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石吸一口氣,將信紙拋入海中,站起身來,道:“我跟你們走,但是讓我兒子安全離開。”
寧澄笑得很開心——殿下交信給他時,就說一定會是這個結果,交代過他,只要帶走燕懷石即可。
殿下說,燕懷石出身商家,自幼受燕氏欺負,那種生存環境,靈活謹慎有余,血性忠誠不足,且燕懷石秉性柔弱,不然也不會被燕氏欺負那么多年而步步退讓,所以他一定會選擇回去,勸回華瓊。
殿下看人,果然從來就沒有錯的。
殿下堵燕懷石,果然路線也是極準的。
“好。”他答得干脆,并揮手示意屬下放開缺口,讓燕懷石過去。
鐵衛首領皺眉看著燕懷石,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滿,為了護持他父子逃走,血浮屠出動的豈只是他這一路?還另有三路疑兵,至今還吸引著官兵到處亂繞,在追捕中也有傷亡,更不要說一路制定計劃花費的心力人力和物力,眼下雖然看起來在海上僵持,但也不是沒有后手,這人卻被人一封信就說動放棄,當真怯弱得很。
他不知道,武力并不能給人心靈上的保障,世間最強的殺招,永遠都是攻心。
“燕家主……”
燕懷石霍然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橫在自己脖子上,厲聲道:“我本就不想走,我和華瓊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不見她一面就走,我死也不甘!”
鐵衛首領眼神縮起,冷冷看著那柄匕首,隨即搖搖頭,道:“如您所愿。”
他一揮手,對方一艘小舟緩緩劃了過來,燕懷石上舟前,摸了摸燕長天的頭,道:“別哭,爹爹去接你娘回來。”又轉頭誠懇的道,“拜托先生。”
鐵衛首領淡淡道:“你放心。”
他看著燕懷石登舟而去,長嘆一聲,對身側屬下道:“回報主子,事情果然有變,請酌情準備第二套應對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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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二十年三月二十一,閩南周城。
這是閩南周邊最后一個沒有被攻克的城池,只要周城打下,已經在隴北境內率領“青陽教”教眾起義的杭銘,便可以和華瓊打下的勢力范圍相接,將隴北大部和整個閩南收入囊中,并借助最靠近內陸的周城,向內陸進軍。
華瓊的大軍已經擴充至二十萬,南境百姓久駐大軍,早已受夠苛捐重稅之苦,戰爭中大量百姓被充作民夫拉作壯丁,家家戶無余糧衣不蔽體,還時常被兵匪掠奪,早已民不聊生,血性男兒又對火鳳受到的不公待遇而義憤填膺,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華瓊和杭銘分兵之后,各自的隊伍人數不僅沒減少,還在滾雪球般不住壯大,不過真正的實力精兵還是她自己的火鳳嫡系,助她一路勢如破竹,直至閩南最后的周城。
周城只能算閩南一個中等城池,守軍兩萬,不是火鳳一合之敵。然而當華將軍率大軍如鐵,拍馬提槍而來,準備像以往一樣,連陣法都不必擺一陣猛攻上城墻時,突然在城下停馬勒韁。
駿馬長嘶,人立而起,揚起的前蹄將一抹陽光燦爛的踢飛開去,陽光下女將瞇起眼睛望著城樓,眼神冷峻而又充滿不可置信。
那里,嚴陣以待的士兵之前,一人面色蒼白,五花大綁于旗下,正激動的看著她。
她的夫君,燕懷石。
華瓊的臉色,一瞬間也白了白——不是早早的叫他離開了嗎?不是派出血浮屠最精英的衛士來送他父子走的嗎?身在危險帝京的鳳知微,不惜將自己最精銳的手下派出去送他,怎么還會被俘入敵手?
城墻上燕懷石激動的盯著華瓊,夫妻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他思念她徹夜難安,如果不是殿下給了這么一個機會,他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與她再見?
為了表示誠意,他自愿被縛上城樓,相信這副模樣也能令妻子心疼,下決心棄暗投明。
“瓊……”他顫顫巍巍的喊,難抑語氣里的激動,城頭上風大,將他沒有中氣的語音吹散。
身后寧澄偷偷摸摸冒出來,聽著這聲音細弱如蚊子叫,皺起眉頭——這樣子怎么勸降?單手伸出按在燕懷石后心,一股內力送了過去。
“瓊!”燕懷石這回聲音終于洪亮了許多,直入城下華瓊和萬軍耳中,“救我——”
華瓊攥著金槍的手指,不被人察覺的緊了一緊。
就像她剛才看見城樓上被縛的燕懷石時,心也那般緊了一緊一樣。
她身側來自西涼的齊維齊少鈞父子并不認識燕懷石,但看見她神情,臉色也變了變。
這位鐵石一樣的女將軍,他們從未見過她如此神情。
如果說早先剛剛加入火鳳的齊氏父子還對主將是華瓊有些不滿,隨著時日推移,這個出身普通的女子所表現出來的堅毅和超乎常人的決斷,早已令他們心服。
而此刻華瓊的表情也讓他們不安——華瓊一直都是火鳳的核心,是整個起義大軍的靈魂人物,她一手重建火鳳,作戰勇猛身先士卒,極得士兵愛戴,可以說只要她一動搖,整個起義大軍就會四分五裂,所有戰績都會功虧一簣。
齊氏父子對望一眼,將馬身微微向后移了移,一左一右夾住了華瓊。
華瓊并沒有注意他們的動靜,她直直盯著城樓之上,最初的激動已經平復下來,忽然金槍一擺,厲喝道:“你是誰?”
