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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紙短情長(小修)

        留著,在以后的長長的日子里,便會存了個甜美的寄托。

        她鋪開信紙,濡筆磨墨,趴在桌子上寫信。

        “……寧弈,這些信現在你也見不著,總得等你眼睛好了之后再給你,嗯,我要問問你用了藥眼睛可好了?——我知道這是廢話,等你能看見這信,必然是好了的,所以這句問話你當沒看見吧。

        珊瑚收到,很美,像一朵小小的牡丹花,你說是鑲戒指還是做珠花?雖然我也許很難有用上的時候,但是看著也是很好的,鳥羽很白,蘆葦很漂亮,我想我們回京時,也會路過那片蘆葦蕩,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蕩在風中如海潮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只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聽一次?”

        油燈的光芒漸漸淺淡,泛著淡黃的一圈圈的光暈,光暈里鳳知微天生迷蒙的眼眸越發水意微漾,濕潤晶亮,像浸在水晶里的黑瑪瑙珠子。

        她久久撫著信箋,唇角一抹笑意依舊淡淡,卻不同于平日里的微涼,溫而軟,讓人想起鳥兒潔白的羽和蘆葦雪色的絨。

        “吱呀。”突有門推開之聲。

        鳳知微急忙站起,手忙腳亂收拾桌上信紙,百忙之下沒處放,也裝進了那個盒子,抱著盒子在屋子內團團轉了一圈,然后塞在了被窩里。

        進來的是顧南衣,這個在她意料之中,除了他也沒有人可以說進就進她的房間,只是顧南衣的造型,實在太在她意料之外了。

        鳳知微怔怔望著長驅直入的顧少爺,覺得今兒個驚喜實在太多了,尤其是驚。

        對面,顧少爺兩邊肩頭,一邊一個,站著威風凜凜的金毛小猴子,左抓右撓,顧盼生姿,讓人以為這位是個江湖耍猴的。

        這還不夠。

        顧少爺僵直的伸著臂,僵直的,抱著一個嬰兒……

        鳳知微呆呆的瞪著兩肩擔金猴一懷抱幼兒的全新顧少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這是做什么?”

        “孩子,猴子。”顧少爺道,“我想試試看。”

        還是沒頭沒腦的斷句式說話風格,也只有相處了很久又善于溝通的鳳知微能懂,念頭一轉心中已是一動,“你的意思是,你想學會和人相處,所以想從孩子和猴子先學起?”

        顧少爺點點頭,用一種抵抗莫大痛苦的語氣答道:“那天很難受,也很特別,所以試試。”

        “那天抱著這個孩子,你有特別的感覺是嗎?”鳳知微認出這正是那天她們在碼頭上救的那個嬰兒,救下后就送去了世家的善堂,不想顧南衣居然一直記得,如今竟然想起要拿這個來試手。

        “學武的時候也有關隘,迎著上了便水到渠成。”顧少爺說起武功便特別流暢些,“所以我覺得這個也一樣。”

        鳳知微默然看著他,她知道因為自己的險些丟命他卻渾然不覺,顧南衣很有些自責,第一次表露了要做和他們一樣的人的想法,卻沒想到,他說到做到,竟然想到要去撫養那個孩子,來慢慢學會做個正常人。

        可是對于需要遠距離,需要生命中寧靜無波的他,這樣的舉動,應該有與生俱來的抗拒和痛苦吧?

        他痛苦,卻堅持,只因為,不想再莫名其妙失去她。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血脈中的執著,才成就了他與眾不同之處。

        鳳知微抿了抿唇,心中微微的發緊,顧南衣開始愿意去接近人群,那是好的,是她一直希望也為之努力的事,可是突然,她的心中又泛起一陣莫名的畏懼和顫栗,仿佛看見冥冥中命運的森涼鐵青的面孔,獰笑著遙望這世間的一切美好和純潔。

        讓那潔白如紙,安靜在自己的天地里的少年,去懂得并面對這人世的滄桑和復雜,真的是好事嗎?

