路走不通。”s
s“好,多謝。”鳳知微很干脆的答應,突然揚手將令箭拋了過來,道,“出了帝京城門,令箭便無用處,送你吧!”s
s錢彥神色一震,躬身接下令箭,鳳知微一笑,率眾揚長而去。s
s錢彥久久注視她的背影,眼中光芒閃動,半晌,他身后有人接近,一人策馬前來問:“錢大人如何在這里?可攔截到人?”s
s錢彥回身,笑道:“等了一天了,沒人,請報知殿下,大妃并沒有從這里出城。”s
s“好。”來人拍馬而去。s
s這人離開之后,身旁樹林里,也有黑影無聲一閃不見。s
s只留錢彥在原地,掂量著手心令箭,喃喃道:“果然不愧天盛第一能臣,真神人也……”s
s錢彥在原地感嘆,鳳知微卻也并沒有趕路,勒馬在三里外等候。s
s過了一會,一道黑影閃了出來,負責偵聽錢彥舉動的血浮屠衛士報道:“主子,錢彥果然沒有撒謊,他對楚王部屬說,您并沒有出城。”s
s鳳知微笑了笑。s
s“那么他的建議應當可行。”一名護衛道,“不能走水路,我們走陸路。”s
s“錯。”s
s鳳知微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笑,道:“這世上的事,眼見都未必為實,何況耳聽?你們以為錢彥助我出城門,就是真的要報我的恩?你們以為聽見錢彥對楚王部屬撒謊,他就是真心幫我?要真這么以為,便上了楚王的當了!”s
s“那我們……”s
s“走陸路。”s
s眾人又露出呆滯表情——還是走陸路不走水路,那你懷疑錢彥做啥?s
s“你們不明白。”鳳知微一笑,“這是我和楚王才明白的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他知道我必不信錢彥,定會命人偵聽錢彥,所以讓錢彥裝作對我忠誠的模樣,但他也知道,即使錢彥裝作對我忠誠,我還是未必會信,還是會走水路——所以他水路定有埋伏。”s
s血浮屠衛士露出心悅誠服表情。s
s“但是我最終還是要走水路的。”鳳知微又拋出一枚炸彈,炸得眾人又是一暈。s
s“您的意思是……”s
s“陸路又何嘗安全?”鳳知微道,“從洛縣往下,江淮守軍必然密布于道路,七皇子帶了私軍回來,如果遺詔不是他接位,虎威大營必將分兵去阻,重重關卡,我要想全身而過,談何容易?”s
s“那現在……”s
s“是不容易,但是當我把令箭扔給錢彥之后,一切就不同了。”鳳知微仰起臉,瞇著眼睛,想著現在,是自己和寧弈又一次的不對面的無聲博弈,唇角一抹淡淡笑意,“馬上寧弈要繼位,令箭我帶著毫無用處,還是追捕我的線索,但是當我把令箭給他,他就可以借此號令鄰縣所有守軍,他怎么肯放過這個機會?七皇子的私軍正在江淮和帝京之間,他只要抽調江淮水軍順水而下,配合本地守軍左右夾攻,到時候七皇子左右被圍,正面迎上虎威大營,怎會不敗?寧弈最大的缺陷就是軍力不足,控制了京畿便顧及不了京外,如今令箭在手,大軍必動,而江淮水軍一被抽調,水路埋伏便不存在,所以我先陸路,再水路。你們放心,對于寧弈來說,拿到大位比什么都要緊,自然沒空抓我。”s
s“有沒有可能殿下還是要先抓住主子您……”s
s鳳知微哈哈一笑,笑聲里卻沒什么歡愉之意,淡淡道:“不,他不會,如果他舍本逐末,放棄大位也要困住我,他就不是寧弈。”s
s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撫著馬鞭,有句話在心底沒有說出來。s
s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就像我也不會為了他,去放棄我的誓。s
s因為太相像,所以太了解,太清楚彼此的抉擇。s
s你算計我來我算計你,到頭來糾纏不清彼此的局。s
s“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做了個扔出一切的姿勢,笑,“把玉璧扔出去讓他們搶,咱們就可以渾水摸魚的走咯。”s
s==s
s帝京城外鳳知微扔出一切,洛縣行宮寧弈正在走向他的一切。s
s幾乎在鳳知微剛剛矯詔去找他離開行宮時,寧弈便進了行宮,兩人原本可以在官道遇見,卻因為鳳知微抄了小路而錯過。s
s沁云閣前春風扶柳,人影卻比柳枝更亂,一片喧鬧里慶妃抱著天盛帝,不顧一切將自己的寶貴真氣輸進那衰老的軀體,一邊在他耳邊低低道:“陛下……您千萬保重萬金之軀……臣妾今日終于可以告訴您……當日臣妾的兒子沒有死……他還在!”s
s天盛帝眼睛霍然一睜,渾濁的眼睛里光芒爆射,然而瞬間便暗淡下去——他風中殘燭之身,屢受沖擊,早已沒了精氣神再做任何應對。s
s慶妃心中大急,她費盡心思掩藏住那個孩子,不敢讓他早早出現為他人所害,就是為了最后找機會能夠徹底翻盤,可惜指控鳳知微為大成余孽一案功虧一簣,導致她近期都不得靠近天盛帝,白白錯失了天盛帝擬定遺詔的最后機會,今日好容易趕到天盛帝榻前,如果皇帝等不得這一刻,別說太后夢實現不了,小命也難保。s
s眼看皇帝神情衰微,慶妃一急,咬咬牙,將自己最后一點真力送了過去,又取出心口一枚金墜,從中取出一枚藥丸,飛快喂進天盛帝口中——這是她入宮后感覺四處危機,想盡辦法從海外搜羅來的保命藥丸,一共兩顆,她用過一顆,果然功力大進百病不生,這一顆便寶貝似的藏起來,留著生死關頭用,如今情勢緊迫,也再顧不得心疼了。s
s她這里一塞藥,那邊太醫就來阻攔,被她惡狠狠推到一邊,衣袖拂出,心中便是一驚——手上虛軟無力,內腑空虛,她的真力已經耗盡,短期之內必須好好休養,不能再動武了。s
s一驚之后便是心安,鳳知微已經離京,寧弈則必須坐鎮帝京應對七皇子,她偷偷將皇帝快要駕崩的消息傳遞給遠在南部的七皇子,他果然不顧一切回來,有他牽制寧弈,洛縣行宮誰能動她?s
s她跪前一步,靠在榻前,在皇帝耳側急促的道:“陛下您且等一等,馬上康王就帶著他來了……”s