“!”
城樓上燕懷石一呆,他背后的寧澄一跳,唰的又縮了回去。
華瓊隱約看見城墻上有張臉一晃即逝,露出的一半眉目有點眼熟,可惜轉眼不見,而燕懷石一呆之下,聽得華瓊不認他,立時便露出激動神色,大聲道:“瓊兒!我是懷石!你的夫君!我和長天都被抓住了,救我們!”
火鳳軍轟然一聲,齊齊看向自己的主帥。
“救我——”燕懷石傾身向著妻子,聲淚俱下,倒不是做作,而是見久別的妻子,心情激越,想著一別經年,險些就此天涯不見,好容易見了,居然還是城上城下咫尺天涯,連相認都不敢,這又是何苦來,何苦來?
好好的世家夫人不做,非要做這刀頭舔血的活計,欠了的情,可以用一千種一萬種方式來還,為什么偏偏要用不惜傾家滅門的這種?
他神情激動,蒼白的臉色泛出微微的紅,伴隨著他的喊聲,不知道哪里傳來孩子細弱的哭聲,似有似無,飄蕩在城池上空,明明輕弱,卻比那狂聲嘶喊更有力的契入人內心深處。
馬上華瓊身子晃了晃,金槍險些落手,霍然仰頭看向城樓深處。
她蜷指抓緊槍,手心里滿是汗水,那哭聲細小,卻明明是孩子哭叫,是長天,是長天嗎?
母子連心,她可以在燕懷石呼喚時勉強把持住自己冷語相向,卻無法在兒子的哭叫中依舊巋然如山。
更要命的是,城樓上人頭層疊,她便是站在馬上也不能看見長天到底在哪里,怎樣了,而她也斷然不能在此刻站起身來。
她只要有一點不妥動作,整個大軍就會騷動。
“瓊兒!救我!你棄械投誠!殿下不會罪你!咱們田園逍遙去,從此不管這世間戰火,瓊兒,你當真一意孤行,要將我父子葬于此地?”
華瓊的手指微微顫抖,鐵甲發出細微的碰撞,掩在披風下無人聽見,她盯著城頭求救的燕懷石,并無怨怪,也沒覺得他給自己這個主帥丟了顏面,有的,只是憐惜。
她憐惜他,從一開始,到現在。
她從來都明白他的心性柔弱寡斷,靈活的處事方式來自于自幼受到的欺壓,小小年紀便學會察觀色,在羞辱譏嘲底求生存。
她也知道他并沒有勃勃野心,還有幾分隨波逐流的個性,到帝京是因為被家族放逐,做家主是因為被逼到死角,連娶她,也是因為當日祠堂前她袒腹求婚。
這樣的懷石,要的是****愛子一家團圓,要的是天涯相伴廝守不離。誰也不該要求他濺血三丈斥敵自殺。
可同樣,誰也不能要求她為自己的男人孩子,便拋卻知己義氣,拋卻這數十萬跟從她相信她的火鳳軍。
她相信,只要她此刻拋下長槍,對方也許真的會赦免她一家,但是這身后火鳳軍怎么辦?她們跟著她轉戰閩南,不是為了此刻被出賣背叛的。
遠在帝京的知微怎么辦?她將所有屬下和生死命運毫不猶豫的交在她手,不是為了給她在周城之下煙消云散的。
她一旦放下金槍,槍尖就會戳破知微最后的憑仗,身后是萬丈懸崖。
她不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做。
做了,便違背這一生做人的理由,活著也是一種羞辱。
華瓊攥緊長槍,手背因為用力繃得雪白,青筋根根綻出。
城樓上燕懷石還在聲聲呼喚,聲音哀切,孩子的哭聲始終未曾斷絕,因為不能見其人,而令人越發抓心撓肝的擔憂,火鳳軍不少女兵臉上已經出現惻隱茫然之色,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華瓊。
華瓊這么長時間默立不動,眾人已經開始疑慮,大軍出現了慌亂情緒。
“瓊兒——”燕懷石傾著身子,只盯著華瓊。
城樓下沉默如雕像的華瓊,突然將長槍一揮!
金色的槍尖在日光下劃過燦亮的弧線,城上城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華瓊的槍尖,落下時打在馬耳上,駿馬長嘶一聲,揚蹄就奔。
城樓上燕懷石激動的向前一步。
城樓下萬軍發出一聲長長的吸氣聲,聽來像平地里卷起風雷。
華瓊卻并沒有奔向城樓的方向。
她的馬,向前一縱之后便被她輕巧的一提,馬身流暢的一轉,背對城門,繞著她的步兵方陣一周。
日光明麗,萬軍鐵甲光寒,黑馬上的紅袍女子高舉金槍,策馬奔行于肅然軍陣之前,蹄聲答答,踏破岑寂的風聲。
“兒郎們!姑娘們!”華瓊的聲音高亢,一片寂靜里遠遠的傳開去,“剛才我撒了謊,城樓上的,是我的夫君,我的愛子!”