        走出去,可能看見華美的人生斑斕的天地,卻也更可能看見黑暗的人性帶血的人間。

        她突然因那一瞬間的心涼,有些微微動搖。

        “顧兄……”她伸出手,要去接過那個嬰兒,實在看顧南衣那個僵直得抱得遠遠的姿勢就替他難受,“有些事不要勉強,何況照顧孩子別說你,就是其他人也很難做到,我們不如換個方法試試……”

        “不。”顧南衣一飄身讓開了她,“這個有感覺。”

        兩只筆猴在他肩頭唧哇亂叫擠眉弄眼,抓住顧南衣頭發蕩秋千,渾然不知這要換成以前,它們這蠱祖宗立刻就會變成蠱肉餅。

        鳳知微勸說無效,一轉眼看見顧少爺竟然抱著孩子直奔她被窩,大驚之下急忙追上去,將被窩往床里一推,回頭對顧少爺僵硬的笑。

        顧少爺哪里想得到這女人做賊心虛,自顧自將孩子放在她床上。

        隨即兩人便聞見一陣不太好聞的氣味。

        顧少爺望望鳳知微。

        鳳知微望望顧少爺。

        半晌鳳知微抽抽嘴角,道:“少爺,你抱回了他,便得對他負責。”

        顧少爺不和她斗嘴,嘩啦啦抽開尿布,鳳知微痛苦的閉上眼,知道今晚自己的床得從里換到外了。

        痛苦歸痛苦,當真就這么把顧少爺和他要養的娃娃扔在一邊不理?鳳知微只好上來幫手,尿布一掀“啊”的一聲。

        看那孩子剃的富貴人家男孩常有的壽桃頭,一直以為是男孩,原來竟是女孩。

        顧少爺向她投來疑問的眼光,鳳知微覺得有點難以開口,想了一下道:“這是個女孩子,不太方便的,下次我找個男孩給你養。”

        顧少爺還是用那種澄凈無辜不明所以的眼光看著她,一副“女孩就女孩我是照顧小孩你覺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表情,看得鳳知微只覺得自己思想齷齪無地自容。

        好吧她閉嘴,鳳知微老實的把床單撕了給孩子先換上尿布,又命人去找華瓊,鳳知微很相信華瓊處理事情的能力,從某種程度上華瓊比她更狠——前陣子“燕姨娘”一哭二鬧三上吊,鳳知微準備驅逐出去,華瓊攔住了,三下五除二的送到庵里去“普渡眾生”,并以燕家主母身份,要求她為燕家祈福八十年,換句話說,這輩子燕姨娘是沒法出來了。

        不一會兒華瓊過來,看見手忙腳亂的兩人就笑了,聽鳳知微說了原委,道:“好辦,我給大人找個得用的奶媽來,就安排住在這邊西跨院小房里。”

        鳳知微以為顧少爺一定會反對的,不想他竟然還是沒說話,看來是下定決心,不敢多抗拒,堅決不退縮了。

        奶媽當晚不可能便來,華瓊便在鳳知微院子里住了,替他們照顧著,她給孩子洗澡時,顧少爺就老老實實坐在一邊仔細看著,她給孩子喂米湯,顧少爺也喝了一半,對這種不甜不苦毫無味道的玩意兒表示了極大的不滿,并對孩子喝得津津有味表示了極大的不解,覺得果然孩子這種東西是很奇妙的東西。

        兩只筆猴玩累了,在他肩頭酣然而睡,他用兩個手指拎下來,拎得遠遠,動作很小心,華瓊看著有點疑惑,顧南衣淡淡告訴她,“我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就捏死了。”

        華瓊忍不住一笑,笑完卻斂了容,將孩子哄睡后,自己去花園散步。

        這一散步,自然就遇見也睡不著出門散步的鳳知微,兩人隔著花叢對視一陣,笑笑,轉過花叢在一處白石桌椅前坐下。

        “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華瓊掠掠頭發,“我知道你過陣子就要去上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可能會帶海上偵緝營出海剿盜,看常家目前的態勢,遲早也要從海上走,你是不是打算在海上和殿下會和,事情辦完就直接回京了?”

