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也離開輜重所后,就孤身一人來到了鎮守府。
這北風鎮乃是天都北方的門戶、重鎮。但天昭寺將此地攻陷后,卻只搜刮清點出來兩千多萬星源,這個數額簡直是太扯淡了。再加上昨日在酒席宴上,王安權也曾經拿話點過他,說自己家里也有點好東西,需要他上門核查……
如此一來,任也就準備借著核對賬目的由頭,看看王安權邀請自己到府上一敘,究竟是要干什么,也準備試探試探這個人的脾氣秉性,揣摩一下他的心思。
進了鎮守府的大院,小壞王說明來意后,這下人便立馬領著他向會客廳走去。且二人剛走到一半,王安權就滿臉盡是諂媚之態地迎了出來。
“哎喲,真一大人啊,我剛剛還想派人去輜重所接您來府上坐坐呢,但夫人說您是第一天上任,一定比較忙,所以這才想著晚上再接您過來……哈哈哈,不過這樣也好,中午我讓下人準備點酒菜,您就在這兒吃了,保管比在輜重所舒坦。”王安權表現得極為熱情,且說話聊天時,把姿態放得也很低,一直都點頭哈腰的,完全沒有陌生與尷尬之態。
俗話講,這人生經歷就是最好的老師。昔日里那個敢為師尊,去硬剛大皇子,硬剛神庭朝堂的莽夫,此刻在經歷了數起數落,以及獻城投降后,渾身已經沒有了一丁點武將的氣質,有的只是亂世中,一個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之人,在艱難求活中被壓塌了脊梁的卑微感。
任也微微一笑,禮貌地說道:“王鎮守啊,您比我年紀大,理應以兄長自稱,不必與我客氣,也不要再叫我什么大人,只稱呼我真一便可。”
“哈哈哈,好好好,那以后我便叫你真一兄弟。在衙門里,你有任何吩咐,我都一定照辦;在私下里,咱們兄弟也可彼此照顧,不求富貴滔天,盡得機緣,只求在這亂世中,能謀求出三尺立錐之地。”王安權的話說得很漂亮,既表明了對任也官職地位的肯定,以及自己對他工作上的支持,而后又在私下里拉近了二人的關系。
“好說,好說。”任也笑著附和了一聲,而后便跟著王安權來到了鎮守府前院的會客廳。
二人入內,下人送來瓜果點心,且煮好熱茶后,便懂事兒地關門離去。
廳房內,門窗緊閉,茶氣飄香,這到處都充斥著一股可以放心大膽密謀任何事件的靜謐感。
王安權坐在方桌的右側,眼神很是機靈地偷瞄了一下任也的表情,而后才雙手提起茶壺,一邊為任也倒茶,一邊笑吟吟地問道:“呵呵,真一兄弟,今日你去輜重所任職,還可曾順利啊?”
呦呵,你這是看出來我很不順利了,那你明顯是知道內情的啊……任也稍作思考了一下,而后便順著對方的話茬回道:“唉,不瞞王大哥說啊,小僧今日上任后,還真是諸事不順,憋了一肚子的氣啊。”
“嗯?真一兄弟哪里不順了,你快與為兄說說,能幫的我一定幫。”王安權用雙手將茶杯推到了任也的面前。
任也垮著個小臉,眼皮也聳搭著,故意流露出一副死了摯友老劉的表情,并唉聲嘆氣道:“今日到任后,小僧便率先核對了咱北風鎮的財庫賬目,但查了一遍卻發現,這總賬上的星源,竟只有兩千多萬……并且,各種充公的奇珍異寶、軍備軍械物資等等,也是數額少得可憐。”
“小僧就不明白了,這天都神庭麾下,偌大一個北風重鎮,即便在遭遇了戰亂之后,那也不能就只有這點家底兒啊?!”
“王大哥,讓你說……就目前的這個賬目數額,又如何能讓我向寺里交差啊?若真把這賬本交上去,寺里則必然震怒,小僧雖一定會被懲處,落得個辦事不力的罪名,但我畢竟是剛剛到此上任的啊,什么情況都不了解,所以這真正遭殃的一定是鎮守府與武僧督管府啊。因為這清點賬冊畢竟是鎮守府交出的,而后又由武僧府督管府批閱,那這賬目數額過于離譜,上層就肯定要率先對這兩個衙門嚴查啊。”
“唉,小僧受點委屈不算什么,但若是……連累了王大哥,那我真的是會心里過意不去啊。”
小壞王說得很溫暖,似乎真的是在替王安權考慮,但實則卻是綿里藏針,首先把自己摘了個干凈。意思是我剛到,我肯定沒他媽的做假賬,但你王安權這個降將,就只給出兩千多萬星源的入賬數額,那肯定是說不過去的。
所以,他這是等同于當面恐嚇老王,就仿佛在說:“你趕緊給我解釋一下,解釋好了,怎么都行;但要解釋不好,那老子馬上就打小報告。”
王安權也是個老狐貍啊,他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所以便立馬流露出了一副喪偶的表情,慘兮兮地感慨道:“真一兄弟啊,不瞞你說,但凡哥哥有的選,那就絕對不會碰觸這清點北風鎮財產的差事的,肯定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啊。你是個聰明人,你也應該知道,這普天之下,最難辦的事兒,就是在錢財上面‘求真’。”
任也聽他話里有話,便表情淡然地問道:“此話怎講呢?”