大軍轟然一聲鼓噪,齊氏父子對視一眼,臉色陰沉。
“我原以為他們已經安全離開,但是他們還是被縛上了城樓!”華瓊舉槍越跑越快,“你們也看見了,朝廷要用他們父子的性命,來換我的歸降。”
“大帥,你要怎么做!”有膽大的士兵,忍不住高聲大喊。
“很多年前,我曾對我的一個好朋友說過,”華瓊并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策馬繞大軍而行,越跑越快,臉色通紅,額頭滲出微微的汗,“他是我的良人,是我華瓊,從八歲便開始愛著的男人,我曾對南海永不干涸的波浪發誓,終有一日我要他明白,我愛他比山海闊大,勝過所有。”
城樓上燕懷石身子一僵,驀然熱淚盈眶。
城樓下萬軍揚起臉,看著他們神一般的主帥,在萬眾之前,公然袒露心聲。
沒有人覺得荒唐放縱或難堪,只覺得日光下擎金槍飛馳的女子,燦爛美麗,當真如神。
“他們捆在城頭,我心里也五內熬煎。”華瓊并不回頭,也不停息,“但是要我就此放下刀槍,為一家人的安危棄戰友不顧——那我華瓊,不如死去!”
“瓊——”城樓上燕懷石霍然驚呼。
“世事難全,但也不是不能全,只要你舍得!”華瓊已經奔到軍陣正中,頭也不回一指,準準指的是燕懷石方向,“你們看著!城樓上有我的男人和我的孩兒,你們給我殺上去,救下他們,如果這點事你們都做不到,將來下了地府,莫要怪我在孟婆橋前等著,罵你們一聲窩囊廢!”
她哈哈大笑,手中金槍一頓,嚓的一聲,金槍中突然彈出一截明光閃亮的刀鋒,她背對城樓,面對大軍,毫不猶豫,舉刀向頸!
“瓊兒——”燕懷石驚駭欲絕,嘶聲大叫。
“慢——”躲在他身后的寧澄瞪大眼睛,險些一頭撞上城墻。
“大帥——”火鳳軍齊齊大吼,悲憤若狂。
巨大的聲浪鋪天蓋地壓下來,因為一個女子的決斷和勇氣,城上城下,數十萬人驚震欲絕。
寧澄越過高墻,齊氏父子拍馬沖前,無數人沖出軍陣,欲圖救下他們的主帥。
然而華瓊一番奔跑,早已一人遠在城門和大軍之間,她說做就做,決斷干脆,誰也沒能料到世上還有如此視生死等閑的女子,一時間誰也援救不及。
長刀映日,寒光如雪。
刀光在眾人絕望震驚的眼神中橫抹而過咽喉。
“鏗。”
突有不知哪里飛來的小小石子,快至無法描述的射來,如黑線一抹,精準的彈射在華瓊的刀背上,鏗然一聲,刀在險險碰上咽喉的那一霎,突然斷裂!
斷裂的刀落下,被趕來的齊氏父子一人一半趕緊搶了過去。
華瓊睜開眼睛,眼神愕然。
寧澄正落在半空,看見這石子臉色一變,突然向火鳳軍陣中撲去,然而人還沒撲到,嚓的一聲萬矛齊出,斜斜向上,大地上剎那展開一朵巨大的黑色花瓣的花朵。
寧澄無奈,半空中一個筋斗翻回去,卻沒有落回城墻,而是落在城門前,落地后眼神猶自在不甘的搜尋。
華瓊鎮定得很快,石子從火鳳軍中射出,說明那位高手隱藏在軍中,她也不去尋找,一轉頭看見寧澄,霍然變色。
再一看燕懷石——他因為驚怖太過,撲向城墻,在他身后假裝持刀逼住他的士兵自然不敢攔,而驚惶之下,那裝模作樣虛虛綁著的繩索也已經被他掙脫,松松的掛在肩上,襯著他驚駭的眼神蒼白的眼神,滑稽中幾分哀涼。
華瓊盯著他,面色慘變。
燕懷石卻還沒發覺,猶自用手拍著城墻,痛心疾首的喊:“瓊兒,別嚇我,別嚇我……”
他忽然頓了頓,覺得底下眼光古怪,四周氣氛不對勁,再一低頭看見自己肩上掛著的繩子,臉色瞬間也變了。
華瓊慢慢揚起臉,目光從他身上的繩子緩緩流過,再看向一臉尷尬的笑的寧澄,再看看左顧右盼的守軍,眼中的神情,一寸寸泛起青氣,一寸寸的慢慢,結了冰。
城上城下數十萬人,突然出現了一瞬寂靜的真空,這樣的寂靜里滿是無奈和尷尬,是騙局被戳破后的凄涼。
良久,華瓊古怪的,笑了一下。
“燕懷石。”她輕輕道,“你好聰明。”
燕懷石雙手抓著墻,怔怔的看著華瓊,他聽不見華瓊說什么,卻已經讀出了口型。
粗糙的石墻磨礪著掌心,不覺得痛只覺得涼,他的心也似在這樣冰水般泛出的森涼里,慢慢沉底。
他知道,他要失去他的華瓊了。
他犯了個最愚蠢的錯誤——不是茍且求生,不是城樓呼救,而是當面欺騙,而是將一個雖然無用但是善良的夫君,從深愛他的那個女子心中,剎那毀去。
他可以弱,可以被俘,可以成為她的負擔,可以不豪氣干云笑對生死,但是卻不可以,?***撕獻鰨盟運陌謎庵紙醣氨傻募苛娑勻松畬蟮募灝競臀選Ⅻbr>
一刻前她的憂心如焚難捱煎熬,一刻前她情義難全無奈自盡,因了他,都成為莫大諷刺。
她可以為他死,卻定不愿看見此刻他肩掛繩索,追悔莫及。
她愛他比山海闊大,他愛她卻令她萬眾之前蒙羞。
燕懷石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臉色和華瓊的目光一般,一寸寸涼下去,一寸寸白起來。
一截繩索搖搖晃晃于他頸側,他也不知道去拂開。
華瓊卻已經扭開頭去。
她突然拍馬,轉身,振臂,哈哈大笑。
笑聲激越悲憤,也像無數黑色的矛尖,刺破這天空的高曠與遙遠。
“兒郎們!”她笑道,“幸虧我沒死錯,不然到了地府,我找誰喊冤去?到時候就不是我罵你們窩囊廢,是你們笑我白癡了!”