        “是的。”鳳知微一笑,“船舶事務司已建,世家得到控制,官府那邊,南海官場上下有把柄捏我手里,周希中又承我救命之恩,再不會有什么幺蛾子,我這邊的欽差事務已經基本完結,而殿下也已勝券在握,他以親王之尊,不可離京太久,閩南事變戰局穩定之后,其余事務必然要交給閩南將軍處理,他和我,都會在近期回京。”

        “那很好。”華瓊平淡的整整衣裳,“我近期便以出門采買婚禮用品為名,到靠近上野港的封樂鎮等你。”

        鳳知微看著她寧靜的眼神,知道這女子一旦下定決心,世上再無人可以扭轉她的決定。將來,也只有看燕懷石的心意到底如何了。

        “別用這付憂心忡忡的眼神看我,”華瓊爽朗一笑,“我倒是有句話提醒你。”

        “哦?”

        “殿下對你,不可謂用情不深。”華瓊直視著她的眼睛,“只是再深,深不過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你見過幾個男人為紅顏拋卻江山來著?”鳳知微沉默半晌,也不打算遮遮掩掩,坦然道,“何況殿下……你以前應該聽過他的一些事,以你聰慧,猜也猜得著,他必然是不甘的。”

        華瓊嘆息一聲,語氣里有幾分失望。

        “正如你喜歡懷石,卻不愿放棄自尊去做那燕家夫人一般,”鳳知微起身,悠悠踱步,“我同樣有我不能放棄的底線。”

        “知微,我們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動心,只會更加奮發昂揚,在自己要走的路上走得更遠,女人動心,卻往往一退再退,丟城失地,直至失去一切,換得徹底一個——輸。”

        鳳知微震了震,將唇輕輕抿起,半晌慢慢道:“華瓊,死過一次的人,心態想法,有時會和以前有些不同,會心軟些,松懈些,對溫情分外敏感些,也會因為那一場直面死亡,而后悔以往的輕擲時光,會想要嘗試努力更好的活一場,想要學會珍惜人生里一些難得的心意,想要偶爾放肆一下遵從自己的心——因為怕不知道什么時候,突然便死了,短暫的一生徒留許多遺憾……可是你要信我,鳳知微永遠是鳳知微,任何時候,放開都有其限度。”

        華瓊望著面前一朵殘菊,嘴角慢慢綻出一抹蒼涼的笑容。

        她伸手將那枯黃的花摘去,笑道:“也未必如我等這般悲觀失望,前面的路還長著呢,我期望他們可以。”

        鳳知微默然不語,負手看天際月色,一彎殘月淡黃如琥珀,在蒼青天幕底色中光芒幽涼,這個時辰他是否也在夜霧中行走巡營,隔著數百里的路途和她一起諦聽這夜色里露珠從枝頭****的聲音。

        是的,我期望。

        你也可以。

        ==

        長熙十三年十二月,南海道欽差大臣視察上野船舶事務司分衙門,和新成立的海上偵緝營,隨即在上野港點齊偵緝營兩萬水軍出海,按照燕家提供的海上海寇分布路線圖,沿途清剿盤踞南海為害多年的海寇。

