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的槍聲早已平息,硝煙散盡,只留下被炸毀的鐵門、破碎的窗戶和滿地狼藉的彈殼,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法租界的巡捕房象征性地拉起了警戒線,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的調查和清算,將在水面之下洶涌進行。
在軍統上海站一處更為隱蔽的安全屋內,氣氛凝重而壓抑。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血腥味和濃重的煙草氣息。行動隊的隊員們或坐或站,臉上寫滿了疲憊、悲傷,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恍惚。
戰損清點已經出來:誘餌小隊三人,一人犧牲,遺體已搶回;一人重傷,正在里間由隨隊郎中緊急救治,生死未卜;只有代號“山貓”的老兵,雖然身上多處擦傷,但奇跡般地保住了性命,此刻正裹著毯子,靠墻坐著,眼神空洞地抽著煙,仿佛還沒從鬼門關前走一遭的驚悸中回過神來。
其余參與接應和外圍策應的隊員,也有幾人受了輕傷。整個行動,付出了血的代價。
然而,與這慘烈損失形成詭異對比的,是擺在桌上那個黑色的、毫不起眼的密碼本。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封皮上甚至還沾著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灰塵,卻像一塊磁石,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就是這個東西,讓三名兄弟豁出性命去強攻,也讓整個行動隊險些全軍覆沒。可最終,它卻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詭異地出現在了他們的安全屋門口。
“是‘掌柜的’……一定是‘掌柜的’!”一個年輕隊員忍不住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后怕,“最后要不是那幾槍……太準了!太邪乎了!隔著那么遠,黑燈瞎火的,一槍一個,直接把陽臺上的機槍手全撂倒了!不然山貓哥肯定回不來!”
“還有樓里面的baozha和槍聲,”另一個隊員補充道,臉上滿是不可思議,“肯定是‘掌柜的’在里面把林至海的老窩給攪了!不然咱們沒那么容易撤出來!”
隊員們低聲議論著,語間充滿了對那個神秘“掌柜的”的感激、敬畏,以及深深的好奇。是他們熟悉的“姜小姐”嗎?可那種神出鬼沒、殺敵于無形的能力,又似乎超出了他們對“姜念安”的認知。
李舟獨自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手中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將煙蒂摁滅在窗臺上。
他的內心,遠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翻江倒海都不足以形容。
密碼本失而復得,任務
technically(從技術上講)成功了。上峰那里可以交代,甚至可能因為最終奪回密碼本而獲得嘉獎。犧牲的兄弟,也能追認為烈士。
但李舟絲毫感覺不到喜悅。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更深的疑云,籠罩著他。
他拿起桌上那個密碼本,反復摩挲著粗糙的封皮。作為老牌特工,他的觀察力極其敏銳。很快,他就在密碼本封底的右下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絲異樣——那里有一個用極細的針尖或者什么尖銳物,輕輕刻劃出的、幾乎肉眼難辨的標記。那不是軍統內部任何已知的暗號,也不是76號的習慣,更像是一個……極其簡約的幾何符號,隱約像是一個未畫完的六角星的一角。
是偶然的劃痕?還是……有意為之的標記?
李舟的心猛地一沉。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故意的!是那個送來密碼本的人,留下的一個極其隱晦的“簽名”!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會檢查,而我,并不怕你知道我的存在,甚至……有意讓你知道。
這種從容,這種近乎挑釁的自信,讓李舟感到一陣寒意。
他回想起行動最后的種種詭異:樓內突如其來的混亂、精準到令人發指的遠程狙擊、以及密碼本的神秘送達……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昨夜在霞飛路那座小洋樓里,除了他們軍統行動隊和76號的人,還有第三股力量,一個強大到足以在雙方激戰的漩渦中心來去自如、并輕易扭轉戰局的“幽靈”!
而這個“幽靈”,極大概率,與那個身份成謎的姜念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李舟呼吸都變得困難。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姜念安,她的能力、她的背景、她的目的……都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甚至可能超出了軍統所能掌控的范疇。
他必須和她談一談。不是試探,而是……一次開誠布公的,哪怕只有只片語的對話。
幾天后,當表面的風波暫時平息,傷員情況穩定后,李舟通過鄭遠,約見了茯苓。地點不在茶館,而是在一條僻靜河邊的小徑上,細雨蒙蒙,四下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