沒有人笑,一些年輕女兵看著她,突然失聲痛哭。
“哭什么。”華瓊森然道,“看錯人固然悲哀,但是看錯人知道轉身,就來得及!”
她抬手,揮刀,白光一閃,一截黑發在陣前飄落,如黑色孝布,覆蓋于城門黃土。
“燕家主。”她不回頭,聲音清越,“華瓊早已是燕氏和離棄婦,今日城門之下,便以此作別,發斷難續,覆水難收,你我之間,再不回頭!”
隨即她韁繩一抖,便要馳回陣中。
城樓上燕懷石癡癡看著她背影,看著那截斷發悠悠飄落,那截柔軟的黑色如一柄鋼刀,落下那一霎狠狠絞進了他的胸膛,一瞬間心也崩裂,炸出永恒的空洞。
她素來語錚錚,剛傲勝鐵血男兒,這一轉身,便當真永世再不會回頭。
他一念自私,遭了天意最嚴酷的懲罰。
從此后何顏茍活于天地間,將來又如何面對失去她的漫長一生。
燕懷石驀然慘笑一聲。
“華瓊!”他突然高喊一聲。
華瓊停住,沒有回頭。
“你的夫君,他懦弱,自私,無恥,卑鄙,他為了能在走之前再見你一面,為了能和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起,為了想要一個完整的家,選擇了背棄和欺騙。”燕懷石盯著她背影,覺得胸中熱血浩浩澎湃起來,卻又冰涼的沖刷著跳動的心,那種冷熱相激的感覺,令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但是,我可以給你證明,他站在這里,從來不是因為怕死!”
他說到“但是”的時候,已經靠近一個較矮的蹀垛,說到“怕死!”驀然一個利落的倒翻,仰天自高高城墻上栽下!
火鳳軍驚呼,華瓊霍然回首。
寧澄電射而起去接,大罵:“他媽的一個個自殺成癮,跳城墻也要學!”
他接得快,有人卻比他更快。
一道人影輕煙般自火鳳軍前列掠出,和射出的寧澄正是相對的方向,卻比他稍稍快了一點,身形正在寧澄上方,來者毫不客氣對寧澄頭頂一踩,借他腦袋踏足之力身形向上一竄,已經接了燕懷石在手,因為上方沖力太大,他抱著燕懷石在城墻之上連轉三圈,黑衣飄起如團團翻花,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亂,下一眼他和燕懷石已經安然落地。
火鳳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歡呼。
華瓊繃緊的身子一軟。
被一腳蹬下去的寧澄摸著頭皮破口大罵。
救人的人卻在忙不迭將燕懷石扔給華瓊,一邊撣衣服一邊不滿的嘟囔。
“每次都我接人。”
他似乎對那身火鳳軍裝十分不滿,不住的揪扯,想將那衣服扯得寬大點舒服點。
華瓊怔怔接著燕懷石,他沒受傷,巨大的沖力卻也將他逼暈過去,華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瘦削的臉頰,想著這段時日他的擔憂煎熬,心中一軟,手上也一軟,總算沒把燕懷石給扔在地上。
長嘆一聲,華瓊將燕懷石交給自己的近衛,下馬向那人抱拳,“多謝顧兄。”
戴著面具的顧南衣抬起頭來,還是那種干巴巴的語氣,“你為她做的,也不會白幫的。”
他說得沒頭沒腦,華瓊卻明白,那年她赴任閩南,魏府送別宴,顧南衣破天荒夾了一筷菜給她,而她當時接受了這曠世難逢的美意,答他:“放心,不會白吃你這一口菜。”
如今顧南衣回答了她這句話。
她微微的笑起來,撫撫自己齊整的短發,瞇眼看著帝京的方向,低低道:“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顧南衣和她并肩而立,轉過臉,認真的看著天際層云,像是打算從那厚厚云層里,看見暗潮涌動的帝京,看見帝京里,從容而又肅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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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千里之外的戰友牽記著的那個人,最近正在凄慘的養傷。
寧弈那一掌含怒而至,下手毫不容情,鳳知微受傷不輕,要不是身上靈丹妙藥多,怕不得在床上躺半年。
她不能進宮,向宮中報了個偶染時疾,天盛帝賜了不少藥材給她,大加撫慰,皇帝的恩寵,便是朝臣的風向標,一時她訪客不絕,雖然礙于****府邸不好直接探望,但送來的補品藥物堆滿了整整三個廳堂。
別人的藥也罷了,楚王府送來的卻與眾不同,小小一個錦盒,錦盒內一個黑色瓶子,顏色詭異,不像良藥倒像毒藥,寧弈命人直闖順義王府一直送到她的窗下,像是生怕她會拒絕,鳳知微身邊所有護衛都勸她不要輕易用藥,鳳知微拿著藥瓶看看,一笑。
她為什么不用?寧弈要殺她,從來不用這么麻煩。
她這有用之身,可不能拿來賭氣。
二話不說用了藥,對癥就是好,當晚她嘔出兩口淤血,身上輕快好多。
她卻不知道,那夜有人在遠遠的屋檐上,看著她屋內燈光熄滅,看著她的侍女端出嘔了淤血的漱盂,這才吁出一口長氣,撩起染了夜露的袍角,悄然離去。
那里月白的背影融入暗色里,這里鳳知微輾轉反側睡不著,起來看密報。
安瀾峪和周城之下發生的事情,已經到了她的案頭,鳳知微仔仔細細看著那兩封密報,良久一聲輕輕嘆息。
不過是她和寧弈在千里之外的又一場斗而已。
寧弈要挾燕懷石以制華瓊,進而打擊火鳳士氣,不得不說寧弈把握人心向來極準,安瀾海上一封信,便讓燕懷石心甘情愿的跟他走。
她對此也有預料,寧弈了解燕懷石,她又何嘗不了解?海上不可強留,她便避讓,周城之下,才是另一場真正的解救。
她了解華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情義難兩全之下,她更可能走絕路以激勵士氣,所以早早請出了顧南衣。
饒是如此,看著那備細詳述的密報,她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當時之險,命懸一線,若是一著不慎,便恨海難填。
如今看起來她占了上風,其實寧弈也沒虧,燕懷石城頭欺騙那一招,多少對火鳳有影響,被鼓起的士氣受到打擊,對上的又是早有準備的周城,火鳳一戰未能下周城,這是火鳳一路勢如破竹的兵鋒第一次遭阻,目前雙方還在僵持之中。
鳳知微手指輕敲軍報邊緣,眼神復雜。
寧弈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甚至也掌握了她最重要的戰友的太多秘密,她放過寧弈,其實也就是將自己的戰友置于危險之地。
雖然寧弈一直的態度是不愿和她決裂到底,寧可互相牽制,但戰場兇危,變數極多,誰能保證不會一個失手,釀成惡果?
