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嗯”了一聲,將那些案卷又翻了翻,突然看見一個涉案都指揮僉事的名字下,似乎被人用指甲淺淺的畫了一道杠。
她心中一怔,將那人案卷拿起,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這人履歷看來平常,山南人氏,從小兵做起,屢立戰功而積升,后調至南海道都指揮使司做僉事,后面很詳細的附了此人當年立的一系列的戰功,其中有長熙元年的三次對大越戰事,長熙五年的對西涼戰事,長熙七年十萬大山蠻族起事,此人也參與鎮壓。
僅僅這些,有什么不對?
“這位僉事,倒是個人物。”陶世峰在她身后瞟了一眼,笑道,“據說性子很爆,時常和呂大人爭執,呂大人很不喜歡他,如今活該倒霉。”
鳳知微卻已經閉起眼睛,慢慢的想來到南海之后,曾經聽寧弈簡單說過的南海各級官員的履歷。
寧弈一定是聽寧澄給他讀這些案卷的,他當時一定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卻因為一時沒有想出來或者沒有時間,只做了這個記號。
是哪里不對呢?
“陶大人,我想調南海四品以上官員的案檔。”想了想,鳳知微道。
“這不可能。”陶世峰一口截斷,“官員案檔不允許對外借閱。”
“我以南海道專員欽差大臣身份,命令你。”鳳知微手一翻,欽差關防直攤到陶世峰面前,寸步不讓。
陶世峰面有難色,半晌道:“這不歸我統屬……”
“一切有我擔待。”鳳知微一口截斷他的話。
厚厚的一堆官員案檔最終抱了來,陶世峰知趣的出去,鳳知微瞟瞟那些堆成山的案檔,根本沒有去翻找,直接奔到最上面,找到了呂博的案檔。
說要四品以上官員案檔是假,她真正要查的,只是呂博的底細而已。
一頁頁的翻過去,油燈灼灼的光亮照耀得她臉色冷白,半晌,微微冷笑了一下。
長熙元年的三次對大越戰事,長熙五年的對西涼戰事,長熙七年十萬大山蠻族起事……呂博的履歷,和那位僉事,驚人的重復。
她又回頭翻那位僉事案檔,果然看見薄薄的一紙黜令,時間在長熙八年。
長熙七年十萬大山蠻族起事,朝廷先后派兵三次才鎮壓下來,蠻族利用大山地形險峻,很是折損了一部分朝廷自以為是的驕將,很多人在前兩次戰役中被朝廷責罰降黜。
這位僉事,在被黜后,便調到了南海,第二年,呂博因為對蠻族第三次戰役勝利而轉任南海都指揮使。
鳳知微啪的合上兩人案檔,激起一陣故紙淡淡煙灰,她夾了兩份卷宗步出書房,問等候在外的陶世峰,“陶大人,你先前和我說,在哪里截到了那批人?”
“南海和閩南交界處的烏吉山。”
鳳知微點點頭,快步出門,在門前突然停住,仰頭思考了一下,道:“陶大人,請你立即親自持按察使衙門印和我的欽差關防,前往會龍縣,以追查土地強占案為名,羈押此案涉案軍官,并派快馬追回已經押送的那批糧草,如果追不回,就地銷毀。”
“你瘋了!”陶世峰一瞬間簡直不敢相信她在說什么,退后一步白著臉道,“你知道你說的是什么?干涉軍務?擅自羈押在職軍官?攔截軍糧,甚至銷毀?你說的哪件,都是掉頭的勾當!”
“我一個字都沒說錯。”鳳知微神色不動,“陶大人,你我雖然平級,但是欽差有臨急處斷之權,你去辦,一切我擔待。”
“這不是調檔這樣的小事!這是殺家掉頭的混賬決定!”陶世峰勃然大怒,重重一拂袖掉頭就走,“你要找死我不攔你,你別拉著我!”
