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瞟著那盒子,心想自己面具下的臉怎么有點發熱呢,當然面上神情還是要不動聲色的,語氣也是要淡定無波的,隨意拿過盒子,淡淡道:“勞煩燕兄帶來,一路運糧來去辛苦,早點休息吧。”
燕懷石瞟了瞟她,忍著笑退下去,在門****著華瓊,變伸手一拉她,道:“大人精神還好,你就不用去問安了,沒的打擾別人興致。”說著吃吃的笑。
華瓊疑問的看他,燕懷石笑道:“嗯,我是發現我這位魏兄弟了,真正高興的時候,就特別淡漠特別愛打官腔,這人啊,再英明睿智,逢上感情的事還是免不了別扭幼稚,這樣也好,這才像十六歲的人嘛。”
華瓊又瞟他一眼,終于忍不住,笑道:“你在開什么玩笑,兩個男人,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何必管是男是女?”燕懷石眼珠轉啊轉,似笑非笑,“你沒渡過遠洋,不知道有的國家民風十分開明,我十歲時隨三叔去海外浦國,那里的男女在大街上摟了跳舞,那才叫****呢。”
“是嗎?”華瓊臉上有悠然神往之色,“倒真想去看看。”
她看見燕懷石臉上有隱約汗跡,心中一軟,取了帕子給他拭汗,燕懷石正說得高興,不防她突然湊近來,眼前晃動的皓腕精致,衣袖香氣淡淡,拂在臉上一陣溫軟,心中一震,下意識讓了讓。
這一讓,華瓊的手一頓,燕懷石立即驚覺,連忙一笑便去接她的帕子,道:“你有身子了,還要你照顧我,我自己來。”
華瓊望著他,一笑,將帕子遞給他,燕懷石心不在焉的胡亂擦了幾把,猶豫了一下道:“母親問什么時候舉辦婚期,你看……”
“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華瓊默然半晌,道,“以你現在的身份,是要大宴賓客的,到時候挺著個肚子不太好看。”
燕懷石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有點感激的笑看她,道:“那也好,到時定要給你個最為風光盛大的婚禮,才不枉了你那一番祠堂濺血相救的恩德。”
“懷石。”華瓊抬起眼,目光明亮直視著他,“我們之間,只有恩德么?”
燕懷石沒想到她突然問出這么一個直接的問題,張了張嘴,一時間突有些心亂。
對面女子清秀潔凈,不算絕色,但眉宇間英氣超卓,是氣質極為出色的女子,根本不像個私塾先生女,落第秀才妻。
而以他自小對她的了解,她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七歲他第一次知道母親在尼庵,****跑出幾十里趕去,扒著庵堂的院門求了一天尼姑們都不許他進去,他嚎啕大哭,是她聞聲而來,當時八歲的她,指揮自家學堂的學生扛了把梯子,光天化日帶著他爬墻頭去會母親,他在底下抱著母親哭,她坐在墻頭給他望風。
九歲他因為經常偷偷去看母親,被家里禁足,當時母親重病想見他,她孤身跑來,翻墻進柴房,拎一把菜刀砍斷門閂,二話不說便把他拉了走。
十二歲,尼庵得了家主命令,不允許他再探望母親,四面嚴加看守,她拿了把鋤頭,把尼庵西墻根的狗洞掏大,命令他鉆進去,他覺得丟面子,不肯,她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兇狠的罵他,“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今日你鉆不得洞,明日你就受不得傾軋,以后你在燕家,死了都沒地方埋!”
他鉆狗洞偷偷見母親很多年,很久以后才知道,她鉆的時間比他更久,在他還沒找到母親之前,她就是通過這個狗洞,每隔幾天給常被餓飯的母親送饅頭。
……他從來都敬她,服她,感激她,祠堂被困時他聽著門外她和燕家無畏的沖突,驚心動魄中熱淚不禁奪眶而出,那聲“娶不娶我”,他答得毫不猶豫,實為當時心聲。
娶,一定要娶,否則他過不了良心那關,她是他的妻,認定了,便不再多想。
然而當這個問題拋至面前,他突覺茫然,娶,是義務是責任是必須,然后,其他呢?