s隨即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康王寧霽正攙著他的世子過來,身后還跟著幾個老臣。s
s“陛下,陛下,您看看,您看看,”慶妃歡喜的搶了出去,一把抱過寧霽手邊的孩子,抱到天盛帝榻前,“因為有人欲圖謀害臣妾和臣妾的孩子,所以臣妾把孩子寄養在康王那里,假托是康王的次子……您看看他的眉眼,這鼻子,這嘴,這臉……是您的兒子啊!”s
s那孩子惶然的瞪著眼睛不知所措,眉目神情間確實有幾分相似天盛帝,天盛帝盯著那孩子,眼神光芒波動,伸手緩緩要去摸他的臉。s
s慶妃趕緊將那孩子往前推,將他的臉湊到天盛帝手下,似哭似笑的道:“陛下……陛下……他真真切切是您的兒子……您若不信,也可以來一場滴血認親的……”s
s聽見這幾個字,天盛帝突然臉色大變,蒼白的臉色瞬間轉成慘青,眉宇間泛出死黑之色,眼睛直直往上插,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s
s慶妃沒想到這句話他反應這么大,也沒想到皇帝已經不能說話,天盛帝的臉色讓她心中重重一沉,趕緊回頭招呼寧霽,道:“康王,你說話呀,你告訴陛下,這孩子是你代我養育的,快說呀!”s
s寧霽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上前一步,在她耳側輕輕道:“娘娘,當日你說皇族子弟凋零,希望我幫你保全陛下一線血脈,你說你唯一的想頭就是留下這個孩子的命,你說六哥知道幼弟存在絕不會讓他活,你發誓只要我不對任何人說起他身世保他一命,你們母子永不覬覦皇權——你今日是在做什么?”s
s慶妃在他目光下縮了縮,隨即笑了笑,也輕聲道:“本宮的誓自然有效,康王您不必多心,本宮何德何能,敢于和楚王殿下爭位?本宮只是不想陛下直到駕崩都不知道淇兒存在,不想淇兒連親生父親最后一面都不能相送,親明明近在咫尺,卻親生父子終生不能相認,這何其殘忍?殿下您忍心?”s
s她跪前一步,死死扒住寧霽的臂,眼淚已經說流就流了下來,“……殿下,您最慈和善良不過,這些年看著兄弟一個個橫死,您心里也不好受是不?……公主如今也去了……這最后一個幼弟,您好歹得看顧些……”s
s她仰起的臉梨花帶雨,一枝紅艷露凝香,兼具女子成熟風韻和少女嬌媚風情的容顏楚楚,眼神掠過去便勾得人心一軟,寧霽紅了臉,連忙捋下她的手避到一邊,當日他也是在慶妃這樣的哭求之下心軟,做了背叛六哥的事,他想的是護住這孩子性命,卻從不想影響六哥的大業,他善良,卻不是笨人,慶妃要做的事,如何看不出?s
s慶妃看他神色,心中越冷,她當初用韶寧的孩子扮成自己的新生子,再將自己的孩子托付寧霽,實在是左思右想的結果,放眼宮中朝局,實在無人可以托付,寧弈勢力龐大,她能保護好自己便不錯,如何還能護住幼小的孩子?而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才最安全,寧弈便是想遍全天下,也絕想不到,她的孩子沒有死,養在了他最愛重的弟弟膝下!s
s而寧霽雖然和寧弈交情極好,但寧弈出于對這個弟弟的保護,并不讓他接觸朝爭風雨,也沒有吸納他入楚王派系,所以寧霽和寧弈往來并不多,他從無心機淡泊無爭,為人也善良厚道,她以寧氏兄弟凋零為由打動寧霽,果然得他一諾千金,將她的孩子,假托自己世子養在王府,將來揭開時,有寧霽證明,也比任何人有力,保不準還能刺激寧弈失去方寸,她自認為這計劃很好,事實證明,她確實做得很對。s
s然而今天,有些事似乎已經脫離她的掌控了。s
s“康王……”她試圖再去拉寧霽的手臂,寧霽閃身避開。s
s“娘娘,如果您真的愿意遵從您當日誓。”寧霽道,“請您立即現在離開,然后我自然會對父皇說出我該說的話。”s
s慶妃呆了一呆。s
s要她離開?s
s她離開,孩子那么小,寧霽又是幫寧弈的,誰來趁熱打鐵,讓皇帝最后一刻改掉繼承人?s
s別人也許認為最后一刻修改遺詔很荒唐,她卻很清楚這可能性很大,老皇對兒子們都不滿意,雖然屬意寧弈,卻始終因為一個噩夢般的預而猶豫不已,她聽過他的夢話,隱約猜著了大概,當初她偷偷傳出皇帝病重消息給七皇子,天盛帝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她就知道,老皇心里并沒有決斷,他寧可拿這帝京做戰場,讓兒子們一決勝負,就算遺詔是寧弈接位,如果他沒這本事坐穩帝位,天盛帝也不介意老七搶去。s
s當沒有好的抉擇的時候,誰贏,誰拿江山!s
s所以在皇帝內心里,是很希望有新的選擇的,而她,也相信她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她聰明敏銳,又沒有強大的娘家背景,由她做了太后輔佐幼帝,比江山交給背負著不祥預的寧弈和母族勢力不小的七皇子,都要妥當!s
s不,她不能走,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怎么能功虧一簣?s
s“殿下您是要害死我嗎……”她哀求的看著寧霽,眼淚漣漣,“您應該知道……我出了這個門……就是一個死字……”s
s她委頓在地,哀哀痛哭,牽著寧霽的袍角不放,嬌弱如蒙塵的花。s
s榻上天盛帝臉色泛出回光返照的紅,瞪著地上的人,手指哆嗦著拍打著榻邊。s
s寧霽臉色漲紅,想走走不掉,想拉開慶妃,她的衣袖滑了下去,摸到哪里都一片滑膩,嚇得他趕緊縮手,半晌咬牙跺腳道:“好,我便為你說一句,然后你立即離開!”s
s“好……”慶妃顫顫的,露出歡喜的笑容。s
s笑容剛剛掠上唇角,她突然看見寧霽的神情一呆,又覺得四面安靜下來,身后有躡足退下的聲音,各種雜亂的呼吸都緊了一緊。s