他怒氣沖沖經過鳳知微身邊,打算和這冷靜的瘋子檫肩而過。
鳳知微一動不動,在他經過時突然微微一笑,道:
“得罪。”
她手指橫彈琵琶,無聲無息揮了過去。
陶世峰只覺得冷風撲面,隨即眼前一黑。
一手接住陶世峰軟倒下來的身子,將他拖回書房,鳳知微關上門,過了會兒,拉響了門側的金鈴。
這是按察使書房用來召喚下屬的鈴聲,不多時便有幾名僉事奔來,然而到了近前卻見門關得緊緊,也不敢擅自推門,隱約隔著窗紙上投射的影子,看出陶大人正和欽差大人頭碰頭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兩人聲音很低很含糊,辨不出具體說什么,就聽見一句半句,“既然如此……拜托魏兄……”,“事急從權……”之類的,聽得半通不通,越發覺得神秘,都凜然退了退。
隨即見鳳知微開門出來,在門口半回身向屋內拱手,道:“陶大人不必送,此事交給兄弟定可放心,您還是趕緊給朝廷寫折子一一稟明要緊。”隨即將門關上。
她一回頭,看見不遠處恭立的僉事,遞過幾封蓋好按察使衙門印和欽差關防的信簡,道:“陶大人另有要務,此事請副使大人親自去辦。”
她剛才在書房,已經將那些殺頭任務都仔細分割過了,一部分人去羈押軍官,一部分人去攔截糧草,她沒有說明那是軍糧,只說那是上官家對外私運的糧食,要求務必攔截,眾人毫不懷疑,凜然遵令,匆匆而去。
鳳知微又掏出一封信,對等在門外的顧南衣道:“拜托顧兄去找一趟燕懷石,告訴他,不管用什么辦法,哪怕掏空世家的私倉,立即運一批糧去閩南。”
顧南衣搖頭,忽輕輕一彈指,屋檐上便冒出個灰衣人,接信而去,這是鳳知微第一次親眼見著守衛在自己身側的隱形人,看來自從她認出那白衣人便是寬袍客,這些人也就從地下轉為公開了。
鳳知微立在屋檐下,看著按察使衙門的人分批離開,臉色微微發白。
現在只有她知道,她僅僅根據猜測,便做了天下最大膽的事,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出了差錯,她十個腦袋也不夠掉。
然而饒是如此,她還是怕自己還不夠大膽,反應還不夠快。
一軍之重系于糧草,閩南前方十萬將士,已經和常敏江交戰,在寧弈指揮下連戰告捷,常敏江地盤已經收縮成一小塊,在這種情形下,糧草一旦出了問題,不僅戰局會全盤翻轉,閩南要血流漂杵,連帶南海,甚至更廣闊的疆域,都會遭殃。
她握著手指,手指微涼,卻也沒有時間再去后怕,飛身上了馬,直奔布政使衙門。
布政使衙門前停著八人抬的綠呢大轎,門政笑著告訴鳳知微,“呂大人剛來。”
鳳知微點頭,急步進入衙門直奔書房,人卻不在,書房里清茶猶自冒著熱氣,書房打掃的小廝告訴她,呂大人要尋一幀舊年卷宗,那個在衙門內庫里,周大人親自陪著去尋了。
衙門內庫……一般都是比較陳舊昏暗的地方。
鳳知微越發驗證了自己的猜測,一瞬間急步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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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中正陪著呂博在找一卷文書,臉色微有些不耐煩。
叫書辦師爺來找就是了,非說事關重大,要親自來尋,又拖了他一起,關了門,舉著油燈踩著梯子在高高的案檔架上尋找時,又不慎落了燈,現在庫里光線昏暗,看他怎么找!
他敲著桌子,想著等下怎么和呂博談處理那批涉案軍官的事,如今呂博督辦著征南糧草,正值戰事人員吃緊,這一動十幾個,弄不好還要軍中清洗,只怕很難處理,得想個妥當的辦法。
忽然看見呂博的肩膀,似乎動了動。
他覺得有點奇怪,又仔細看了眼,這一看才發覺,那塊地方動的奇怪,不像是呂博自己在動,倒像是什么東西在里面拱。
他正想再看個清楚,呂博已經從梯子上下來,拿著一卷東西,笑道:“好歹找著了。”
“到底什么東西?”周希中想著他神秘兮兮的,有點好奇。
呂博攤開手中案卷,示意他低頭,“你看——”
綠光一閃。
“砰!”
