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夫妻百日恩
陸慎行停職禁足的決定一下來,朝堂上反而消停了。
有那么幾個還想負隅頑抗的,當天就被揪出各種問題,享受跟他們心愛的陸相大人同款停職待遇。
這些主動沖鋒陷陣的大多官位不高,無非是想借機博得陸慎行看重。
但他們不清楚的是,皇帝已然殺心四起,動不了陸慎行,動這些小魚小蝦還是可以的。
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還有一兩個被查出貪污,其實金額不大,但皇帝直接下旨砍頭。
這下大伙兒都懂了,針對陸相的不是旁人,而是陛下!
無人再敢給陸慎行求情。
但明眼人也都看出來了,皇上的狀態并不好,精力大不如從前,且印堂發黑,說難聽點就是一臉死相。
朝堂上一片靜悄悄,私底下卻是人心浮動。
那些和陸慎行聯系緊密的大臣,早早就停止為他辯護,束手旁觀起來。
倒不是因為他們如何畏懼現在的皇帝,而是他們已經不把他當回事了。
秋后的螞蚱能蹦噠幾日?
等皇帝一死,以陸慎行在朝中的聲望,便是新君登基,也得恭恭敬敬地迎他回來。
然而理想豐滿,逃不過現實的骨感。
就在陸慎行停職禁足的第三日,陸相府就忽然傳出他病重的消息。
穩坐釣魚臺的大臣們忍了一日,兩日,終于在第三日,忍不住了。
只因皇帝先他們一步,派御醫去了趟陸相府,出來時卻說,陸相大人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意識昏沉連清醒的時間都少。
他們怕啊,怕皇帝趁機對陸慎行下了毒手。
一個兩個的,悄悄尋了京中名醫,意圖拜訪陸相。
誰料,陸相夫人卻以陸相身體不適、不宜面客為由,全拒了出去。
大臣們都有些懵,他們與陸相關系緊密,對陸相夫人自然也是熟識的。
這么多年過去,就算稱不上友人,至少彼此都認可是自己人。
他們又派了自己的夫人前去斡旋轉圜,先前她們和陸相夫人的關系是很親密的,然而“夫人外交”的結果卻又給他們一記重拳。
那些夫人俱是苦澀道:“夫君,不是妾不想幫你,只是陸相夫人只聽我們打了個招呼,就端茶送客了。”
還有些話她們不敢說。
她們打完招呼以后,陸相夫人的那個表情,哎呦嫌棄得跟什么似的。
完了還說什么,往后不要再叫她陸相夫人,改叫什么周夫人?
嗐,這都叫什么事兒呀!
不知道的,還以為陸相夫人,不,是周夫人要與陸相和離了呢!
幾十年老夫老妻,都快見著重孫的影子了,還鬧什么和離呢?
周夫人究竟圖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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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華”
“夢華”
床上的老人低低喚了聲,然而屋里靜悄悄的,無人應答他。
“呵。”
老人無奈地笑了聲,撐著床板支起上半身,散亂的灰發披散在身后,露出一張依舊看得出風華的,但明顯比前幾日蒼老幾分的面容。
他伸手端起榻幾上的茶盞,顫抖著送到嘴邊,他的唇瓣已經干裂到出血,卻只是淺淺抿了一口,便把茶盞放下。
重新躺回床上,老人緩緩吐出一口氣,閉上眼。
落到今日這地步,他不是沒有預料,只是事情發生之前,他確實沒想到自己的妻子真的會如此心狠。
“一日夫妻,百日恩吶”
老人輕嘆。
外頭響起門被推開的聲音,一聲平靜的“門外候著”,接著是不徐不疾的腳步聲。
都聽了幾十年了,哪能聽不出來呢?
老人嘴角勾了勾,他的老妻,又來看他了。
他睜開眼,低聲喚:“夢華。”
來人冷哼了一聲:“你叫著不惡心嗎?我聽著真是惡心得想吐。”
老人側過頭看向她。
也是詭異,他臉上處處可見老態,唯獨一雙眉眼變化很少,看人時,依舊深情得仿佛眼里只容得下眼前人。
那叫夢華的老婦人移開視線。
當年,她就是被這雙眼睛蠱惑了去,在這名為陸慎行的深淵中困了自己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