s她呆了呆,眼光往下一瞥,看見一道修長的黑影,覆在榻上,遮住前方陽光。s
s她手指蜷了起來,緊緊攥住皇帝的衣袖,慢慢轉頭。s
s門口,寧弈素衣輕袍,在一地杏花光影里微笑看她。s
s慶妃一陣慌亂,沒想到寧弈此刻竟然敢不在帝京跑到洛縣,難道他知道了什么?s
s隨即她便冷靜下來,緩緩站起,緊緊靠著天盛帝。s
s寧弈目光一轉,掠過跪在墻角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里的太醫,用眼神將他們逼了出去,直到室內的人全部退到階下,才淡淡笑道:“人來得齊全啊。”s
s寧霽張著嘴,怔怔看著自己的六哥,寧弈卻一眼也不看他,只盯著那個嚇傻了的孩子。s
s慶妃的兒子。s
s真是可笑。s
s他還曾為了這個敵人的孩子,親手打了知微一掌。s
s那晚三皇子府里,他親眼看見她對著寧霽世子下死手,怒發如狂之下一掌劈出,換得她濺血撲面。s
s她臨走時那聲愴然的笑,那句“將您的寶貝弟弟看緊點”,乍一聽像是威脅,然而仔細思索,卻思索出更深一層的意思來。s
s她到底是在威脅,還是在提醒什么?s
s一旦存疑,再想發現真相便很容易,當他明白那孩子身世時,心若落入深井。s
s千算萬算,沒算到敵人就在自己營中。s
s還險些被慶妃禍水東引,引他對知微殺手相向。s
s他微笑著,走過去,走向寧霽。s
s寧霽漲紅著臉,對他噗通一跪,寧弈卻突然身子一掠,直撲慶妃!s
s一直緊緊盯著他的慶妃,趕緊將身子一攔,電光火石間卻突然想起,此刻天盛帝,自己,和兒子,一個都死不得,她一個人,怎么護三個人?s
s百忙中她發出一聲促音,黑影一閃,梁上落下兩個黑衣人,正擋在天盛帝榻前。s
s寧弈掠到一半,停住腳步,看看那兩個表情僵木的黑衣人,笑笑。s
s“慶妃娘娘真是深受帝寵。”他道,“我說你先前撲近的時候,陛下駕前的影子們怎么一個都沒出現,原來陛下連影子都交給你使用。”s
s慶妃得意的笑了笑,然而笑容只展開到一半,便即收住。s
s寧弈手掌一攤,掌間一塊“如朕親臨”金牌熠熠閃光。s
s“影子只遵御令。”寧弈漠然道,“而天下,現在是我的。”s
s慶妃倒抽一口涼氣,兩個影子守衛看見那金牌,默不作聲一躬身,立即消失。s
s慶妃絕望的撲在天盛帝榻前,寧弈微笑上前來,將她已經失了真力的身子一腳踢開,癱在墻角動彈不得。s
s他立足她身前,俯身看眼神絕望又憤恨的她,眼角掠過那個孩子,淡淡道:“當年那夜莫名其妙死在我懷中的孩子,是你讓人射死的?”s
s那夜知微將孩子交給他,他準備立即派人送走,不想轉過一個巷角時,一支冷箭射來,當即射死了那個嬰兒。s
s那孩子死在他臂彎,所有人都以為,慶妃的孩子,死在他的手下。s
s卻原來,是她派人殺的。s
s慶妃不答,冷笑一聲,面有得色。s
s那一夜那一箭,殺的何止是用來做代替品的韶寧之子?殺的更是鳳知微和寧弈之間最后一次托付的信任。s
s一個大成后裔鳳知微,一個欺騙她的寧弈,都是她的仇人,怎么能讓他們聯手同心?s
s真正的報仇,不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戮,是讓想要相愛相親的人,不得不痛心決裂。s
s“那孩子是誰的?”寧弈冷冷盯著她,慶妃對他嫵媚一笑,輕輕道,“死在你手上,你不知道是誰的?不過不管是誰的,只要鳳知微認為是我的,就夠了。”s
s寧弈沒有笑意的笑了笑,隨即一把抓住了那孩子。s
s“別動他!”慶妃臉上的得意之色立即蕩然無存,她沒有力氣,就去抓寧霽腳踝,聲淚俱下哀求,“殿下!殿下!您苦心撫養淇兒這么多年,情同父子……您忍心他當著您的面遭害……救救他……救救他……”s
s寧霽臉色一變,想要上前一步,寧弈霍然回首,冷冷道:“老十,你若想害死你六哥,盡管上來。”s
s寧霽身子僵住。s
s寧弈不再理他,牽著那孩子,微笑靠近榻上咽喉呵呵作響的天盛帝,他不似慶妃慌亂,一眼便看出皇帝被封了啞穴,隨手便解開。s
s天盛帝解開啞穴大聲咳嗽,神情越發委頓,寧弈在他耳側輕輕道:“父皇,老七終于來了,帶了一批私軍困在江淮帝京之間,千里疲軍,其間又幾次被埋伏偷襲……呵呵,您放心,他一定會死在洛縣之前的。”s
s天盛帝身子一震,低低的“啊”了一聲,回光返照心思清明,他此刻已經明白,寧弈害怕他繼位后,七皇子干脆在南部擁兵自重,另成割據勢力,所以故意讓慶妃放出消息,引得七皇子不顧一切千里回京,勞師遠奔,哪里經得起他有備埋伏?s
s這個兒子的城府之深,本就罕有,如今不過再領教一次罷了。s
s天盛帝唇角露出一絲苦笑,看向榻下那個孩子,寧弈既然趕到,自然什么變故都不會發生,他啞著喉嚨,伸出手,輕輕,帶點哀求的道:“讓朕看看……看看他……就看看……”s
s寧弈牽著那孩子的脈門,指尖微微一按,那孩子臉上血色一涌,隨即便成雪白,寧弈微笑著將那孩子的手遞在天盛帝掌心,輕輕道:“……看吧,父皇,其實兒臣也覺得這孩子根骨很好……您要愿意,把皇位傳給他也是上策……只是剛才兒臣替他把脈了……這孩子怕是活不過七歲……”s
s他含笑盯著天盛帝眼睛,柔聲道:“真是可惜。”s
s天盛帝剛要觸到那孩子的手指,聞臉色一白,手指頹然落下,瞪著寧弈,半晌憤聲道:“孽子……孽子……”s
s寧弈深有同感的點頭,道:“是啊,您孽子真多,不過好在都死了。”s
s天盛帝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半晌轉開眼光,似乎在尋找著誰,一眼看見賈公公正在階下,眼光一亮,使了個眼色過去。s
s老賈卻沒動,苦著臉對天盛帝做眼色,天盛帝老眼昏花看了半天,才隱約看出他是被人控制住了。s
s“陛下是要賈公公去取令箭嗎?”寧弈淺淺的笑,衣袖一動,露出金光燦爛的一角,“不必費事了,令箭在兒臣這里,多謝父皇,終于愿意將三十萬虎威大營,交給兒臣指揮。”s