庫門被人重重撞開。
一人沖進來,大喝:“閉眼!”
周希中一低頭間只覺哪里綠光一閃,隨即便眼睛刺痛,聽見這一聲立即知道不好,趕緊閉眼低頭向后便退,聽見對面呂博冷笑一聲,接著便覺得尖銳的東西撲面而來。
卻有人從他身后撲來,帶來更凌厲的風聲。
來的正是鳳知微,閉眼沖入,手一撒,扔出兩只筆猴。
兩道金光在半空中一閃,直奔綠光而去,從呂博袖子里鉆出來的大王,一看陰魂不散的老相好又到了,氣得呱呱一叫,唰的一下轉身就走。
呂博沒想到這個寶貝竟然對著兩只小猴子不戰而逃,大驚之下也趕緊逃,鳳知微早已在他退路上等著。
呂博抬手便是一掌,赫然是個練家子,只是武功不怎么高明,鳳知微雖然還未痊愈,僅憑從顧南衣那里偷學的精妙招數,便足可四兩撥千斤,三下五下便封住了他的退路。
“黑金!”呂博突然大叫!
庫門口人影一晃,現出黃衣的人影,手中一把青色的刀熠熠閃光,似要奔來。
他身后卻突然無聲無息出現了天水之青的淡淡人影,一道煙霧似的罩上,那人左沖右突,無論使出多么高妙的身法,都無法擺脫那道影子。
呂博求援不得,接連發生意外,大王逃走,以為擁有絕世武功的幫手卻無法來幫他,心慌之下招式已亂,鳳知微冷笑著,覷見一個破綻,手一伸,已捏住他的咽喉。
指下的人絕望的掙扎,用一雙乞憐的眼睛看著鳳知微。
鳳知微不為所動。
“呂大人。”她微笑道,“您辛苦了。”
呂博面色死灰,一旁周希中捂住眼淚漣漣的眼睛,連問,“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很簡單,這位呂大人,是常家的人,”鳳知微將呂博端端正正綁好,“應該就是常家留在南海的最高級別的官員了,很厲害……常家很厲害……三司之一啊,真正的三足鼎立的地方大員!竟然還給他撈著了督辦糧草的差事,這不等于將自己的軍隊,往人家嘴里送么?”
她將懷里那都指揮使僉事和呂博的案檔遞到周希中面前,“早在我看這位僉事的履歷時,我便覺得眼熟,后來想起,竟然和呂大人一模一樣,這種情況,只有特意安排才會出現,尤其十萬大山鎮壓蠻族那次,那位僉事作為戰敗有罪將領,被黜降至南海,第二年,呂大人也因為蠻族第三次戰役的勝利,升職來了南海,他正巧便又到呂大人麾下……世上有這樣的巧合么?”
“為了怕人發現這樣的巧合,所以呂大人和他‘關系惡劣,水火不容’,可是試想,如果真的關系惡劣水火不容,那么怎么會容得他一直在自己軍中,給自己添堵?”