比如周城上下的燕懷石和華瓊。
她心軟,軟掉的不僅可能是自己的性命,還有可能是親友的,當真要優柔寡斷,等到大錯鑄成再后悔莫及?
殺?不殺?殺?不殺?殺?不殺?
又是這個永恒難解的命題……
“我幫你殺了他。”
像是知道她心底疑問,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她窗下!
鳳知微大驚坐起,霍然喝問:“誰!”
四面衣袂帶風聲起,剎那間便將她的屋子團團圍住,效率極高,但鳳知微已經皺起眉頭。
自己在病中耳目不靈也就罷了,以血浮屠訓練多年的隱匿守御能力,怎么會任人潛到這么近的距離才發覺?
吱呀一聲,窗戶被人慢慢推開,一人平平靜靜走了進來。
他穿普通青袍,戴普通面具,個子頎長,行走之間利落而輕捷,卻毫無聲息,鳳知微那樣看他走過來,明明對方裝扮普通,感覺卻像是天邊飄來了一團黑色的霧氣,看不清辨不明的隱匿氣質。
鳳知微坐著沒動,對方既然能欺近她身側,她再做什么也無濟于事。
那人沉沉看著她,他站在那里,四面空氣都似乎冷了點,有種隱隱的壓迫氣息降落彌漫,逼得人無法動彈。
“你不錯。”半晌他開了口,還是那有點做作的嘶啞聲音,“夠穩,確實配。”
這話沒頭沒腦,鳳知微笑笑,道:“貴客深夜來訪,有何見教?不妨坐下細談。”
“你的凳子怕是不能隨便坐。”那人漠然道,“我來就是和你做個交易。”
“哦?”
“你想殺卻不能殺的那個人。”他道,“我來。”
鳳知微又笑笑,道:“理由?”
那人揚起臉,似在沉思,星光灑進他眼睛,那是一雙灰色的死氣沉沉的眼,像是被塵封的歲月早已曬化晾干,不帶一點人生鮮活的氣息。
他慢慢道:“我想了很久,總得做點什么,不算彌補也不算幫忙,只要你將來,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現在不能說。”他搖搖頭,“總之,你放心,于你,于任何人,都沒有害處。”
鳳知微默然不語,良久道:“你為什么要殺他?”
“只要他在。”男子淡淡道,“你大業休想得成,你的親朋好友,你所有在乎的人,都得死。”
“那是我的事,我在問你為什么要殺他。”
男子默然不語,不答了。
“這件事我自己可以做。”鳳知微向床上一靠,轉臉道,“多謝閣下好意,請回吧。”
那人不說話,還是那樣沉沉看著她,窗戶半開著,露出包圍了屋子的血浮屠衛士沉凝肅殺緊張的臉,在他們身后,一枝斜斜逸出的杏花上的白色蝴蝶,突然無聲****。
“剛才我還說你不錯。”蝴蝶落地的那一刻,那男子淡淡道,“現在我覺得你必敗無疑。”
“我只是不喜歡將攸關生死的大事,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鳳知微冷笑。
她雖然在冷笑,心底卻一陣陣的涼,因為直到此刻,她才確定,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顧南衣。
是眼前這個人。
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似敵似友的人,將會預示著怎樣的變數?
那男子似乎笑了笑,面具微微的動了動,隨即手指突然向前一彈。
他一動,窗外的血浮屠衛士立即便動了,“嚓”的一聲,幾根長槍毫無預兆的自墻中閃電穿出,直刺男子后心!