s“你……”天盛帝一口氣梗在咽喉,上不去下不來,梗得眼睛一陣翻白。s
s剛才激憤之下,想讓賈公公帶著令箭和密旨去找老七,給老七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可是這個孽子,步步為營滴水不漏,哪里還會給人一點反悔的機會。s
s他心中迷迷糊糊掠過一個念頭——令箭的事是絕密,怎么會到了寧弈手里?那密旨呢?s
s老皇急促的喘息著,身子漸漸軟了下來,一時激憤之后便是清醒,事到如今,還能怎樣?這兒子固然狼子野心,可越是如此狠絕,他倒越放下了心,心慈手軟不配為帝,狠辣孤絕才正是帝王心術,原本還擔心著那句覆天下的不祥預,到了此刻反而不擔心了。s
s這樣步步艱難得來帝位的寧弈,怎么舍得覆了天下!s
s他急促的喘息著,突然想起先前的事,一把抓住寧弈的手,急切的道:“依你……都依你……天下是你的……但是你給我……給我殺了那個鳳……鳳……鳳……”s
s“鳳知微,”寧弈微笑提醒。s
s“對!鳳知微!”老皇目中冷光大盛,用盡力氣點頭。s
s寧弈笑吟吟看著他,溫柔的給他理理搖亂了的白發,隨即俯身過去,在他耳邊,低低道:“不,誰死了,她也不會死。”s
s“你——”天盛帝一把抓住寧弈衣襟,將自己的身子整個都掛在他衣襟上,“你——你——”s
s“因為。”寧弈微笑扳著他的肩,將他慢慢扳開,“我愛她。”s
s……s
s“砰。”s
s天盛帝的身子落在榻上,發出一聲悶響。s
s抓在寧弈肩頭的手,痙攣了幾下,慢慢垂落,蒼老枯干的手指像幾截失去生命的褐色樹枝,毫無生氣的攤開在鋪繡飾金的床褥上。s
s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便帝王將相,一生霸業,終來如流水去如風。s
s寧弈維持著半傾身的姿勢,久久注視著那張老而松弛的臉。s
s就是這個男人,困他、壓他、抑他、傷他、到死都在防備他,臨終還在想著翻覆他。s
s他負著這巍巍山岳一般的壓力一路走來,到得如今,左肩去了這森冷的皇家傾軋,右肩又承了血火中的無限江山。s
s艱難的路走到今日,未至盡頭,后方還有黑色層云翻涌,將他等候。s
s浮生半醒,他在中間,將去路來路深深眺望。s
s茫茫云霧,人在何方?s
s不知何時,階下跪了一地的簪纓貴臣,以前所未有的虔誠神情,對他山呼舞拜,馬上,內閣三大臣,將在皇宮正殿,宣讀他即位的遺詔。s
s寧弈淡淡的笑起來,眼神里沒有笑意。s
s窗外,春光正好。s
s==s
s長熙二十年四月十七。s
s在位二十年的天盛大帝,崩。s
s皇六子寧弈即位,定年號:鳳翔s
s鳳翔元年,呼卓十二部兵出草原,在禹州城下舉起反旗,調轉兵鋒反攻內陸,當禹州城如臨大敵等待名動天下的順義鐵騎踏向城墻時,呼卓大軍卻神奇的突然又掉了個方向,自禹州擦過,轉向隴北,和在隴北起義的青陽教眾匯合,占據隴北大部,和長寧藩將隴北一分為二,隨即華瓊出閩南馬嶼關,西涼出兵內海牽制南海將軍的兵力,齊氏父子兵鋒南下占領山南,天下半域疆土,一時間竟然都不再歸天盛治下。s
s天盛南部戰火四起,奇的是百姓和交戰雙方都并沒有在這場戰爭中受損太過,因為每當大軍開來,當地的守軍便迅速收縮拔城而去,不與叛軍正式交戰,而叛軍將領多半出身平民,自然也不會擾民,可以說是人家前腳走他們后腳進,就像和平接收一樣,幾乎兵不血刃的占據了天盛近半國土,看那架勢,天盛江山,竟然輕輕松松就覆了一半在火鳳軍手上。s
s火鳳軍也罷了,沒架打就沒架打,依著華瓊,也不愿意和淳于猛姚揚宇這些昔日同袍戰場相對,只是苦了好戰勇武的順義鐵騎,哇哇亂叫揮著快要鈍了的刀,整日砍樹聊以磨刀。s
s這場戰爭里,一些名字轟轟烈烈傳揚開來,華瓊、杭銘、齊氏父子、順義鐵騎,這些火鳳軍的靈魂人物,以其各自的勇武彪悍名動天下,只是很多人猜測,這些各領一軍的豪雄人物,看起來各自為政,卻又像是系于一人之手,由一個幕后人如臂使指的指揮,什么樣的人能成為這些絕世人物的主心骨?令眾人俯伏其號令之下?在很長的時間內,這都是個謎。s
s鳳翔三年,當火鳳和順義鐵騎占領天盛近半國土,將北起胡倫草原,南到天水關的廣大疆域都劃歸自己治下之后,這個神秘人物,終于浮出水面。s
s當年七月,火鳳、順義鐵騎在閩南萬縣合軍,萬縣城外起鳳坡上,巍巍軍容,旌旗如火,連綿數十里的大軍,等來了他們真正的主人。s
s那一日鳳知微黑衣白馬,自萬軍叢中馳騁而過,馬蹄后飛揚煙塵如線,筆直貫穿十萬鐵甲軍陣,數十萬虎賁齊齊揚臂,蒼青色的鐵甲將大片金黃的日光潑辣辣的濺射。s
s那一日旗下盟誓,斬貪官污吏人頭數十,一地鮮血里,面容沉靜的黑衣女子在萬眾驚愕目光注視下從容登臺,接受那些眾人崇拜的名聲煊赫的大將的禮拜,彼時她立于高臺之上,一身素簡黑衣,烏發比黑衣更黑,臉色卻比蒼天云色更潔白晶瑩,秋水濛濛的眸子靜靜一掃,所有人剎那間想起巍然屹立于地平線那端的亙古雪山。s
s遠,遙不可及,卻永恒存在,不可湮滅。s
s那一日鳳知微淡淡一句,“兒郎們,今日你我,終有一國,是為天下安樂之所,自此后幼有所依,老有所養,黎庶熙熙,與天共享。”s
s隨口說來,聲音卻被數十萬大軍清晰聽聞,一霎安靜之后數十萬人振臂立刀,轟然歡呼聲里,雪亮刀光匯聚如柱,刺破東南天空。s
s當日,大成宣布復國,定都萬縣,萬縣改名萬京,鳳知微登基,是為大成女帝,年號:天享。s
s那一日眾將立于鳳知微身后,萬眾榮光里也有淺淺疑惑——成軍看似大勝,其實根基未穩,如廣廈高樓,卻建于泥淖灘涂之上,一場比較兇猛的反撲,便有可能遭受傾毀,歷來奪國之路都是反復艱難,眾人都做好了長期作戰蟄伏等候的準備,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這個道理鳳知微不應該不懂,然而她就是急匆匆的稱帝,還定都萬縣,這個邊疆之城,離內陸遠,離西涼近,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盤?s
