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混雜著豁然開朗與破釜沉舟的明悟,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海炸響,瞬間驅散了所有的迷霧。
他追求的“絕對控制”和“徹底查明”,對于“掌柜的”這種層次的存在而,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愚蠢的傲慢和致命的短視。試圖用常規的枷鎖去束縛她,結果很可能不是如愿的掌控,而是……毀滅性的反彈,是徹底失去這道光。與其如此,不如保持一種基于共同目標和無數次生死考驗建立起來的、脆弱的默契與信任。這信任,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紐帶。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上他的前程,他的性命,他的一切。但他愿意賭這一次。為了那些活下來的兄弟,為了上海站未來可能獲得的更多助力,也為了……內心深處那一點點尚未被這黑暗世道完全吞噬的、叫做“道義”和“感恩”的東西。
李舟猛地轉過身,眼神中所有的猶豫、掙扎和彷徨已然褪去,被一種近乎凝固的、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那是一種一旦做出選擇,便絕不回頭的堅毅。
他走到辦公桌前,目光落在最后停留的那份報告上。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緊緊握住。他再次仔仔細細地、一頁一頁地翻看,仿佛是在與過去的自己、與那份冰冷的“理智”做最后的告別。然后,他劃燃一根火柴,橘黃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躍,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將報告的一角,穩穩地湊近了火苗。
紙張迅速被點燃,火舌貪婪地、歡快地吞噬著上面的字句——“行為異常”、“能力超常”、“疑似關聯”、“建議深入調查并控制”……所有的證據,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疑慮,所有可能將姜念安推向絕路的文字,都在火焰中扭曲、蜷縮、焦黑,最終化為一片片輕盈而絕望的灰燼。
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躍,直到最后一頁紙也化作飛灰,無聲地落在那個同樣盛滿灰燼的煙灰缸里。空氣中彌漫著紙張燃燒后特有的焦糊味,像是一場祭奠,也像是一種新生。
他按下了呼叫鈴,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心腹副官推門而入,立正敬禮:“隊長!”
李舟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仿佛鋼鐵鑄就的威嚴,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傳我命令:關于代號‘掌柜的’的一切調查,即日起列為最高機密,所有相關檔案封存,單獨保管。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繼續追查、議論或接觸與此相關的一切事宜。”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地看向副官,一字一頓地補充道,每個字都像是釘入木板的釘子:“另外,通知所有知情人員,姜念安同志,是我站極其重要且經過考驗的、絕對可靠的情報來源,是立下赫赫功勞的功臣。她的安全級別提升至最高,必須予以絕對保護。若有任何人試圖對她不利,或散布不實論,無論身份職位,一律按通敵論處,嚴懲不貸!”
副官心中巨震,臉上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但他跟隨李舟多年,深知隊長此刻語氣中蘊含的決絕,立刻壓下所有翻騰的疑問,挺直腰板,沉聲應道:“是!隊長!明白!”
副官退下后,房間里重歸寂靜,只剩下煙灰缸里那堆尚存余溫的灰燼,散發著淡淡的、卻仿佛能滲透靈魂的焦糊味。
李舟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將胸腔里積壓的所有濁氣和重負都一并呼出。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沉沉的、仿佛無邊無際的夜色,目光深邃而復雜。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條與組織明令背道而馳的危險之路。他將一個巨大的、充滿誘惑與風險的“不確定性”親手埋在了身邊,將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都毫無保留地押在了一份虛無縹緲的“信任”之上。
前路是吉是兇,是深淵還是坦途,他無從預料。
但他知道,這是他剝開層層身份與規則的束縛,基于眼前鐵一般的事實和內心深處尚未泯滅的良知,做出的選擇。
他選擇了保護那道神秘的“影子”,賭這影子帶來的光,能夠穿透更深的黑暗,照亮更遠的未來。
“姜念安……‘掌柜的’……”李舟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更深沉的決然,“但愿我今日之抉擇,他日……無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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