他們是并不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
他們是被一場家斗紛亂撮合到一起的半路夫妻。
而在他過往二十年里,無數次聽母親訓導,他是燕陳兩大世家的后代,是燕氏尊貴皇族血脈的后裔,家世血脈,高貴尊榮,只宜配同樣高貴的女子。
聽得多了,似乎也就該是這樣。
對面的女子目光清亮的望過來,一瞬間,多年間母親的訓導和她的相伴畫面,在心中閃電交掠而過,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華瓊卻已經再次笑了起來。
她笑聲瑯瑯,將燕懷石一推,道:“確實是個傻問題,難怪問住了你,我也真是的,都快結親了,還問這些做什么。”
“是啊。”燕懷石訕訕用帕子胡亂在臉上抹,“都快結親了,都快結親了……”
“去忙吧。”華瓊推他,看著燕懷石逃似的遠遠走開。
她久久立在回廊里,扶著廊柱,看天際浮云四塞,游風涌動,看身后院子里鳳知微急急忙忙將放在窗口的盒子小心抱走,又關起了窗,似是怕突然下雨濕了那盒子。
良久,她輕輕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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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不知道回廊里燕氏夫妻有過這么一場至關重要的談話,她關心的看著外面天色,想著顧少爺難得自己出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要被淋了雨。
燕懷石送來的盒子靜靜放在桌上,不是常見的玉盒,而是淡綠色的木質,有著天然的回風舞雪的美麗紋路,十分清雅,邊緣烙著一朵金色的曼陀羅花,是寧弈披風上的式樣,花葉妖嬈,和木盒整體的清雅氣質格格不入而又生出奇異魅惑,也像寧弈這個人整體給人的感覺。
這人……做個盒子都要搞成第二個自己,鳳知微忍不住輕輕一笑,細細撫摸著觸手滑潤的木質,不過不得不佩服寧弈的眼光,相比于昂貴而俗氣的金玉之物,這個盒子本身,就很合她的喜好。
盒子里,會是什么呢?
看這盒子,就知道不會是常規的首飾,或者是閩南珍奇玩物?或者是什么給她補身的靈丹妙藥?或者就是個惡作劇,打開盒子蹦出另兩個筆猴?
難為他統率大軍,操心軍務,竟然還有閑心給她置辦禮物。
鳳知微捧著腮,對著盒子,眼波流動,細細的想著里面會是什么東西,她并不急著打開盒子,覺得這份對著禮物,揣一懷淡淡喜悅猜想的心情,也很美。
這是她十六年來收到的第一份別人慎重送來的禮物,她要將這心情,延續得久一點。
半個時辰后,她終于體味得滿足了,懶洋洋去開盒子。
手指按在搭扣上,微微用力,咦?沒動?
往上掀,往下壓,往左掰,往右扭……就是聽不見那一聲盒蓋彈開的啪嗒之聲。
鳳知微這下不懶了,一骨碌坐起來,抓過盒子左看又看,隨即嘴角抽搐。
這搭扣,根本不是搭扣,只是個假的搭扣狀裝飾,可憐她居然就這么被騙了!
鳳知微哭笑不得抓著盒子,想著寧弈難得的惡作劇,眼神里泛起淡淡溫軟笑意。
將盒子上下左右摸了一陣子,發現這盒子竟然嚴絲合縫,只有底部別有洞天,開了條窄窄的縫。
這就是開口?
鳳知微愕然看著盒子,心想這根本打不開啊。
看來靈丹妙藥,首飾筆猴之類的猜測,都將破滅了。
底部那條縫,窄窄長長,鳳知微看著那寬度,心中一動,將手指探了進去,隱約摸著果然是信箋之類的東西,很多,都豎插在里面,還有些別的,擠在出口,沒法子一次性抽出來,只好先抱在懷里使勁晃晃,將里面擠在出口的東西晃散。
“啪嗒”一聲,一封信箋落了下來,淡綠封面,印金色曼陀羅花,信封的紙質很特別,有點滑,很硬挺。
鳳知微抿著嘴,望著那信,忍不住要笑,這人,真是想得出的法子!