手指彈出槍尖戳出那一刻,鳳知微一拍床板,床頭突然一折,豎起一面橫板,隨即她身子掩在那橫板之后向后退去。
一連串動作同時發生快如閃電,男子卻像早已知道血浮屠會做什么,手指一彈的同時,左腿虛虛一抬懸空一跨,右腿無聲橫踢。
左腿跨在了那些槍尖之上,然后也不見他用力,那些精鋼槍尖便好像蠟做的一般,突然無聲掉落。
右腿同時一踢,橫板粉碎。
木屑煙塵里,他探出的手指如幾道流光虛影,分毫不差的,已經指在了鳳知微的咽喉。
而槍尖此時才落地。
幾個動作平平無奇,卻極快極準極及時,不像是人的應急反應,更像是久經錘煉的直覺。
鳳知微端坐床上不動。
明明相隔還有三尺,對方指力虛虛一收,她咽喉一緊,氣息頓時窒住。
她被制,血浮屠立即不敢再動,她的衛士首領眼神里掠過一絲困惑不解,自認為守衛防御天下無雙,可眼前這人,熟悉他們的招數就像熟悉自家的大白菜。
窗戶半開著,男子隔床站在一角遠遠伸著手指虛捏鳳知微咽喉,從窗外的角度,不容易看見他的身形。
這人似乎也習慣隱匿,并且習慣不靠近他人身側,尤其是詭計多端的鳳知微身側。
他虛捏著鳳知微咽喉,眼角慢慢的將床邊上下搜索,突然目光一凝,指風一彈,鳳知微枕頭突然炸開。
咻咻幾聲,炸開的枕頭突然飛出幾枚黑色小箭,眼看就要射入在床上不能動彈的鳳知微背心,那男子依舊是似乎早有準備的一樣,手指撥弦般連彈,將小箭彈飛。
幾樣東西從炸開的枕頭里落了出來,那人微微一笑,卻還是不自己去取,而是衣袖一拂。
那幾樣東西,被他拂到了鳳知微掌心,鳳知微臉色變了變。
這家伙太小心了!躲了飛箭,還擔心這些東西上有毒!
那人衣袖微動,鳳知微的手便如被人牽線控制著一般,慢慢的將掌心的東西遞了過去。
那人俯下臉,仔細看了下她掌心,確定沒有毒,這才滿意的“嗯”了一聲,將東西揣進袖中。
那些東西,零零碎碎,錦囊,竹筒,水晶碎片。
如果寧澄在這里,大概就能立刻認出,這是當初在京衛衛所牢里,鳳知微給他看過的東西。
那人收了東西,點點頭,道:“多謝你的合作。”
隨即四面看了看,一抬腳,自后窗跨了出去,后窗明明很窄,他偌大的身軀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穿了出去,連窗紙都沒擠破,守在窄窗邊的血浮屠衛士揮刀橫拍,這是守住窄窗不讓人出入的妙法,那人又是先快一步,衣袖里什么硬物狠狠一迎,鏗然一聲里刀落,他人已經出窗,眨眼就在十丈之外。
床上鳳知微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的身法,轉頭注視自己炸開的枕頭,良久發出了一聲嘆息。
而在遠遠的屋檐上,一直趴著注視這邊窗內情景的幾個男子,正轉頭急速的吩咐屬下,“速速回報殿下,剛才有人闖入順義王府內室,大妃將一些物件交給此人,有竹筒……”他仔細思考了一下從千里眼里看見的東西,猶豫不定的道,“錦囊、還有水晶或玻璃碎片,那人離開前,似乎說,多謝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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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半個時辰后傳入楚王府,書房里剛剛回來不久剛準備睡一會的寧弈,立即坐起。
他怔然在黑暗中良久,拒絕了屬下點燈的提議,又冷冷將人都趕了出去,書房岑寂下來,一片濃郁得無法劃開的黑。
黑暗里有什么在閃爍微光。
黑暗里有誰的呼吸輕細而急促,像哪里發生了撕裂般的疼痛。
很久很久之后,黑暗里飄開如夢囈一般沉而顫的聲音。
“知微……知微……”
鳳知微沒有聽見這聲比黑暗還要黑暗的低喚,卻也沉在來客去后的震驚里,沒有閉眼。
她沉在夜的寂靜里,目光炯炯,似乎在聽皇城深處,那些風云掀動的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血浮屠負責查探信息的衛士來報:“主子,剛才有一隊沒掛腰牌的衛士,帶著虎威大營的兵,去了楚王府。”
鳳知微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隨即道:“備轎。”
血浮屠衛士有點詫異她傷勢未愈怎么就要出門,但也不會說什么,轉身吩咐人備轎去了。
鳳知微起身整妝,認認真真描眉點唇,雖然還是黃臉垂眉,卻也難得化得這么認真。
銅鏡里女子乍一看貌不驚人,仔細看眉目驚艷,只是黛眉間淡淡灰白氣色,有幾分凄傷之相,鳳知微皺皺眉,以胭脂輕染,暈開一片薄薄的紅。
被點亮的眉間,鎖不住晦暗深沉的眼神,窗外杏花開得嬌艷,深紅荼蘼。
隨即她出門上轎,道:“楚王府。”
轎夫怔了怔,以為她不知道,好心的提醒道:“大妃,楚王府那邊聽說出事了,一大早便被圍了,封鎖了三條街不許出入,您……”
“楚王府。”
轎夫啞口,這才知道溫和的人執拗起來也很可怕。
轎子一路前行,經過最熱鬧的九龍大街時,便見茶樓酒肆爆滿,一些消息靈通人士竄來竄去,詭秘神情間流動著今晨最驚人的皇室翻覆。
她隱隱約約聽見幾句。
“……我府里老爺昨夜在宮中值夜,半夜回來的,好像是陛下連夜下旨……”
“一大早虎威那邊就出動了……”
“三條街都是兵,不給進!”
鳳知微放下垂簾,日光淡淡,穿越簾幕疏影,模糊她眉間神情。
那人動作好快。
竟然絲毫沒給寧弈反應時間。
是不是也是不想給她猶豫反復的時間?