鳳知微還有句話沒說,那批在隴西出現的刺客,再次出現時是在南海和閩南交界處的烏吉山,烏吉山正靠著會龍縣呂博所在地,而那批人被發現后自尋死路往豐州跑,是因為呂博來了豐州,他們尋求庇護來了,那個叫黑金的首領,帶著大王留在了呂博身邊,而其余落入按察使衙門的,則被大王殺死滅口。
“糟了!”周希中忽然想起一事,大驚失色,“那僉事是呂博軍中特辦的督糧官!當時就是因為呂博任用這個‘死敵’做督糧官,我們才覺得他為人公正……”
“我已經命按察使衙門追回在路上的那批糧草,并命燕家火速調集世家存糧送往閩南,請大人立即安排府軍護送送糧隊伍,并在事后以官府征糧價給予世家補償。”
周希中瞪著有點模糊的眼睛,怔怔的看著鳳知微,這個小子,他一天比一天覺得自己太小看他,這等細密心思,這等雷霆決斷,這等無畏舉措,還沒抓到證據就敢悍然動軍糧押軍官,這般膽量,以往他未曾見過誰有,以后想必也再見不著誰能有。
當初鼓動萬民砸船請愿,如今想來,實在是很蠢的舉動啊……
鳳知微并不理會他震驚眼神,轉身遙遙望著南方,在心底輕輕嘆息。
寧弈,但望你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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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十月,常家在南海一敗涂地后,埋在南海最深的棋子在緊要關頭浮出水面,都指揮使呂博竟然是常家細作,并領征南大軍最要緊的糧草督辦之責,若不是欽差大臣魏知及時發現,追回摻毒軍糧,并火速以世家存糧替補,征南大軍必將遭受重劫,據說按察使衙門所屬攔截住軍糧時,糧草隊伍離征南大營只有十里。
可以說,這事從根本上加速了常氏的滅亡,常氏信心滿滿握在手中,潛伏十年,準備最后拿出翻轉戰局的殺手锏,未堪鳳知微一擊,正是從呂博的事發,所有人,包括常氏自己,都已經看見了常氏最后末日的即將降臨。
此事周希中上報朝廷后,朝廷下了滿滿一長篇嘉獎旨意,連篇累牘表達了對鳳知微的贊賞,達到嘉獎圣旨前所未有字數之最,滿朝都在議論,這位十六歲的欽差大臣,回京后必將鮮花著錦,再上層樓了。
鳳知微卻不在意這些,她關心的是蠱毒的解法,顧南衣擒下了那位叫“黑金”的閩南刺客首領,并用他自己的手段,逼得他找回了大王,顧少爺把自己和這兩位關在一個屋子里,半天之后,黑金就變成了白金,往昔的陰冷硬氣都沒了,氣息奄奄的表示,各位想和他談什么都可以。
于是鳳知微知道了淳于猛的經歷——果然是筆猴救了他,那晚淳于猛拼死阻攔,重傷十余處,刺客們最后準備一刀結果他的時候,筆猴跳了出來,刺客們當即大驚失色。
在閩南的傳說里,這種筆猴其實已經不是那種供人賞玩的寵猴,而是閩南萬毒之宗,這種毒祖宗,本身是沒毒的,卻對閩南巫族仗恃著傷人害命的各種活蠱有威懾之力,所經之處,萬蠱退避,蠱和本主心意相通,蠱怕的祖宗,本主也無法傷害,還得好好供著,黑金因此想將筆猴養馴據為己有,筆猴又拼命要護著淳于猛,淳于猛這才保得一命,被他們一路帶著養傷,直到在豐州附近,那些人自顧不暇,才讓淳于猛逃了出來。
至于淳于猛中的蠱,還是黑金下的手,用古墓尸氣養出的“舌蠱”,這東西不是活物,筆猴也無能為力。
知道這些蠱的來歷,鳳知微便將黑金交給那白衣人,那人自稱姓宗,名宸,鳳知微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天下有哪位精通醫術的宗姓男子,估計又是個假名。
淳于猛三天后開始漸漸恢復了神智,對氣味的辨別也趨向正常,宗宸卻說淳于猛味覺被破壞,從此以后將很難嘗到食物的真味,鳳知微想到淳于還算年輕,今生今世卻再也不能嘗到食物之美茶水之香,不覺黯然。
好在淳于猛是個豁達性子,清醒過來后一句不提,吃起東西來狼吞虎咽,令人錯覺他的口味完全正常,就是有時會誤把生姜當作紅燒肉,津津有味的吃下去。
治好淳于猛后宗宸便離開,臨走時給了鳳知微一個紙包,說是研制出來的蠱的解藥,鳳知微令人快馬飛遞閩南,又過了幾日,燕懷石從征南大營運糧回來,笑嘻嘻的上門來。
他裝作很辛苦的樣子拼命抹汗,將一個精致的盒子往鳳知微眼前一推,對她擠眼睛。
“嘿!有人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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