然而又微微有些失望——這盒子里既然是信,那么想必便沒什么驚喜了,寧弈眼睛不方便,自己是寫不了的,而由人代寫,大概也就是公事吧。
她怔怔看了信箋半晌,慢慢伸手拆了,剝封口的時候很仔細,像是生怕毀壞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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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熟羅壓紋紙上,墨跡深深,鳳知微還沒看內容,便“撲哧”一聲樂了。
那叫個啥字呀。
起先都是一團團的墨團,根本辨不清字跡,慢慢的才好些,而那字跡歪歪斜斜,雖然看得出構架漂亮功底深厚,形狀卻難看得很,每個字的底端,都微微拖平,更是看著說不出的別扭。
然而瞬間鳳知微便斂了笑意。
這是寧弈的親筆。
她認得他的字,雖然此刻面目全非,但也依稀辨認得出,也正因為是面目全非,她知道這些字,都是他深夜在營帳中,一字字親筆寫下。
天知道他眼睛不方便,是怎么摸索著寫信的,看那每個字底端的拉平,想必怕自己跳行,用橫尺給壓住寫的。
輕輕呸了一下,鳳知微嘀咕:“這么難看的字,虧他好意思拿出手。”語氣雖然嗔怪,眼神卻是在笑。
她將油燈捻亮點,瞇著眼睛湊近去,仔細的讀。
前面的墨團兒,她想應該是她的名字。
“……微,我這信字寫得怎樣?我可是拿軍報先練了好久,寧澄總是不明白我要做什么,等到我謄的軍報他說他能看清字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可以寫信給你了。
大軍今日剛剛開拔,出豐州城三十里外扎營,和帳中將領議事一直到戌時,將領分成兩派,爭執不休,老成的是南海將軍那一派,中規中矩,建議先鋒先行,中軍壓上,作風力求穩妥,激進的是急于立功的新任閩南將軍那一邊,都在請纓率精英輕騎突進,過麻峪關兩路包抄,攻常氏個措手不及,兩邊吵得厲害時,我想著你若在,該是個什么主意?以你平日的陰壞,估摸著便是個聲東擊西暗渡陳倉的法子,所以我令南海將軍率騎兵先攻樂都縣,以閩南將軍一萬人馬伏于必經之路壩河,待常氏回軍予以伏擊,打散建制后三路包圍,你覺得這個主意好不好?
不過還是不要操心這些事,閩南必將收復于我手中,你且好好將養要緊。
今日路過鳳尾縣,這里有一種鳳尾木,木質緊密細膩,紋路精美,用鳳尾葉汁染了,是一種青翠幼樹才有的淡綠色,十分美麗,我命寧澄去做個盒子來,畫了樣式給他,他倒是很快給做了來,卻自作主張加了個金搭扣,說是聲東擊西迷惑敵人之計,我讓他滾,回帝京聲東擊西去。
帳外更鼓四聲,就此擱筆,見字如晤,千萬珍重。”
鳳知微將信讀了四遍,仔仔細細疊起,看了看那搭扣,啼笑皆非,又罵一聲,“什么陰壞陰壞的?你才是!”
她舉著信四處張望,覺得藏哪里都不合適,想了想,將信又塞回了盒子縫里,抱了一陣胡亂的搖,搖一陣,啪一聲又掉一封。
鳳知微忍不住便要笑,覺得仿佛回到幼年,和弟弟上街去摸糖子兒,小販也用個盒子,當然沒這個漂亮,設了些簡易機關,轉一轉,便出來一個圖,紅色的是大糖球,黃色的是小糖球,綠色的是糖稀。
她手氣不好,回回都是糖稀。
如今手氣可好了么?