“兄弟,我問你,你在這賬冊上見到的最多的字眼是什么?”王安權一臉嚴肅地反問。
任也稍稍回憶了一下,便如實道:“最多的字眼就是疑似和不詳。”
“那為什么疑似和不詳這倆字眼會出現得最多呢?”王安權的臉頰上泛起了極為無奈的表情,緊跟著補充道:“因為誰都知道北風鎮是天都麾下的重鎮,那其中的各家衙門,也必然是財庫充盈,奇珍異寶無數啊……!”
“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你說,在這城破之后,什么地方最遭殃啊?”他循循善誘,再次抻著脖子反問。
任也聞沒有接話,只端起茶杯輕飲了一口。
“哥哥告訴你,這城破之后,只有兩個地方最遭殃。”王安權非常真實地豎起兩根手指:“一,是藏錢的地方;二,是生孩子的那個地方。這城破之后,大人物看到的是什么,咱不好說……但底層看到的就是財和色。”
“若我沒有記錯的話,這賬冊上記載武僧督管府打開伏龍閣財庫的時間,應該是5月4日。可實際上呢?在踏馬城破的那一瞬間,就有人已經派出僧兵去搶財庫了,而且還不止一家。弄完后……他們還讓人放了一把大火……!”
“那你說,這派出僧兵的人,我不敢惹;被派的僧兵,又不可能承認自己干的事兒。那我能怎么辦呢?就只能他媽了個巴子的……把疑似和不詳寫在賬本上啊。”
“不然我一個降將,在這事兒上去較真,那不是與找死無異嗎?”
王安權哭喪著臉:“兄弟啊,老哥我在秩序混了幾十年,狂過,傲過,也踏馬老實過,現如今我又剃了光頭,成了降將。我用這半生的經歷,就總結出了八個字——明辨事理,順勢而為。”
“什么是明辨事理?那就是要分清,大多數人都想干什么,都已經干了什么。什么又是順勢而為?那就是辨別出大家都要干什么之后,就不要跳起來蠢呼呼地唱反調。要隨波逐流,要明知是錯,也要站在大多數人的立場上。若你做不到,那就要粉身碎骨……!”
呦呵,這老王也不是善茬啊。我剛恐嚇完他,他就轉守為攻,開始恐嚇我了……任也心里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知道他在警告自己,關于賬目的事兒,自己最好站在大多數人的立場上,不要唱反調,更不要求真。
在剛剛王安權的敘述中,曾明確提到過,是有人派了僧兵去伏龍閣的財庫劫掠,那這個人是誰呢?是掌握兵權的牛大力嗎?嗯,從牛大力先前的種種表現來看,這個人膽大包天,且做事兒殘忍歹毒,確實是能干出來這種事兒的。
再加上,王安權命令鎮守府的人做完統計,并交出賬冊后,這牛大力也讓武僧督管府的人直接就批了,那他能不知道這兩千萬多星源的賬目,是過于離譜,過于荒誕的嗎?
他肯定知道,但卻沒有選擇追究,嚴查,而是非常贊同地覺得,北風鎮應該就只有這么多錢。
小壞王在心里有了一定的判斷之后,便故作疑惑地問道:“王大哥,您一直都是北風鎮的鎮守,那也應該知道……在城破之前,這城內大概儲存了多少星源吧?”
王安權聞聽此,便不假思索地回應道:“我雖是鎮守,軍政要事一把抓,但卻不主要負責城內的錢糧統計與調配。這也是神庭早些年立下的規矩,財政必須分家。所以……我只記得財庫的大概數額,但若是調用較大的數額,則需數個衙門一同審批。”
“有多少?!”任也好奇地問道。
“近些時日,各地都在發生戰事,我記得上個月神庭才剛剛撥調一筆數額巨大的星源,專門用于兵事。財庫的賬面存余,應該是兩億多……但具體數額我也不清楚。因為我雖有知情權查閱的權力,但財庫那邊有時也會跟我扯謊,因為一旦出現窟窿,他們是需要自己想辦法的。”王安權表情坦誠地回道。
任也聞,表情難掩驚愕,且雙眸放光道:“竟有兩億多?!!”