        與此同時,閩南對常氏的戰爭也已經進入了尾聲,被寧弈和鳳知微掃蕩過的南海,已經沒有了常家的退路,寧弈的大軍,一直在有計劃的一步步向海上推進,把常家逼向大海。

        然后當常氏無可奈何,準備轉向海路,和交聯已久的海寇相互勾連試圖挽回一局時,他們遇上了一路掃蕩海寇過來,螳螂在后的船舶事務司海上偵緝營。

        事后,用戰史學家的話來說,時辰掐得剛剛好。

        一方從閩南推進向海,一方從南海沿海而來,在某個計算已久的集合點,當兩萬新水軍迎風招展的白底蒼青水獸旗幟,出現在常氏殘軍的千里眼中時,所有人齊齊發出了一聲哀嘆。

        大船上鳳知微白袍優雅,大紅披風卻如火烈烈,千里眼平端手中,看著圓形視野里,常氏軍船出現在海的那一邊。

        軍容似乎還是挺齊整,船也高大結實,可惜就是連旗幟都沒來得及掛好。

        鳳知微嘴角凝著一抹冷笑,千里眼微微上抬落向云端,天際之上,隱約似有黑煙騰起,血火一閃。

        那些爆炸的火彈子,那些騰起的不辨人影的黑煙,那些哀嚎和痛哭,那些殘肢斷臂無辜傷者,那些在碼頭爆炸中失去生命失去親人的人們。

        她曾承諾過,要報仇。

        她曾劈劍為誓,要常氏洗脖來等。

        如今,可算是等著了。

        千里眼擱下,擱在船舷上清脆的一聲,鳳知微身后,上野船舶事務司分衙門總司黃大人,緊張的注視著她的手勢。

        潔白的手在藍天背景下如流線般劃落,一個有力干凈毫不猶豫的手勢。

        “放!”

        悠長雄渾的令聲中,轟然巨響,起于海上。

        利炮吐著猩紅的火焰,如火龍般騰躍于滄海之上,直奔常氏軍隊而去,火光一耀里,剎那間便吞噬了昂然而來的首船,平靜海水被掀起萬丈巨浪,半空里矗起巨大的水晶墻。

        巨大的水幕后,是兩軍交戰的隆隆巨響,是鳴炮不休的鐵甲軍船,是鳳知微森涼的笑意,借這鐵黑的炮口,吐出熊熊的怒火。

        寧弈的眼睛,她的重病,數百條無辜人命和無數殘疾者,重重累累的債,便在今日償還!

        長風起巨浪,她在云霓間。

        ==

        長熙十三年十二月,初起建的海上偵緝營首次出航,便直面常家殘軍,初生之犢不畏虎,偵緝營首先開炮,首炮便沉對方一船,一場海上大戰延續兩日,海水幾被染紅,長達兩百米的海面,都是被轟碎的船只殘骸,如無數尸體,在很久之后依舊悠悠飄蕩。

        本就倉皇逃奔的常氏,遇此重創,喪魂失魄,據傳常敏江正在被首炮轟沉的第一船上,連尸體都沒找著,而五皇子雖臨陣指揮,終究難挽士氣,在常氏麾下殘軍投降之后,跳海自殺。

        雄踞閩南南海兩地多年的泱泱大族常氏,至此終于被連根拔起,殘余勢力隱姓埋名散逃入內地,在短期之內,是再無可能重新崛起了。

        而海寇原本就據常氏而生存,本身勢力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龐大,給鳳知微帶著新水軍犁庭掃穴,根據燕懷石窮盡多人多年出海經驗探查畫就的勢力分布圖,很快也將之逐于海上,元氣難復。

        長熙十三年十二月中,鳳知微回航上野,在這里,她將等寧弈將軍中事務移交閩南將軍,然后一起回京。

        華瓊早早在上野等她,當鳳知微的船緩緩靠岸時,兩人相視,露出會心的笑意。

        一個笑意開闊中帶著蒼涼,想著從此一別南海,回歸無期,當年尼庵門口那個小小少年,再不會在她懷抱中哭泣。

        一個笑意沉潛中帶著期盼,想著一別數月,寧弈眼睛想必大好,而帝京闊別已久,終可以等著他,一起踏上回歸路途。

        她和顧南衣從船板上下來,身上背著轉戰海上也未曾離身的盒子,心情很暢朗。

        剛剛在碼頭上站定,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忽有一個灰衣人閃電般飛奔而來,奔到她面前,啪的跪下,一個頭磕在了泥水塵埃里!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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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