s那一日萬縣城頭鳳知微回首,看向北方,仿佛看見隔江那片富饒的土地之上,九龍冠冕之后,四面不靠御座之巔,那人正眼神深深,將這方凝望。s
s旌旗獵獵,彤云翻卷,她在旗下靜默無聲,在山海遙迢的那邊,衣袖一揮,劃下和他之間的楚河漢界。s
s天下之大,你我各據一半,從此后參商雙星,相會無期。s
s==s
s一年后。s
s萬京。s
s城北一處巍峨建筑矗立于黑暗中,微微亮著幾處燈火,像是普通的富家大宅。s
s但是萬京的百姓都知道,這座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建筑,正是大成政權的核心所在地,女帝的皇宮。s
s這片大宅作為皇宮,實在有點簡陋,但是女帝說了,家國未定,百姓未安,個人享樂大可放在一邊,登基一年,堅持不肯修建皇宮。s
s萬京百姓提起這位女帝,都贊不絕口,原先成軍占領萬縣,百姓還十分畏懼,逃城而去,然而女帝部下,軍紀極嚴從不擾民,女帝在此定都后,諸般政務都極有條理,文教、工商、農耕、賦稅、吏治等等政令都十分妥帖,百姓生活漸趨安定。s
s“皇宮”沒有森嚴守衛,沒有綿延高墻,城北的百姓騎在自家墻頭,便可以看見女帝夜夜不滅的燈火,感嘆一聲,“陛下又在徹夜批閱奏章了,真是辛苦。”s
s月光越過高高屋脊,將屋內燭火反射得更明,燭光下鳳知微撐著頭,在聽杭銘回報近日長寧的情形。s
s長寧作為最早造反的藩地,早早占據山南部分和隴北一半,和天盛內陸隔江對峙,也已經自立政權,國號大興,路之彥登基稱帝,只是長寧占下的這片地盤有點尷尬,正位于大成和天盛之間,像是被兩半殼子蓋住的餡,雖說長寧早早和大成結為友邦,但是這種情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對于長寧,要么就是再進一步,占據天盛國土,擺脫被包圍之勢,要么就是掠奪鳳知微半邊隴北地盤,將鳳知微的地盤一分為二,以路之彥目前的實力來看,后者更有可能。s
s杭銘作為隴北境大都督,主要敵人就是長寧,他趕到萬京,就是因為長寧那邊似乎已經有蠢蠢欲動之勢,他來向鳳知微討個對策。s
s“知道了。”鳳知微聽完點頭,道,“你那邊兵力不足,我讓華瓊帶一部分火鳳軍去增援,路之彥未必直接動手,小心提防為要。”s
s“是。”s
s杭銘離去,鳳知微閉目默坐良久,吹熄燈火。s
s熄燈后她并沒有離開,依舊坐在那里,輕輕抽出書案夾縫里的一個袋子。s
s袋子里有兩件東西,一件是當初從洛縣行宮密殿里偷出來的密旨,一件是娘親當初留在小院里的遺書,那年寧安宮娘親藏在腰帶里的遺,指示了她找到這個。s
s娘親遺書也沒說什么,只是囑托她以后有機會,回到小時候住過的隴北深山里時,不要忘記到原先院子里,祭拜一下她那個兄弟。s
s那個鳳夫人生下就死去的親生孩子,生產當日,是顧衡親自接生,孩子的尸體埋在后院桃樹下,鳳夫人后來帶著鳳知微姐弟上帝京,自然不可能把親生子的骨骸帶著,她念著這孩子孤苦伶仃,希望鳳知微有機會去看看他。s
s前不久鳳知微視察隴北,在顧南衣陪伴下,去了那里一趟,院子早已燒毀,桃樹樹樁卻還在,她在樹下掘地三尺,掘到一個包裹。s
s小小的包裹,染著血和泥,是鳳夫人當初親手縫的小衣裳。s
s鳳知微難掩酸楚的將包裹抱起,想將這苦命孩子尸骨帶著,將來移葬鳳夫人身邊,不想包裹入手,重得她一驚。s
s初生嬰兒的尸骨,怎么會重成這樣?沉甸甸石頭似的!s
s她將包裹解開,倒抽一口涼氣。s
s嬰兒衣包裹的,真是一塊石頭!s
s鳳知微手一軟,石頭掉落,險些砸到她的腳。s
s石頭……為什么會是石頭?s
s當日娘親生下孩子的夜里,到底發生了什么?s
s尸體在哪里?s
s鳳知微呆呆坐在那個小小的坑前,腦中瞬間空白,半晌發瘋般跳起,將周圍幾丈方圓之地統統掘了個遍。s
s會不會娘親記錯了?會不會沒埋在桃樹下?s
s雖然心里知道既然有那小衣服包裹那就肯定是,但心中此刻卻絕不愿意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如果當日嬰兒沒有死,那他應該在哪里?s
s顧南衣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卻一不發陪她挖,直到將那片山頭都挖遍一無所獲,鳳知微才頹然睡倒,倒在那片狼藉的泥土上。s
s她癡癡望著天空,眼神空無一物。s
s不用猜了,又是一起換嬰。s
s不同的是,慶妃是將別人的孩子換了自己的孩子,而顧衡,卻將自己的孩子,冒充養子,養在鳳夫人身邊。s
s他大概害怕鳳夫人生下的孩子托付給別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到,會給鳳知微帶來隱患,所以假稱孩子夭折,抱出去幾天再抱回來,抱回來的時候,親生子便成了養子。s
s他把親生子以養子的名目養在鳳夫人身邊,至死不告訴她真相,就是為了將來,她能狠心做完該做的事。s
s所以鳳夫人到死,也不知道,她等了十六年等他去死的那個孩子,是她的親生子。s
s代代血浮屠首領,是不是便是因為這種隱忍狠絕心志專一,極度的專一帶來極度的無情,才能成為鐵血密衛的第一人?s
s鳳知微沉在黑暗里,想著那包裹著嬰兒小衣服的石頭,想著千里外鳳夫人和鳳皓的孤墳,想著娘臨死前都不知道她愛的人騙了她,不知道皓兒原來是她的親生子,想著如果她知道,那么一切是不是根本不會發生?s
s她冰涼的手指摩挲著信箋的封面,良久,落下淚來。s
s黑暗里,一聲細若游絲的呢喃,慢慢飄散。s
s“……這算什么……”s
s==s