拈起信封,抬頭上標了個“三”,鳳知微愣一愣,隨即想起這信可能是按順序放的,給她這一塞,想必亂了。
亂也有亂的意思,她笑笑,打開。
“……知微,今兒行軍到溪塔,宿營地不遠處有個蘆葦蕩,極大極浩蕩,寧澄說蘆葦很美,風過招展一色,望去如浩浩白海,我站在蘆葦蕩邊聽了聽,竟仿佛聽見海潮之聲,有鳥兒從蕩頂掠過,鳴聲清脆,落了一根白羽在我袖中,我命寧澄去采了最大最美的那根蘆葦,將鳥羽和蘆葦隨信附上,但望你也能聽見風的聲音。”
信上粘著一根潔白的羽和一枝微微有些發黃的蘆葦,在油燈的光芒里閃爍著淡淡的熒光,鳳知微手指輕輕的撫過細膩的羽和蘆葦淺淺的絨,想著蘆葦蕩邊那個清雅而華艷的男子,想著潔白的鳥掠過他烏黑的眉尖,想著風卷起他衣袂,淡金色的曼陀羅張揚綻放在風中,想著那些飄蕩如雪花的蘆葦,撲入他月白的衣袍,漫天里燃著白色的火。
她的笑容也越發輕輕,像那一幕美麗的圖景,夢般開放在心的天幕里。
搖一搖,掉一封,信封抬頭,“七”。
“……知微,今日自安瀾峪過海,為免驚動趁夜而行,一整夜濤聲起落,聽起來空明而寂靜,船身起落搖晃得人微微發醉,有倦意,卻又睡不著,總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聲也和那潮似的生滅不休,然后你倒在我懷里,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傾……于是更加睡不著,起來在甲板上喝了半夜茶,并將某個鬼鬼祟祟跟在一邊的人推下海,告訴他不采到一枚極品海珠不準上來,第二天早上他上來了,珠子沒有,交上一枚小珊瑚,只有半個指頭大,說是無意中發現的,天生的花朵形狀,品質雖不太好,模樣卻奇巧,是天地造化之工,比一百顆海珠都珍貴……這個人油嘴滑舌不用理他,珊瑚隨信附上,你看著好便好,不好,照樣踢下海。”
信角,果然粘著一枚小小珊瑚,朱紅色,光潔滑潤,瓣蕊層層,竟然真的是一朵花形,仿佛是牡丹,惟妙惟肖。
確實比一百顆海珠都珍貴。
鳳知微用溫水泡軟信箋一角,小心翼翼將珊瑚剝了下來,找了個盒子放好。
搖一搖,掉一封。
這回是個“二”。
“……知微,我想著你定然舉著信不知道藏哪里好,以你那個多疑的性子,既怕被人偷了去,又怕被顧南衣拿去包胡桃殼子,所以你最有可能是將信重新塞回盒子,最后我安排好的順序定然會被你打亂,不過這樣也好,很多事情,因為未知而顯得更美好些,比如你在取信的時候,就會想,這次掉的會是第幾?”
是的,因為未知而美好,每次都會掉下一封,每次都不知道這次掉下的,會是哪一天的心情記錄,便是猜著這些,也是快樂的。
不過這人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蟲啊,連她怎么藏信都能猜得一點不錯。
“……知微,用你的辦法果然是對的,咱們和常氏首戰告捷,士氣大振,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便回來,你說過,等我一起回京,可不許先跑,誰先跑,罰誰這輩子再見不著誰……”
什么我的辦法……鳳知微眼波流動,這人真是顛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聲東擊西的詭計,偏要賴到她的頭上。
“……知微,秋風一陣涼過一陣,夜寒吹角連營,巡營時已經得穿上大氅,你記得晚上出門不要忘記穿厚衣裳,上次我給你把脈,那場惡病是寒疾,所以你得注意穿暖和些,不要再次引發。”
他那不方便的眼睛,還要巡營么?鳳知微將信在手中輕輕撫摸,眼神在燈光下粼粼閃爍,想著燕懷石帶去的藥,不知道寧弈用了沒,燕懷石送糧到了大營便立即趕回,用藥效果這盒子里的信一定沒有提到,改日還得自己去信問問。
想著那人的信一封封一封封,字字殷切,卻不提要自己回信,不由挑了挑眉。
呵,她當然也不會回信,不過作為提供解藥者,問下病人的病情,這個很正常吧?
鳳知微為自己找好了理由,一本正經的收好了信,盒子里的信應該還有,但是她不打算一次性倒個精光,這么溫存而美好的心情,那么奢侈的揮霍干凈,實在是一種浪費。
夜深人靜,路途羈旅,心事惆悵,萬事纏身……這些時刻,都不妨抱出盒子,拍一拍,搖一搖,然后倒出欣喜的期待和美好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