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是道光十年的兩廣舉人,本有進士之才,卻因父親病故不得不中斷仕途,返鄉繼承家業。五年前老理政病逝后,寶安縣衙見他為人正直、在島上威望甚高,便委任他接掌香江理政一職。
李家掌控全島近半田地,是典型的耕讀傳家之家,但與別處欺壓鄉鄰的士紳不同,李明遠待人寬厚,時常接濟貧困漁民,在島上頗得人心。
更難得的是,他的胞弟李明道在廣州城當差,如今已是新任湖廣總督林則徐麾下副將。李家在寶安和廣州還開著幾家雜貨鋪,經營南北貨品。按理說,這樣的人物本該眼界開闊,但此刻這位舉人老爺卻正為家事煩惱。
“你這不成體統的東西!”李明遠指著女兒,氣得手指發顫,“整日里不肯纏足就罷了,如今竟敢偷穿這等傷風敗俗的洋裝!”
廳堂里,十六歲的李阿姣倔強地昂著頭,身上一件西洋連衣裙格外刺眼。她正要反駁,卻被門外突然傳來的騷動打斷。
管家急匆匆來報:“老爺,碼頭上來了兩座會移動的鐵山,還拖著三條紅毛鬼的戰船!”
李明遠心頭一震,也顧不得教訓女兒,快步登上閣樓,取出珍藏的青銅望遠鏡。這具望遠鏡是他花重金從葡萄牙商人手中購得,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透過鏡片,碼頭上的一切清晰可見。那兩艘龐然巨艦通體不見木質結構,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更讓他心驚的是甲板上那些水兵;分明都是黑發黑眼的華夏子弟。而當他的視線掃過被拖曳的三艘英艦,看見主桅上懸掛的白旗時,立即明白了這是戰利品。
“能擊敗英夷,必非等閑之輩。”李明遠喃喃自語。他寧愿相信廣播中所說,這是海外遺民歸來。
于是才有了親自迎接的那一幕。
此刻在李府正堂,李明遠細細打量著為首的林瀾。見她舉止從容,雖為女子卻自帶威嚴,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老朽冒昧相問,”李明遠輕撫茶盞,“貴部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林瀾開門見山:“實不相瞞,我部本欲返鄉購置土地,興建工廠。不料在伶仃洋遭遇英艦無故攻擊,只得反擊。俘獲的英軍供認,他們正要圍攻廣州,報復林大人銷煙之舉。”
她語氣轉沉,“鴉片荼毒中華,我等雖遠在海外,亦深惡痛絕。愿助林大人一臂之力,但長途跋涉,人艦俱疲,急需一處港灣休整。見此地地理絕佳,這才冒昧駛入。”
李明遠聞陷入沉思。英夷封鎖珠江已月余,弟弟在軍中來信也提到戰事一觸即發。若廣州開戰,香江必受波及。留下這支能擊敗英夷的艦隊,無疑能保一方平安。可他又擔心引狼入室……
林瀾察觀色,示意隨行女兵取出幾個精美包裝的方塊。撕開包裝,里面是乳白色透著細膩的物體,散發著淡淡花香。
“理政大人可否命人取盆清水來?”
李明遠疑惑地示意丫鬟照辦。當清水端上,林瀾取出一塊香皂示范:沾水揉搓,細膩的泡沫瞬間涌現,清新的茉莉香氣彌漫在整個廳堂。
“這是……洋胰子?”李明遠驚訝地接過,他在十三行首富林家見過類似之物,但色澤灰暗,樣式粗糙,遠不及眼前這塊潔白如玉。
他小心翼翼地在清水中試了試,滑膩的觸感、豐富的泡沫,洗后手上留存的淡雅香氣,都讓他愛不釋手。
“此物我們稱之為香皂,比洋胰子更勝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