s三個月后。s
s戰局突然發生變化,前去隴北邊界增援的華瓊火鳳軍,在長寧詐敗之后,突然遭到朝廷大軍偷襲圍困,被困在隴北邊境翔山。s
s于此同時,南海將軍突然對西涼出兵,新任南海將軍姚揚宇,一戰將西涼邊境守軍打退數十里,顧南衣因此被鳳知微催促著回到西涼。s
s一直在壓縮退讓的天盛大軍,此刻似乎終于按捺不住,終于在大成軍隊面前,展現了第一大國百萬雄軍的氣概,頻頻出擊,不斷進攻騷擾大成諸境,諸路軍接連敗退,杭銘被擒,除了來去如風的順義鐵騎之外,大成諸軍形勢一片危急。s
s新立的大成政權,眼看便要風雨飄搖,女帝十分焦灼,為此召開朝會,表示要御駕親征救出杭銘和被困的華瓊,這個想法立即遭到所有將領的反對,女帝卻一意孤行,表示擒賊擒王,與其四面救火,不如直搗黃龍,當即帶領精兵甲于天下的十萬順義鐵騎,穿恒江直撲帝京。s
s大軍日夜疾行,在必經之地洛縣附近和虎威軍相遇,經過試探性接觸,不分勝敗,隨即各自扎營,隔洛水對峙。s
s今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月江淮的冬更是陰冷入骨,鳳知微披著大氅鉆出帳外,隔著煙雨濛濛的黎湖,看著對岸若隱若現的洛縣行宮。s
s“對方陣營里應該有地位極高人物。”鳳知微對跟著出來的順義鐵騎首領兀哈道,“陣法很是不錯。”s
s她抿著唇,有句話沒說出來,陣法不僅不錯,風格還有些熟悉。s
s“怕什么。”兀哈滿不在乎的操著不熟練的漢話道,“將來兵擋土來水淹!”s
s鳳知微笑笑,也不糾正他的語誤,道:“兀哈,記得我一句話,不要逞匹夫之勇,要以士兵性命為念,若是我有個什么不好,你們不要死扛,撤走就是。”s
s“陛下為什么這么說?”兀哈硬梆梆的問,“為什么還沒開打就說這樣的喪氣話?”s
s“戰場無情,瞬息萬變,我不過是說一個可能而已。”鳳知微淡淡道,“不過這也是命令,兀哈,我剛才的話,記住了。”s
s兀哈想了半天,半晌才道:“是!”s
s鳳知微滿意的點點頭,眼神突然一凝——對岸黑光一閃,飛來一支響箭,奪的一聲釘在帳篷頂端。s
s士兵趕來護駕,將那響箭取下,箭上附著一封書信,鳳知微取下看了,笑了笑道:“勸降書。”仔細研究了陣子,點頭道,“嗯,文采不錯,‘假以竊偽之國體,可堪天軍之一摧?’語氣也很大。”s
s“放他個狗屁!”兀哈跳腳大罵,“揍死你個軟腳羊羔子!”s
s鳳知微將信疊好,沉思一陣,揮手道:“回信。”s
s書記官趕來,鳳知微瞇著眼望著對岸,緩緩道:“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s
s書記官提著筆等了半天,她卻不說話了。s
s“……陛下,就這一句?”s
s“就這一句。”s
s“……”s
s信附在響箭上射了過去,隱約可見霧氣里對岸一陣騷動,過了陣子,又是一支響箭射了過來。s
s這回信似乎很長,最起碼鳳知微看了半天,然后沒要書記官,親自提筆寫了回信。s
s她寫得也很長很認真,眉宇間有淡淡的蒼涼和解脫,不像在陣前和敵方主帥飛箭談判,倒像在潑墨臨屏,精心寫人生絕筆。s
s又過了陣子,響箭射來,這回的信非常簡單,只有四個字,字跡明顯和前面兩封不同,龍飛鳳舞,墨跡淋漓。s
s“你來見我!”s
s眾人瞥見這幾個字,都露出怒色——什么人敢對陛下呼來喝去!s
s眼尖的書記官卻發現,女帝捧著信箋的手指,似乎有些微微發顫。s
s和眾人的憤怒喧噪不同,女帝一直是沉默冷靜的,她若隱若現在冬日寒霧中的身影,讓人覺得寂寥和孤涼。s
s隨即她笑笑,道:“備船。”s
s“陛下!”s
s“我要和對方談談。”鳳知微一笑回眸,“兀哈,別攔我,人不能逞匹夫之勇,現在情勢,與其蠻打,不如為你們尋一條最好的退路。”s
s“陛下——”s
s兀哈不是漢人,漢話不熟,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草原漢子一向最服從命令不懂機變,其余大將都不在此處,竟然無人可以阻攔鳳知微,她交了一封信給兀哈,頭也不回上了船,船頭上油燈悠悠晃晃,淡黃的光在霧氣里暈染開一片暗昧的顏色,燈光下女子長發在風中微微掀動,白色的大氅像一抹游移的云,涂在冬夜蕭瑟的背景里。s
s兀哈看著那抹云般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仿佛這么一去,他們的溫和而又尊貴的女帝,便永不再回。s
s那抹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里,兀哈怔怔一抹眼,不知何時掌心里一抹潮濕。s
s==s
s鳳知微下了船,早已有士兵等候在岸邊,看她只帶了幾個護衛竟然真的就親身過來了,都露出驚異神色,卻訓練有素的不多說話,躬身相迎,態度恭敬,看守嚴密。s
s一騎馳來,馬上來迎她的人,卻是淳于猛。s
s故人相見,卻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兩人都百感交集,淳于猛怔怔看著鳳知微,他是寧弈親信,在南海之后便清楚鳳知微的身份,此時想著當年青溟舊事,樹下拼酒,隴南共難,兜兜轉轉,到得今日昔日故交竟做了敵國君主,這人生事,真是從何說起?s
s鳳知微豎起衣領,雪白的大氅掩著巴掌大的雪白臉,襯得一雙眸子如這冬日濃霧般深不見底,她迎著淳于猛似陌生似疑問的目光笑笑,淳于猛驀然便濕了眼眶——那一笑,恍然便是當年初進青溟的魏知,從容,溫和,帶著對這塵世微涼而又博大的了解。s
s“陛下……”他有點不自然的說出這個稱呼,“請跟我來。”s
s“叫我知微。”鳳知微笑一笑,覺得此刻見到故人真是很安慰的事。s
s棄舟上岸,一路前行,前方的宮殿漸現輪廓,鳳知微瞇眼看著那巍峨精致依舊的宮殿,輕輕一笑。s