她閉上眼睛,輕輕靠在板壁上,轎子突然一震,有人喝問的聲音傳來,已經到了楚王府三條街外。
她探出頭去,指了指轎子上的標記。
順義王府黃金獅子標記熠熠生輝,為示榮寵,順義王府的車駕可以通行京城除了皇宮之外的任何道路。
把守街道的是虎威營的士兵,見狀面有難色,猶豫了一下去請示上峰,不多時一個頭目匆匆趕來,立在轎旁低聲勸說:“大妃,陛下嚴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楚王府……”一邊想著眼看禍起頃刻大樹將傾,這位平日里也沒聽說和楚王有什么交情的大妃,怎么一定要巴巴的進去。
“我有個親戚,在楚王府。”鳳知微一抬下巴,騎馬跟著的管事立即往對方手里塞了張大額銀票,“好歹讓我進去關照一聲。”
那個頭目一愣,心里知道這些帝京貴族之間關系盤根錯節,想必楚王禍事臨頭,大妃怕是有什么牽扯,要來提前處理,這么一想,便自以為了解其中關節,將銀票不動聲色一收,側身讓開,卻又關照道,“請大妃速去速來,陛下的后續旨意,只怕便要到了。”
鳳知微點點頭,放下轎簾,轎子穿街而過,四面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都是金羽和虎威的士兵,寧弈掌控的長纓衛御林軍九城兵馬司士兵一個也不在。
轎子在楚王府門前停下,王府大門緊閉,前不久喜事的痕跡還在,一點殘留的紅纓在黑漆大門頭飄揚,不覺得喜氣而覺得頹敗。
鳳知微默然下轎,示意轎夫管事留在門外,此時的楚王府應該也沒有人再有心思來接待,她在四面士兵警惕的目光里,直接伸手推門。
門卻自己開了。
楚王府的管事,垂手站在門后。
鳳知微笑笑,一路進門,楚王府里并沒有慌亂之態,沿途婢仆見她也沒有驚異神情,她轉過垂花門,走過長廊,突然停住了腳步。
遠遠的,寧弈負手立在正廳前。
四面一個仆人也無,他衣衫如雪獨立,****里眼眸漆黑,那一抹永夜般的黑色底,卻又有什么在灼烈的跳動,像火山之上的沉淵,黑色的巖漿底翻涌著深紅的火星。
那樣的目光看過來,鳳知微也覺得心似被灼熱的鐵棒給戳了一下。
隨即她吸一口氣,平靜的過去。
寧弈深深看著她,目光在她眉間掠過,點了胭脂的人看不出氣色如何,連唇色也是鮮艷的,像那夜噴出的血色還停留在唇邊。
他眼前浮光掠影過那夜的血,心中也是被烙了般一痛,想要說什么,卻如血塊般堵在心口不得出。
鳳知微卻已經擦著他的肩,進了正廳。
布置清素的正廳對門供桌上,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中,白色的瓷壺十分刺目。
鳳知微停下腳步,看著那酒壺,明明早已預料到,心中卻猛然一沉。
一瞬間她有種不可置信感受——皇帝當真憤怒到這種程度?而寧弈,當真就這么措手不及等著這樣的命運降臨?
她停在門邊,遙遙看著那酒壺,衣袖底手指不自覺的扣緊,掌心一片濕潤滑膩。
心神有些混亂,連身后腳步聲都沒聽見。等到感覺到熟悉的繁花落雪般的華艷清涼氣息時,臉側一暖,他的頰已經靠了過來。
“知微。”他的呼吸清淡,輕輕拂在她臉側,“心愿得償,是不是很愉快?”
鳳知微不動,不說話,寧弈也不再開口,用臉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頸側,漸漸上移,移到唇邊,他灼熱的呼吸靠著她微涼的肌膚,所經之處起了細細的顫栗,像風過了碧水驚起漣漪,然而這風不是春風,是秋末冬初的季風,那一陣風過,碧水便要凝冰。
她的鬢發被他的呼吸吹亂,茸茸的落在他唇側,鍍著日頭金光,像斷了的琴弦,他低低的笑,用齒尖咬住那發,微微偏頭一拽,她伸手去護,他卻又放開,含住了她珍珠般的耳垂。
耳鬢廝磨。
于一壺毒酒之前。
于一壺他認為是她送來的毒酒之前。
于一壺他認為是她送來,意圖要了他命傾了他勢的毒酒之前。
日光里相擁的人影如此旖旎,看來便如一對情深難以自抑的情侶,他的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那一傾微斜的坡度是世間最美的弧,直教人愿死于其中。
“……你這狠心的女人……”模糊不清的呢喃從身后發出,隨即鳳知微覺得肩膀一痛,她低呼一聲,側肩一晃,寧弈已經讓開,笑意盈盈。
鳳知微手指慢慢按上肩,觸手凸凹不平,一個深深的齒印。
“我以為你是鐵做的心鋼做的身。”寧弈似笑非笑看著她,手指點在自己的唇,“不想還是肉體凡胎,想來鋼鐵做的,只是你的心罷了。”
“殿下難道直到今日才知道知微的心是什么做的?”鳳知微一回首笑意宛然,“大概是殿下以前不肯認清,既如此,今日便讓殿下看個明白吧。”
她緩步上前,取了那酒壺,斟了酒。
酒味濃烈,她嗅出其中毒藥的腥氣。
廳堂寂靜,酒液落杯聲聽來便驚心。
“賤妾敬獻此杯,賀楚王府三百七十二人,今日同赴黃泉醉生夢死。”她轉身,十指纖纖,擎金樽一盞,笑得溫軟。
“多謝。”他接鴆酒,斜挑眉,看她的神情脈脈含情,“不過,很抱歉現在才通知你,黃泉之路,你得和本王共赴……我的新王妃。”
鳳知微敬酒的手,頓在半空中。
半晌緩緩挑眉。
“新王妃?”
