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京城參加士紳大會的各省士紳代表,田產在1000畝以下的占了近六成。剩下的人員中,則一半是資產較為豐饒,但是在官場卻沒有什么深厚根基的士紳;而另一半則是,在地方上頗具名望的士紳。
在士紳會議正式召開之前,抵達京城總計79名士紳代表,已經在私下的酒宴交往中,漸漸按照地域和興趣分成了六個主要的團體。
以文震亨、朱灝等江南名士為首的名士派,以徐翰文、高玄光、顧元惠為首的退仕閑居鄉里的官紳派,還有以佛山李氏為首的兩廣士紳,以晉江馮氏為主的福建士紳,以蒲州張、王諸人為首的山陜士紳,還有便是依附于京畿士紳聯合會的北直隸、山東士紳。
以上這些團體,或是因為自身的名氣,或是因為曾經的官員身份,或是因為他們所在的家鄉乃是科甲出名之鄉,或是因為某些士紳同朝中當權者之間若有若無的聯系,使得他們成為了這次上京士紳代表們眼中的領頭人。
而除了以上六個屬于自發或是半自發形成的士紳團體,在士紳代表中影響力較大之外,還有一個較為獨立的小團體,雖然對于外省的影響力不大,但是內部倒是更為團結一致,這便是幾位河南士紳代表。
原則上每個小省的士紳代表為3名,當然像湖廣這樣的大省名額是要翻倍的。但實質上為了能夠順利召開這次大會,和保證傾向于朝廷的士紳代表不至于聲音太小,崇禎對于代表名額上的限制,并沒有要求的很嚴格。
因此抵達京城的各省士紳代表人數,幾乎是當初計劃中的一倍。而河南士紳代表的人數就超過了標準,達到了5人之多。
這五位河南士紳代表,也是幾位在河南執行朝廷政策的官員精心挑選出來,準備在大會上為他們的行為辯護的人員。這些代表不是出身當地衰敗的士紳家族;便是在家鄉同其他士紳家族爭斗失敗,快要跌落士紳階層家族中的人員。
不管是想要挽回家族的衰敗之勢,還是寄希望于同這些朝廷高官合作,從而擺脫自家淪為失敗者的命運,他們都只能在這次士紳大會上奮力一搏,為自己爭取一個翻身的機會。
因此這幾名河南士紳代表,雖然沒有文震亨、朱灝等人的名望;也沒有徐翰文、高玄光、顧元惠等人掛著退仕官員的光環;也不會像某些代表動不動就以某閣老同鄉,某尚書鄰居自居。
但是他們在士紳代表大會上每一次的發,都充滿了背水一戰的激情,區區五名代表的聲音,居然占據了士紳大會的半壁江山,完全壓倒了其他團體的氣勢。
當然,這也同士紳大會采取了開放式的會場有關。習慣于在一個優雅的環境內,同幾名好友平和的交換意見的士大夫們,顯然還是第一次經歷,坐在一個噪雜的會場內討論問題的方式。
這種如同市集一般的會場,和被數百名京城百姓看熱鬧的會議討論方式,讓他們感覺自己成為了供人取樂的對象。特別是一句話說的不對,就會被場外的百姓嘲諷,還要被登上大明時報,更是讓這些代表痛恨不已。
再加上,這些士紳代表們完全不能適應,扯著嗓子同人爭論一個問題的對錯,而不是溫和的交換意見的方式。在他們看來,這那里是討論問題,簡直就是在市集做交易。
比如文震亨、朱灝等江南名士他們非常贊成,徐翰文、高玄光、顧元惠等人主張的,廢除朝廷在山西、河南執行的糧食政策,反對解放奴婢,并給予奴婢以法律保護。
但是他們這種贊成,只局限于贊成徐翰文、高玄光、顧元惠等人在會場上堅持自己的主張,他們自己卻絕不在會場上公開作出表示。
之所以他們會如此,一方面是因為,他們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下同其他代表發生爭執,實在是有失自己的身份。
另一方面則是,每日圍觀的群眾,不僅僅只有京城的百姓,還有諸多燕京大學的學生。這些學生同來看熱鬧的京城百姓不同,他們都是抱有自己的政治主張前來旁聽的。
一旦聽到了同他們的主張不符合的意見,他們往往顯得比場內爭辯的代表還要激動。在大會召開的第三日,高玄光對于奴婢制度的評論激惱了場外的幾名學生,慘然遭受了這些學生脫下的靴子的攻擊。
高玄光本人因為動作敏捷,加上學生的準頭太差,因此僥幸逃過了攻擊,但是坐在他身邊的幾位代表則受到了無妄之災。
當然這些代表應當感謝去年京城市政廳主持的京城道路改造項目,使得這些學生們的靴子在他們身上只留下了些塵土而已。
不過高玄光雖然躲過了學生們的物理攻擊,卻沒有逃過這些學生的口誅筆伐,這些學生回去之后便向大明時報投了稿,聲稱這位退職官僚是一個無血無肉的冷酷之人,他的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云云。
更值得玩味的是,大明時報居然一字不漏的全文刊登了,這篇學生對于高玄光的討伐之文。這種名譽上的打擊,頓時使得會議剛開始時還趾高氣昂的高玄光,在接下來的會議日程里變得沉默了起來。
看到了在會上發表觀點同輿論不一致,會有多大的風險之后,文震亨、朱灝這樣的江南名士,自然是不愿意拿自己的名聲去冒險的。
而徐翰文、顧元惠等代表官紳的人員,也不自覺的低調了下來。他們上京之前,可沒想過自己的對手會是這些學生和無知的京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