s果然是在這里。s
s在前殿,鳳知微在自己衛兵憤怒的目光中,平靜的接受了重重搜撿,隨即跟著淳于猛向后走,在那座雙層密殿之前,淳于猛停下,道:“我只能到這里。”s
s鳳知微點頭,正要走,淳于猛突然叫住她。s
s鳳知微回首,淳于猛望著她的眼睛,眸光澄澈而誠懇,“……好好談,不要意氣用事……請……眷顧彼此。”s
s鳳知微望進他的眼睛,只覺得鼻子微微一酸,抿抿唇,慎重的點點頭。s
s她輕輕邁上臺階。s
s距離上次踏上這臺階,已有四年。s
s她記得那段看似平靜實則驚風密雨的日子,老皇駕崩之日,她偷盜了兩件最重要的東西遠飏而去,從此國土分裂天涯遠隔,一回首,四年。s
s距離第一次踏上這臺階,已有八年。s
s那日殿前落花如霜,她繞行階前,輕笑聲恍惚間似依舊響在耳側,仿佛前一刻還躺在密殿之下和他同觀星月神話,一回首,八年。s
s她曾以為自己永生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然而當有一日終于重回,卻也不悔。s
s裙裾輕輕拂過廊柱,十八廊柱,十八相遇,最后一副刻著錯過,當時不過是紀念,如今卻知那是命運的讖。s
s殿門緩緩開啟。s
s長闊數十丈的宏偉殿堂,并沒有燈火通明,只在長長的地毯盡頭,點著一盞昏黃的燭光。s
s燭光下,他輕衣薄裘,斜靠九龍奪珠巨大屏風,手提酒壺,正緩緩斟酒。s
s燭光斜斜照著他的臉,長眉下眸色極黑而臉色極白,鮮明瀲滟,如畫眉目。s
s時光催老的是人心,不是容顏。s
s聽見推門聲,他沒有抬頭,手指穩定的將酒斟滿,只淡淡道:“來了?”s
s她“嗯”了一聲,鼻音有點重,他手指突然輕輕一顫,一滴酒液落上指尖。s
s酒液冰涼,這是沒有熱過的酒,他等她等得心緒煩亂,起身從密殿之下拿了酒來,那酒是密殿造成之前便放在那里,今日終于記得品嘗。s
s她輕輕上前來,燭光一暗,他抬頭看她,眼光很靜,很有力,像帶了刀子,看一眼便要勒下永遠不可更改的輪廓。s
s“你走得真遠。”他低低道,“我還以為你要永遠不回來了。”s
s“本來是這樣的。”她一笑,“不過……”s
s她沒有說下去,寧弈也似乎沒認真聽,他出神的看著燈火,從她進殿他看完那一遍,他便沒有再多看一眼,像是怕多看了也會折福,以后便再也看不著了一般。s
s他有點漫不經心的問:“你說的那句‘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什么意思?”s
s“當年我在這密殿里,拿出了兩件東西。”鳳知微淡淡道,“一件是令箭,還你了,一件是密旨,你父皇留下的。”s
s“哦?”s
s鳳知微唇角撇出一抹譏諷的笑,“你應該猜得出,他的密旨是留給三位老臣的,如果新帝有任何背天逆命倒行逆施之行,可廢而殺之,另立宗室子弟為帝。”s
s寧弈不出意料的笑笑,道:“他到死都不放心我。”沉默半晌,他道,“如此說來,我還得謝你,沒將這密旨隨便拿出來。”s
s“不必了。”鳳知微笑得淺淺,“真要謝,我不是也該謝你很多。”s
s寧弈默然不語,兩人對望一眼,隨即轉開。s
s“你既然來了,又提出這密旨,心中想必已有成算……”半晌寧弈輕輕問,“你要什么?”s
s“那些跟隨我的人。”鳳知微道,“一直以來并無大肆殺戮之事,也無擾民之舉,你不要為難他們。”s
s“都是良將。”寧弈道,“我有心接納已久,自然不會為難。”他揚起眼眸,眼神里有塵埃落定的欣喜,溫柔而又熱烈。s
s“知微,你誓已成,心愿終了,你自己呢?”s
s鳳知微默然不語,寧弈一笑,神情舒展。s
s“知微……我很高興你終于回來……還記得那一年古寺聽夜雨,殘燈淡霧間有人一首簫音《江山夢》,這些年我常常夢見這首曲子,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哄哄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么?不過是半樽薄酒,滿鬢風霜,如今你誓終成,正好就此收手,我的位換了你的國,將這凰圖霸業,兩族恩怨,丟給別人操心去。”s
s他滿懷希望的,對她伸出手。s
s“知微。”s
s“我的余生,只想操心你……”s
s鳳知微突然打斷了他的話。s
s“陛下說話實在太過一廂情愿,”她漠然道,“你我是仇人,從來都是。便是三歲孩童,也知我鳳知微大逆寇首,和你勢不兩立。你寧氏奪我大成國土,殺我父皇母妃,滅我血浮屠義士,你寧弈,更曾親自對我下手,若不是我命大,早已喪生你手,我奪你國,掠你地,不過我和你之間一報還一報,成王敗寇兩無怨尤,如今情勢不利,我為屬下謀求生路,卻沒說自愿放手,更沒說想在你手下乞得一命。”s
s寧弈手一頓,抬頭看她,一瞬間眼眸黝黑。s
s“知微,你明明只是為了那個復國誓……”s
s“那是你以為。”鳳知微打斷他的話,笑得譏誚,“如果不是讓你那么以為,你怎肯步步退讓,讓出國土,好讓我不費太大力氣,便大成建國?”s
s她輕快的攤開手,笑吟吟道:“陛下,說實在的,從一開始你對我就太知根知底,在你眼皮底下想要積蓄勢力復國大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令男人動情,動了情的男人總是要心軟些的,比如包庇退讓,比如保我性命,甚至……讓出疆土。”s
s她輕輕笑著,一眨不眨的盯著臉色慢慢變了的寧弈,滿意而欣慰的道:“所以剛才我說,多謝你,但是陛下,如果你以為我完成了對娘的復國誓,便會主動還回你讓出的國土;如果你以為我只要大成復國便算完成誓,不介意大成再次消失;如果你以為你成全了我我便會成全你的話,那你就錯了,我吃下去的,絕不甘心再吐出來,要不是你隱藏實力太強,我確實不是對手,不得不為手下打算未來的話,我今日,還是不會站在這里,只會在對岸……”她一笑,嫣然從容,一字字道,“對你舉起刀。”s