寧弈唇角笑意更濃,卻不說話,手指一振,袖間落下一卷黃色軟絹。
鳳知微一看便知道那是圣旨。
寧弈點點下巴,示意她自己打開,輕輕道:“你總是給我驚喜,今日我也回贈你一個。”
鳳知微盯著那圣旨,半晌手指一撩,軟絹在案上鋪開。
她目光掃過,臉色瞬間白了白,隨即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殿下真是有心……”她輕輕道,“連死也一定要拖我一起。”
“昨夜我得到了一個消息。”寧弈手指在軟絹上輕輕拂過,“于是我趁夜進宮,向陛下求了這道旨意。”
鳳知微吸一口氣,垂目不語——昨夜消息靈通的寧弈,想必得知了她和人“勾結”以圖謀害他的消息,時間緊迫,他也不試圖掩飾或應對,干脆直接進了宮,搶在對方發難之前,向天盛帝求娶她為妻。
大禍臨頭,他什么都不做,就把她栓在自己的繩上,她要想自救,自然就等于救他。
“昨夜父皇精神尚好,接見了我。”寧弈笑道,“我和他說,趁夜入宮,實是有不請之請,兒臣為一個女子輾轉反側病入膏肓,和她實在兩情相許萬不能離,父皇務必救兒臣一救。”
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父皇一開始自然是覺得荒唐的,可是再荒唐的事我也不是沒做過,既然能娶一個和離女子做側妃,為什么不能娶一個對皇朝有大用的****做正妃呢?”寧弈笑得溫柔,“知微,你知道的,父皇正滿心盤算著順義鐵騎,愁著你會有二心,一旦你成了皇家媳婦,草原自然也就是皇朝的,他當然樂意得很。”
“然后。”他手一攤,舒舒服服在鳳知微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二更的時候我進宮求了陛下,當即讓皓昀軒出了旨意,四更的時候有人進宮告密,陛下大怒之下下旨鴆我——他年紀大了,睡得糊里糊涂的被人叫起來,又在暴怒之中,哪里還記得二個時辰前本王剛添了個新王妃,這位王妃說起來實在命不好,還沒過門,就要冤枉的陪本王一起死了。”
他含笑擎著酒杯,遞到鳳知微唇邊,眉眼生春,容色如花。
鳳知微看著杯中碧綠酒液,清澈酒水之中倒映彼此容顏,那眉目神情,都隨波晃動,模糊難辨,誰也看不清誰。
“原來殿下不怕死,怕的只是不能和我一起死。”她笑起來,接過酒杯。
“是了。”寧弈拿起另一杯酒,“幾年前我對你說,我們一個熱,一個冷,等到了皇陵牽在一起,便不熱也不冷了,現在想來皇陵是沒有了,墓穴也是一樣,只要和你睡在一起,我不介意到底睡在哪里。”
隨即他一偏頭,大聲呼喚:“準備好了沒?”
“是!”
外面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霍霍幾聲,橫梁上突然垂下幾匹大幅深紅錦緞,上面都綴著喜字,頓時將四周映得鮮紅明艷,幾個家丁快步過來,抱著深紅的地毯快手快腳往地上一鋪,一群家丁在正廳外掛起大紅鑲喜字燈籠,一隊仆婦流水般進來,一一擺放果品燭臺應時花卉,都貼了喜字,而門外不知何時已經搭好了一個棚子,一群樂工坐了下來,按弦吹管,開始吹奏喜樂融融的《喜臨門》。
一系列動作有條不紊快捷利落,鳳知微只不過眨幾下眼睛,這剛才還白慘慘的正廳就被布置成了一個喜堂。
她怔在那里,瞪著那一片鮮艷的紅,被今天寧弈的連出奇招也給震住。
寧弈卻一直從容不迫,似乎心愿得償生死早已不再掛懷,笑吟吟端了酒杯,道:“愛妃,婚姻大事如此草率實在簡慢了你,只是你夫君大難在即,生死俄頃,也做不得那些虛禮文章了,好在你我此心一同,生有名分,死可同穴,這些世間繁文縟節,馬上就要和你我再也無關,來,且盡這一杯,便當是你我合巹酒吧!”
說完含笑拉了她手,執了她杯,穿臂而過,便要將酒入口。
鳳知微最初的震驚一過,便恢復了淡淡的笑意,此時猶自沒有驚慌之色,她從不認為寧弈會當真肯喝毒酒,他要的不過是逼出她的底牌,逼她主動救他而已。
然而隨即她臉色就變了。
寧弈手一翻,杯中酒毫不猶豫倒進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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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結局這玩意,果然不是人寫的,我發奮涂墻,抱歉還是沒能如預計般寫完,需要思考的東西太多,而且越往后越難。
2、有大結局上必然就有大結局下,至于大結局下什么時候出來,我翻了下黃歷,覺得11月2號或3號不錯,之所以不肯定是哪天,是因為我沒把握文思如尿崩,萬一卡住可能會耽誤,親們到時候來瞄一眼就是。
3、突然想起月底了,順手最后一次要凰權月票,真的最后一次,凰權就要完結,從下月開始差不度要退出月票競爭舞臺了,完結文一般沒票,月票榜自然要莎喲娜啦,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你們都見不著我銷魂而絮叨的要月票了,這是值得慶賀的事,兜里還有票的,就拿出來慶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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