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依舊穿著素雅的旗袍,撐著一把油紙傘,緩步走來,雨絲打濕了她的鞋尖,她卻渾不在意,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李舟站在柳樹下,沒有打傘,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頭,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他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目光死死鎖定茯苓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偽裝。
“昨天在霞飛路,那座樓里,”李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除了你,還有誰?”
雨聲淅瀝,敲打著河面,也敲打著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
茯苓停下腳步,站在李舟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傘沿微微抬起,露出她清亮而平靜的眸子。她沒有回避李舟的目光,也沒有絲毫慌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后,她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李隊長,重要的是,任務完成了。密碼本拿回來了,兄弟們……大部分都活著回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李舟,望向煙雨朦朧的河面,語氣變得更加深邃:“有些影子,知道它存在,能為我們所用,能在關鍵時刻照亮前路,這就夠了。何必非要追著影子,非要看清影子的本來面目呢?看清了,影子或許就散了,光,也就沒了。”
這番話,說得云淡風輕,卻又字字千鈞。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將“掌柜的”比喻成“影子”,一種知道存在、帶來光明、卻不可捉摸的力量。她是在告訴李舟:追究我的身份沒有意義,重要的是結果,是共同的目標。
李舟死死地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超然物外的淡然。這種淡然,比他見過的任何偽裝都更加真實,也更加令人心驚。
他想起犧牲的兄弟,想起重傷的隊員,想起那個神秘出現的密碼本和那個詭異的標記……他有一肚子的問題,一腔的憤怒和不解,想要質問,想要刨根問底。
但最終,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想起茯苓在行動中提供的精準情報,想起她關鍵時刻的提醒,想起昨夜那逆轉戰局的狙擊……無論她是誰,她確實一次次地幫助了他們,拯救了兄弟的性命,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或許……她是對的。
有些力量,無法掌控,也無法理解,但只要它站在自己這一邊,就足夠了。追根究底,可能真的會失去這寶貴的光。
李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他眼中的銳利和逼迫,漸漸被一種復雜的、帶著疲憊和些許釋然的神色所取代。
他移開了目光,也望向那雨霧籠罩的河面,沉默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問。
雨,還在下。兩人一立一靜,在蒙蒙細雨中,完成了一場沒有答案、卻意味無窮的無聲對話。隔閡或許仍在,猜疑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種基于事實和結果的、脆弱的默契,似乎在這一刻,悄然建立。
茯苓撐著傘,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緩緩離去,身影漸漸模糊在雨簾之中。
李舟依舊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濕全身,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他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影子……光……姜念安,你到底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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