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炎晨推著輪椅過去,挑了簾子,看她正咬著個大吸管在喝奶茶。那不成調,詞也背不全的搖籃曲戛然而止,她驚訝:“你能下床了?”
“坐月子能喝奶茶嗎?”他關心的是這個。
“能啊,喝這個奶會多。”
她將奶茶的紙杯撂到床頭柜上,將那小嬰兒箱挪到他面前。
小女兒睜著眼,在很嚴肅地蹬著腿。特有節奏。
“昨天我還奇怪,她都不笑的,我還想完了這個脾氣要隨你,我可受不了,”歸曉在病床上,胳膊輕壓在嬰兒箱的邊沿,“醫生就說,起碼要一個月后才能笑。”
他右手探到女兒的臉邊,用指腹輕刮了下那小臉。
女兒停住,毫無預警,哇地哭出聲。
……
“……是餓了。”歸曉憑沒當幾天媽的經驗,安慰路炎晨。
她熟練地將女兒抱了,剛要喂奶,又覺不對。
路炎晨全然一副“不錯,終于能看到是如何喂奶”的態度,泰然自若往輪椅上一靠,等著看。“有什么好看的……轉過去,轉過去。”醫生教她怎么喂奶時她就窘得不行,猛當著路炎晨的面——更不行了。
路炎晨微挑了眉,沒動。
作為新晉上崗的年輕媽,歸曉果斷選擇,將簾子拉上,順便背過去身子躲他。
隔著一道布簾,哭聲沒了。
病房里靜悄悄的,壁上一個大鐘在盡職盡責地替他們計算分秒,路炎晨想著再過兩三天歸曉剛當媽的羞怯褪去了,再看也不遲。于是,就百無聊賴地坐在輪椅上,聽著秒針行走的動靜,去構思布簾后的畫面——
“那個許曜,”他忽而問,“你倆怎么認識的?”
空了這么多年,歸曉在高中到工作的這些日子里,交往過什么樣的朋友他還真不清楚。除了秦明宇那個忽然從天而降的女朋友之外,歸曉的圈子他都沒機會去了解。尤其這個許曜,似乎,過于特殊了。
“高中同學。”歸曉在簾子后說。
一秒,兩秒,三秒——
從簾子后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輕聲問:“你吃醋了?他都有老婆了,不是告訴過你嗎?”路炎晨倒像沒聽懂似的:“我以為他和你是親戚關系。”
歸曉狐疑看他,路炎晨被看得皺起眉頭,硬邦邦地來了句:“快去喂奶。”
……就是吃醋了。別管是不是飛醋。
歸曉吃了口蜜糖似的,又隱身去了簾子后:“高中時候我媽不是生病嗎?他幫我過,讓他爸給我媽開刀的,他爸是當時業內最權威的醫生。”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所以就算這么多年沒緊密聯系,只要他開口借錢,歸曉必定是全力相助。
歸曉不大喜歡提起那幾年。
她在簾子后抱著娃摸索著去找手機,隔著簾子遞出去,給路炎晨:“我媽上午給我電話來著。她說她是長輩,總不能初次通話就主動,要你回個電話過去,你找找,就在通話記錄第一個。我媽這人可嚴肅正經了,比我爸嚴肅多了,先給你打個預防針……”
她說起父母的話不多,對母親更親近些,他也就在小時候聽她說起,母親是做外交的,人很嚴肅,小時候時常因工作原因帶她到處飛,給她弄得很長時間恐飛暈機;而父母是相親結識,因有著對革命事業的同一理想而組建家庭,價值觀相等,但感情培養多年無明顯成效。由此歸曉從小就得出結論,自由戀愛大過天——
路炎晨將通話記錄翻找開,竟有那么一瞬馬上要被岳母“閱兵”的局促。
想想,還是出了病房。
歸曉的這個病房在走廊盡頭,對著窗。
他出于禮貌,用自己的電話撥的,漫長的等待音后,對方接起來:“喂,你好。”
是叫伯母?不太妥。
路炎晨有板有眼地叫了句“媽”,嗓子一澀,繼而又說:“我是路炎晨,您好,這么遲才和您通話,很抱歉。”
那邊的長輩也真是頭一次被個小伙子叫了媽,頓了半晌,笑了。
讓路炎晨沒想到的是,歸曉母親先提到的是撤僑的事,說是聽到人說了,如果沒有路炎晨和他同事掩護,那兩個小姑娘犧牲的可能性十分大:“感謝你啊,小路,感謝你。”接連的感謝倒讓路炎晨無以對,就差回句為人民服務了……
對方回了正題:“我和曉曉父親從當初就意見不一致,對你倆的事我沒提出反對。當時曉曉拿過很多你高中考試的試卷給我看,說你語文學得最好,這些在班級里都是范文。我知道她是想聽我夸你,也都認真看了,很不錯,也能看出你這個孩子心性高,很有抱負。后來曉曉說和你分開了,我還覺得十分可惜。”
又是一段意料之外的話。
他從小喜歡讀各種書打發時間,也確實是語文成績比較好,哪怕是荒廢的初中和高一都沒落下。當時高考結束,歸曉以“學習”為目的,將高三他的語文試卷都收集走,他還認為是小女生心思存些紀念而已,沒曾想,歸曉還獻寶似的給母親看了。
而立之年,從一位從未接觸過的長輩口中得到如此表揚,說不清的滋味。有些怪……
……
這個電話時長可觀,他回病房。
歸曉已經喂好了奶,剛吃完喂奶前剩下的小半杯珍珠奶茶,見著路炎晨急問:“你和我媽怎么有那么多話說啊?都說什么了?”
路炎晨大體復述了一遍,歸曉聽到“作文”兩個字,抱著枕頭笑:“你別這么看我,我就是覺得你寫的好,”她回憶著,告訴他,“你三模卷子寫的話,我高考也用了。”
可惜在一起時她不理解意思,倒是在那年懂了這話背后的含義:
人生昧履,砥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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