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機關深處,那間永遠籠罩在陰影與煙草迷霧中的辦公室,今夜燈火通明。厚重的窗簾被完全拉開,露出窗外沉沉的夜色,但室內的空氣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粘稠。
影佐禎昭少將,這位日本對華特務機關中的頂尖人物,此刻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面巨大的、幾乎覆蓋了整個墻壁的上海軍用地圖前。地圖不再是往常那種標注著敵我態勢的宏觀視圖,而是被一層透明的賽璐珞片覆蓋著。賽璐珞片上,用不同顏色的細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數十個點、線和箭頭。
這些標記,并非軍事部署,而是關于一個人,一個代號——“掌柜的”。
他的辦公桌上,攤開著厚厚一疊卷宗,全是近期與“掌柜的”相關的行動報告:從最初的碼頭倉庫失竊、楚辭被救、虹口中轉站遇襲,到最近的百樂門賭場洗劫、三號碼頭零件爭奪戰,以及最令人震驚的霞飛路小洋樓密碼本事件。每一份報告旁邊,都附有影佐親自用紅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疑問和推論。
他已經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將近兩個小時,如同一個入定的老僧,又像一頭鎖定獵物的蒼鷹。金絲眼鏡后的目光,銳利如刀鋒,在地圖上那些標記點和手中的報告之間來回掃視,大腦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著,進行著一場空前復雜的邏輯推演和心理側寫。
起初,他也和大多數人一樣,認為“掌柜的”是某個抗日組織秘密培養的王牌特工,或者是一個能力超群的獨行俠。但越是深入研究,他越是感到一種難以喻的……不協調感。
這種不協調,并非源于行動的雜亂無章,恰恰相反,“掌柜的”的行動高效得令人發指,甚至可以說……過于高效了。
他拿起一支藍色的細筆,在地圖上將“掌柜的”已知的行動地點按時間順序連接起來。碼頭區、虹口、公共租界賭場、三號碼頭、法租界霞飛路……這些地點散布在上海各個區域,看似隨機,但影佐注意到,每一次行動,無論目標是什么,其行動半徑都控制在一個極其精準的范圍內,仿佛“掌柜的”對上海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筑都了如指掌,總能選擇最優路徑,以最小的代價達成目的。
更讓他心驚的是時間間隔。幾次重大行動之間,間隔或長或短,但每一次行動,都恰好打在皇軍和76號力量調動的“關節”上。比如,在76號集中力量清查碼頭時,他襲擊了虹口的中轉站;在林至海與李士群內斗加劇時,他洗劫了賭場,加劇了矛盾;在軍統上海站通訊瀕臨癱瘓時,他精準地奪回了密碼本……這種對時機的把握,精準得不像是在等待情報,更像是在……俯瞰全局,伺機而動。
影佐放下筆,走到辦公桌旁,拿起關于霞飛路事件最詳細的報告。里面提到了那神出鬼沒的潛入方式、對baozha裝置的精準破壞、以及在混亂中那幾槍定乾坤的遠程狙擊。報告里充斥著“不可思議”、“無法解釋”、“如同鬼魅”等字眼。
“看穿陷阱……破壞核心……遠程精準打擊……”影佐低聲咀嚼著這些關鍵詞,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德國留學時,接觸過的關于現代戰爭和情報理論的前沿思想。其中有一種觀點認為,未來的戰爭,將是信息權的戰爭。誰掌握了更全面、更實時、更精準的信息,誰就能掌控戰場。
而“掌柜的”所展現出的能力,恰恰隱隱符合這種特征!他仿佛擁有一個超越這個時代的情報網絡,能夠實時掌握敵方的兵力部署、調動情況、甚至……內部矛盾!他總能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攻擊最薄弱的環節,并且總能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全身而退。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身手好”、“情報準”可以解釋的了。這更像是一種……降維打擊。就像一個精通棋藝的高手,在和一個只能看到眼前幾步的棋手對弈。高手能看到整個棋盤,看到所有棋子的動向和未來的無數種可能。
一個大膽得近乎荒謬,卻又在邏輯上越來越清晰的猜想,在影佐禎昭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這個‘掌柜的’……他或許真的能‘看’到整個棋盤。”
他不是依靠傳統的情報網,而是擁有某種……無法理解的信息獲取能力?某種能夠穿透迷霧,直接洞察本質的“天眼”?
這個想法讓影佐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這太超乎常理,太匪夷所思。但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么一切疑點就都說得通了!為什么他總能避開陷阱?因為他能“看”到陷阱。為什么他總能精準打擊?因為他能“看”到要害。為什么他行蹤莫測?因為他能“看”到所有追捕的漏洞!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掌柜的”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刺客或特工,而是一個戰略級的威脅!他的存在,足以顛覆整個上海乃至華東地區的地下斗爭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