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魚凝視衛崢:“他與先帝不是尋常父子,他們先是君臣,再是父子。”
而謝長淵忘了這個順序。
衛崢瞳孔驟縮,還帶著沒完全回過神的恍惚,他揉了揉眉心,驅散那層突如其來的怔松。
“十幾年了,沒人會再提起他,很多人已經忘記他。”
“但是你們沒有忘,你們始終記得他。”
沈池魚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衛崢沉默片刻,“王爺身份尷尬,那時愿意同他說話的先帝之子,只有太子。”
謝無妄是先帝最小的弟弟,那些皇子們需要稱呼他一聲小皇叔。
可是沒有母族庇佑,誰會把他放在眼里呢?
離開了冷宮,也不過是從小囚籠換到了大囚籠。
謝長淵比謝無妄要年長幾歲,他待謝無妄不像是對長輩,而像是對弟弟。
“你問我他們關系如何,”衛崢扯唇笑的難看,“太子如果沒死,謝昀會是最瀟灑自由的王爺。”
沈池魚明了,被愛著的人才能瀟灑自由。
她點到即止,不再追問。
反倒是衛崢告誡她:“你不要碰這個案子,也別在王爺面前提,他不喜歡。”
禁忌之所以是禁忌,就是不能碰不能說。
“我只是好奇問問,我與太子毫無瓜葛,這個案子與我無關,”沈池魚說,“你們心里清楚這是冤案,卻不能翻案。”
衛崢說:“我們相信他沒有用,最該相信他的人不愿相信,他沒罪也要有罪。”
誰都知道太子不會做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朝堂上不是沒人求情,連裴太傅也跪在殿上,說“太子仁厚,若有凡心,老臣愿以項上人頭擔保”。
擁護東宮的幾位老臣,捧著太子歷年做出的功績和百姓聯名的請愿書,跪在殿外三天,換來的是先帝的怒火。
“太子失德,惑亂朝綱,再有求情者,一律同罪。”
為君者,金口玉便是天。
他說你是忠臣,你便是社稷之柱;他認定你是逆子,你便連辯解的資格也沒有。
衛崢說:“先帝派禁軍封了東宮所有的門,闖進去時,東宮侍衛無一反抗。”
他們跟著太子護過災,平過亂,知道太子是被冤枉,只因君命難違,不愿太子再背上抗旨不遵的罪名,他們不得不跪在地上,任由刀落頸間。
太子謝長淵著一身常服,站在東宮門外,手里握著的劍映著漫天火光,也照出他眼底的寒意。
“兒臣無愧天地,無愧百姓,也無愧父皇,是父皇負了我。”
那是謝長淵留在世間的最后一句話。
那一晚東宮血流成河,太子謝長淵自刎于東宮門外。
東宮至此封禁。
哪怕新帝登基,謝無妄和裴家把持朝政,東宮仍然沒有解封。
那里面埋著滿朝文武的沉默,也埋著一些人不敢觸碰的傷疤。
太子死后,先帝備受打擊,生了一場大病,后面身體開始走下坡路。
他直到死也不曾再立儲君,導致薨后,幾位皇子為了那個位置斗得你死我活。
衛崢那時已在北境,消息傳到時他跟在父親身后在城墻上巡查。
他記得父親站在高高的城墻上,隔著千山萬水眺望京都的方向,那里再沒有宅心仁厚的太子,只有天邊散不盡的陰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