“是。”王安權點頭。
“哦。”任也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又突然問道:“這兩億多的星源,數額如此巨大,總不可能……全都損耗在了疑似和不詳之中吧?即便是有人在發戰亂財,那也不敢做得如此徹底吧?暗中搶了九成,只留一成充公,他們就不怕我寺內派人嚴查嗎?!”
“我覺得啊,還是有人暗中在錢財上做了手腳,神不知鬼不覺地……令這兩億多全他媽的疑似和不詳了。”
他話里有話,繼續恐嚇王安權。
桌對面,王安權一聽這話,便瞬間額頭冒汗,幾乎是帶著哭腔地說道:“兄弟啊!!!別人是不是做了手腳,這我不好說……但老哥我,那是真的不敢在這事兒上搞小動作啊!你想想,我就只是一個臨陣倒戈的降將,說句不好聽的,這神庭是不可能再容納我了,而天昭寺這邊也不會拿我當人。就連武僧府的一個小蝦米,現在都敢在我面前陰陽怪氣,指桑罵槐……就在這種處境下,你說我有幾個膽子,敢在總賬目上動手腳啊!”
“我有倆兒子,還有一個好不容易養到二百多斤的老婆,以及一些跟隨我的宗親。這些人就是我現在當漢奸的絕對動力啊。我若不在乎他們……那豈不是早都可以跑了嗎?又何苦在這里看人眼色,像個哈巴狗一樣地活著啊?!”
王安權說得動情,雙眼中甚至隱隱有淚光閃爍:“這兩億多星源,有的是損耗在了疑似和不詳之中,但還有的……可能是在攻城大戰時,就被那些該死的文官給帶走了啊!你要知道,我開門獻城時,北風鎮是非常混亂的,天昭寺的僧兵也不可能在瞬間就接管此地所有衙門……這有人在反抗,就一定有人在逃亡啊。北風鎮是有六座大型傳送陣的……這兩億多星源的具體去向,可能連他媽的天尊也說不清楚吧。”
老王肯定是一個有城府的人,他自然明白越是極力自證,就越容易引起別人的猜疑。但他此刻面對任也時,卻還是這么做了,全程都在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這里的真實情況,生怕任也聽不懂,也生怕令對方心里產生疑惑,從而打自己的小-->>報告。
由此可見,王安權面對此事,真的是急了,也怕了,心里的無盡惶恐也沒處說去。
“唉,這事兒搞得我有些頭疼,也乏了。”任也聽完對方的話后,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起身抻著懶腰道:“算了,今日想不通,就不想了,明日再說吧。”
“也好,也好。來,兄弟,喝口熱茶,去去火。”王安權強行忍住了心中的復雜情緒,而后又換上一副笑臉,熱情地招呼著。
二人談完后,任也本想直接就走,但豈料這王安權卻非要留他在鎮守府吃午飯,他也不好拒絕,就只能暫且留下蹭一頓了。
很快到了晌午,鎮守府膳房那邊準備了非常豐盛的午宴,并陸續送到了會客廳內。
任也在鎮守府轉了幾圈后,便再次來到會客廳用餐。
“來來來……兄弟,你試一下這個從極寒之地運來的酥魚,真的很鮮。”王安權不停地用公筷給任也夾著菜。
“蠻好吃的。”任也不想擺架子,但奈何王安權實在是太舔了,把他架在了必須要拿范兒的位置上,所以他表現的話很少,心思也琢磨不定。
二人吃了有一會后,王安權卻突然咧嘴一笑,雙眼十分曖昧地看向了任也:“嘿嘿嘿……好兄弟……!”
任也微微一愣,心說:“這老小子怎么露出了一副,要借我后門用一下的猥瑣表情啊。”
他稍作停頓道:“王大哥,您這是怎么了?!”
“嘿嘿嘿……兄弟,我手里也有一點疑似和不詳的小物件,需要你給把把關啊。”王安權泛起老奸巨猾的眼神,緩緩從袖口中掏出了一個錦盒,輕輕擺在桌子上說道:“這是一根有來歷的玉簪……萬一您日后遇到可心的小尼姑……那這也是能拿出手的物件。”
臥槽,還有這好事兒?!任也微微一愣后,便瞬間明白了王安權的意思。他這是明著讓自己不要深究賬冊數額的事兒。不然這賬冊出自鎮守府,一旦引起天昭寺的特別關注,那別人是什么下場不好說,但他絕對會被追責,會處在非常危險的境地。
老王沒辦法了,所以必須要出手賄賂,也十分希望任也能抬抬手,不要在這事兒上較真,并站在大多數人的立場上。
“哎喲,好精致的錦盒啊。”任也放下筷子,伸手將錦盒拿起,并啪的一聲打開。
“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