s寧弈盯著她,臉色漸漸微白。s
s這些年江山博弈,不惜國土二分,從來不過是他成全她一場誓。s
s他用盡全力奪了這皇位,也不過是為了擁有絕對權力,好讓她能自由的從誓中解脫,如果是別的兄弟坐了這帝位,她這大逆之行,誰能容她活下去?s
s當她困于誓要繼續走下去,他便奉陪,他不惜出借江山將這天下奉上去完她的誓,他不擇手段把自己墊成她的后路,他做這一切,為自己,更為她一個心安。s
s然而走到最后,當真一切過往情意,都只是她為自己復國所設的情愛陷阱?s
s“不。”半晌他突然收回眼光,有點恍惚的將一直沒喝的那杯酒一口飲盡,“知微,你在撒謊。”s
s他低而有力的重復,“你在撒謊,你若真有騙我之心,根本不會說出來。”s
s鳳知微看著他飲盡那酒,笑意一閃,道:“陛下似乎自認為對我很了解?不過……”她悠悠道,“陛下很快就會知道,我到底撒沒撒謊。”s
s寧弈冷笑一聲,默然不語。s
s“便縱然放過從逆者,元兇首惡,也萬萬沒有可恕之理,我可否問問,陛下打算給我什么樣的死法?”鳳知微含笑上前一步,雙手撐桌,將一張笑意嫣然如迎風薔薇的臉,直直湊到他面前。s
s“鴆酒?白綾?背土袋?賜刀?”s
s她淡淡的香氣傳來,他突然有點失神,印象里她的香氣幽雅高貴,芳若芷蘭,今日的香氣卻有些不同,似有若無,忽濃忽淡,有妖魅之味,讓人想起凌波微步躡行于夜色云霧里的幽靈。s
s“你想要什么樣的死法?”寧弈又自斟一杯,動作穩定,清冽酒微微傾斜,倒映那女子迷蒙眼神……多少年她活得云遮霧罩,到死都不愿被他看清s
s“怎么痛快怎么來,我是說對你。”她笑,溫柔挽起袖子,向他攤開手掌,“讓賤妾最后伺候您一回吧”s
s他笑一笑,薄唇一抹譏嘲弧度,漫不經心將酒壺酒杯給她。s
s酒色碧如玉,皓腕凝霜雪,一線深翠自纖纖指間瀉落,落在白玉琉璃盞中琳瑯有聲,四周很安靜,錦帳繡幔沉沉垂落,隔絕了世間一切喧囂。s
s包括宮闕玉階之外,隔河傳來的叛軍的呼嘯和廝殺。s
s屬于她的叛軍,順義鐵騎和火鳳步兵,在今夜她入營后,按照她的命令,對天盛軍再次展開了攻擊。s
s那些硝煙和血氣,仿佛被阻攔在很遠的地方,不入那兩人之耳,寂靜中他們仔細尋找聆聽彼此的呼吸……沉靜、安詳、幾乎相同的頻率,在金鼎香爐裊裊輕煙里,歷歷分明,而又抵死纏綿。s
s將酒杯在手中輕輕轉著,她低問:“不怕我下毒?”s
s“這座暗殿多年來從無人進入。”他淡淡答,“而這壺酒,陳放在暗格之內,也從無人動過。”s
s“至于你……”他平靜的抿一口酒,沒有繼續說下去,清凌凌的眼神冰刀一般劃過,那笑意是刀尖上的寒芒,不動聲色。s
s她無聲笑笑,出神端詳自己的手指,從進入這座密殿開始,她已經經過了天下最懂毒的藥師、最擅暗器的巧匠、最懂暗殺的殺手的重重搜檢,別說一顆毒藥,便是一根汗毛,如果不屬于她自己,也早已被撿了出去。s
s確實此刻,沒人可以對他下毒,以翻轉這不利于她的局勢。s
s不過……s
s她淺淺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彎,竟然是俏皮可愛的弧度。s
s“有沒有覺得胸悶?”天生帶著水汽的迷蒙眼眸望定他,霧氣后看不清她眼底真實神情,“有沒有覺得丹田刺痛?有沒有覺得逆血上涌,正在倒沖著你的氣海?”s
s他也望定她,臉色漸漸泛了微青。s
s“這密殿自從落成后,重重護衛,確實沒有人進來過。”她負手踱開幾步,回眸笑看他,“但是落成之前呢?”s
s他震了震。s
s那一年密殿初建,從圖紙設計到宮殿落成,他都未曾讓她插手,只是在完工后,帶她進去看了一眼。s
s猶記當時,殿前梨花落如輕霜,她銀色裙裾輕快的拂過月輝皎潔的地面,旋一朵流麗燦爛的花,月色花影里,她扶著廊柱含笑回首,他瞬間被那恬然笑意擊中。s
s彼時情意正濃。s
s便是在那樣飄散梨花清香的脈脈夜晚里,便是在那樣雙目相視的微笑眼神中,她纖纖十指拂過酒壺下的暗格,布下多年后的暗殺之毒?s
s那一笑溫婉,那眼波嫣然,那梨花落盡里攜手的溫暖,原來都只是幻夢里一場空花?s
s他捧出珍重心意,意圖和她分享秘密的喜悅,她卻已不動聲色為將來的生死對立留下伏筆。s
s還是那句話——她從來都是他的敵人。s
s對面鳳知微笑吟吟看著他,“陛下,你現在還覺得,我剛才是在撒謊嗎?”s
s寧弈定定看著她,似乎想在她秋水濛濛的眼眸里找到一些虛幻柔軟的東西,然而鳳知微的眸光,恒定不變。s
s“誰說勝負已定,誰說我甘于拱手河山?”她手一指殿外,笑道,“我不親身前來,如何能令你心亂喝酒?你一死,天盛軍必然大亂,將來這大好河山到底是天盛的,還是我大成的,我看也難說得很。”她笑得暢快,一拂袖,“便縱我身死此地,有你寧氏皇帝陪葬,也已足夠!”s
s寧弈望著燈光里她秀致而又漠然的剪影,手肘輕輕抵在心口,不知哪里在痛,又或者哪里都沒有痛,只是有些什么東西琉璃般的脆裂,似乎都能清晰的聽見,“咔嚓”一聲。s
s恍惚間,似是那年南海碼頭,她抱著嬰兒神情溫軟掀簾而入,引他遐想十年之后,她答:“十年后的事情,誰知道會怎樣?也許陌路相對,也許點頭之交,也許依舊是如今這樣,我在階下拜你,你遠在階上,也許……也許相逢成仇。”s
s十年后,一語終成讖。s
s緩緩抬起衣袖,捂住唇,一點鮮紅殷然染上衣袖,他目光沉冷無聲抹去,而她不知何時已背過身去,背影挺直而纖秀,他注視那背影,突然覺得,有一句話現在不問,也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s
s“你……可有愛過我?”短短幾字,問得艱難。s
s她頓了頓。半晌回首,巧笑嫣然,吐字清晰。s
s“沒有。”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