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固然是惱火關新民的不爭氣,但很快,魏老的心情就平復下來,他已經九十高齡,到了他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看開了,關新民作為他曾經的秘書,他照顧提攜對方,一路支持關新民走到今天這個層次,并且還豁出自己的老臉去幫關新民說情,他對關新民是沒有半點虧欠的。
眼下自個的這張老臉既然起不到作用,魏老自然要給關新民一個回復。于是,他再次拿起手機,給關新民打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關新民在這邊其實一直在等老領導的電話,因為他是反反復復猶豫到剛剛才下定決心給老領導打電話,在提了一嘴專案組的事后,關新民就表示自己愿意提前退下來,老領導心領神會,說是會立刻跟陳領導聯系,而關新民見老領導做事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寬慰寬心的同時,一直在等著老領導的消息。
沒等關新民開口詢問,老領導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新民,專案組下去的事已然是不可撤回。”
魏老說完這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關新民消化這個信息的時間,隨后,魏老才又幽幽說道,“新民,還記得你以前給我當秘書的時候,我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嗎,做任何事,時機很重要,同樣一件事,在不同的時機下去做,結果是完全不一樣的,有些事,早一步海闊天空,晚一步就是天翻地覆。”
聽著老領導的話,關新民如墜冰窖,老領導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是讓關新民感受到了巨大的寒意。
短暫的失神后,關新民聲音嘶啞地問道,“老領導,現在連提前退下來的選項都沒有了?”
魏老嘆了口氣,“前幾日你剛來給我拜年的時候,或許那時候你能夠下決心是有機會的。”
魏老沒有用太肯定的語氣,今天陳領導給他的回復,多多少少給他潑了一盆涼水,像他這樣一個已經退下來多年的老人,雖說以他的層次還不至于人走茶涼,但退了也就退了,不要再去過多插手干預現下的工作,這是他的本分,今天陳領導沒有讓他下不來臺,既是對他的尊重,也是念著過往的情分,他該有個自知之明。
電話里一陣沉默,魏老也好,關新民也罷,兩人仿佛都突然失聲。魏老是有點心灰意冷了,畢竟他豁出這張老臉也沒能起到太大的作用,這讓魏老心里頭很不是滋味,更讓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干倚老賣老的事,人都退了那么多年了,心也該跟著退了,試圖再去干預相關部門的工作是不合適的。
而更讓魏老寒心的是關新民對他不老實,想請他幫忙卻又不跟他說實話,這如何能讓魏老心里舒服?當然,站在關新民的角度,魏老其實也能理解關新民的心態,當一個人干了虧心事,又怎么好意思跟人坦白,隱瞞才是正常的人性,但理解是一回事,不代表魏老心里就會徹底釋然。
關新民不知道老領導此時心里的想法,但老領導話里隱隱流露出來的另一層意思他是聽明白了,老領導多少有點批評他做事優柔寡斷的意思,這讓關新民心里愈發堵得慌,到了他這個位置,又怎能是說不干就不干的,誰能輕易舍棄這巨大的權力?
魏老聽關新民遲遲沒吭聲,意興闌珊道,“新民,沒別的事就先這樣吧。”
關新民下意識地點頭,“老領導,那您早點休息。”
這個時候才剛要天黑,窗外的夕陽仍有些許余暉,關新民都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說的休息是要休息哪門子,但他此刻的思緒顯然是不知道飄到哪里了,完全不在狀態,也沒意識到自己說的有沒有不對。
魏老扯了下嘴角,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默默掛掉了電話。魏老其實是希望關新民這時候能跟他說點實話的,如果關新民愿意坦白,他這張老臉何嘗不能再視情為關新民豁出去試一次,如果只是單純為關新民說情,不再多嘴去議論工作上的事,或許不至于那么遭人煩。
兩人結束了此次簡短的通話,關新民無暇去顧及老領導此刻的心情和想法,現在的他,一邊是滿心的懊惱,后悔自己之前沒早點做決定,一邊又被巨大的恐懼包圍著,上級紀律部門鐵了心要對葉有德的案子深挖徹查,沒有點到為止的意思,連老領導出面都不頂用,這讓關新民感受到了步步緊逼的危機。
料峭春寒,外邊雖然天寒地凍,但關新民在辦公室里邊是開著暖氣的,二十幾度的溫度正是人體最舒服的溫度,關新民此刻卻是莫名感到后背發涼。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關新民猛地回過神來,迅速又拿起手機,找出一個電話打了出去。
電話接通,關新民沉聲問道,“炳毅,你現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