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風吹日曬,他面色坑坑洼洼,如曬干的當地山核桃,他身上穿著當地寨子里民族服裝,不過長時間沒有洗,衣領處,袖口處,胸前,清晰可見的油漬混著泥土,頭上帶一個青黑色的布帽子,手里拿著一根煙桿,吧嗒吧嗒地抽著,他一說話,嘴里一股腐爛的煙草味,牙齒也被煙熏得黃,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耳朵天生有一只貼面,聽不清,有人和他說話,須比常人的聲音還要大上三分,手腳并用,大伯總是會把身體往別人跟前湊,才能聽得清。沈小棠那時不懂事,總是好奇大伯的耳朵為什么長成那樣,偶爾也會要求大伯給她摸一摸,他每次會很耐心地低頭,把耳朵湊到小小的沈小棠面前,給她瞧一瞧,然后兩人一起大笑!
在大伯家住了大概一星期,沈小棠總是看不到父母的影子,大人們總是天不亮就起床去鎮上采辦婚禮要用的東西,她一個人睡到自然醒,也沒有人管,寨子里倒是有很多小孩,但是每次沈小棠想上前和她們玩耍時,她們就咬著手指頭,飛快地跑走了,這讓沈小棠很郁悶,似乎每個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獨一份的快樂,除了沈小棠,他們都沉浸在布置婚禮的喜悅中,好在大伯家養了一只大黑狗,不胖不瘦,十分健壯,于是沈小棠把心思打在了大黑狗的身上,以至于她在狗窩與狗同眠,睡醒之后,也沒有心人問問她去哪里,干了些什么。
臨近婚禮第三天,平日里忙碌的父母忽地態度十分親切,說要帶她去小鎮上去游玩,這讓無聊了幾天的沈小棠十分歡喜,那天天不亮,她透過冬夜冷氣染過的窗戶,知道明日天氣尚好,于是在第二天早上,主動早早起來,梳了一個到歪不歪,自己以為最好看的小揪,換上新衣,萬事俱備,只等父母這東風。當他們準備叫沈小棠起床時,才發現她在客廳像個準備上臺表演重大節目的演員,板板正正等候多時。沒用早餐,父母便帶上沈小棠,坐上大伯那輛要散架的摩托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好久,才到鎮上。
小鎮風景不錯,依山傍水,抬眼望去,趕場的人很多,有互相問好的,打調皮孩子的,讓路的,彎腰專注挑菜的,往門口倒水的,拉著歪脖子水牛過路的,蹲在地面扯雜草揩鞋沿地,一時不知道先看誰,總之這里嘈雜得像一鍋煮的大雜燴!大伯停了摩托車,說是上東街頭的牛場看看小牛,沈小棠的父親也跟著去了,留下她和母親,在一家鍋邊嵌著發黑的油脂塊和冒著鍋氣的小作坊里吃當地爛牛肉粉。娘倆找了一個空位桌子坐下,母親給她點了一碗牛肉粉,自己則要了一碗素粉。沈小棠伏在油膩膩的桌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發呆,過了一會,她又覺得無趣,于是扣起了指甲縫,一會兒扯扯衣角,偶爾也會將手指頭伸進鼻孔里,弄出一坨最得意的東西,然后往身上揩一揩。
“小娘娘你嘞腿收一哈兒!這桌上齊了哈!”一個長得有點胖胖的女人,將兩碗粉啪的一聲放到桌子上,無意識地卷起身前的圍腰布擦了擦手,滿臉笑意讓兩人用餐沈小棠聽到耳旁有聲音,這才反應回來,連忙把叉開的那只殘疾左腿,往桌子底下挪。母親狠狠地盯了她一眼,責怪地反問她“你這一天到晚嘞,拿個狗頭兒埋起,是要埋進肚子里頭嗎?你咋不伸到門口嘞河里頭去!”聽了母親的話,沈小棠又羞又惱,把頭低得更低了,如果她的母親再多罵一句,她肯定能將脖子塞進那套不合身的新衣服里去。
看著兩碗粉被端到擦得油亮又烏黑的木桌上,那粉上面蓋了燉爛的牛肉,些許牛肉和牛雜散亂地鋪在上面,幾粒帶著潮濕油炸味的花生米,一勺糯糯的,潤著紅油的糟辣椒,香菜蔥花附在上面。母親一邊數落她,一邊把粉推到她的面前,又朝自己的碗里加了幾勺胡辣椒油,然后開始不停地攪拌,后又毫無顧忌地大筷子塞了幾口面。
沈小棠看著面前這碗牛肉粉,滿腦子飄來飄去的都是剛才母親罵她的話,在她看來,眼前這碗浮著紅油脂,堆滿辣椒圈的東西和母親罵她的話一樣嗆人。她用筷子無聊地扒拉著粘在粉上的辣椒,母親看見了,一筷子頭打到她手上,“快點吃,一會還要帶你去那邊找你爸呢,你在干嘛,數沙子啊!”沈小棠這才不情不愿地吃了起來,幾筷子下肚后,她連湯帶辣椒末兒一口氣吃光了!似乎這碗牛肉粉將剛才所有不好的情緒都融進了粉里,她吃了個痛快,后來還要了一小碗,什么天災人禍在這碗牛肉粉面前,也得忘乎所以!
飯飽之后,母親見大伯兩人沒影兒,便帶她去鎮上逛一逛,母女倆牽著手,東個攤問一下,西個攤摸一下,就是不買,逛了一早上,這讓沈小棠十分絕望,她和喜歡的東西緣分十分淺薄,不想繼續往前走,后來母親也不想逛了,她買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拉著臉色十分平靜內心波濤洶涌的沈小棠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個空地的臺階,旁邊扯了些樹枝墊在上面,一屁股坐上去,瞇著眼睛四處看。
空地不大不小,往后走,有個很大的黃泥土斜坡路,一直通到盡頭處,那里幾乎是樹木,后面沈小棠不知道還有沒有房子,有一些小孩在空地上扎堆玩一種石子兒游戲,孩童一般分成兩派,石子大約有十個左右,游戲是將手里的一顆石子拋入空中,剩下的石子放到地面上,后續接到一顆石子,就增加一顆石子,然后耍石子有四五個流程,越到最后游戲規則越難,沈小棠在他們旁邊看得入迷,但是沒有人要邀請她的意思,她只能跟著別的小朋友屁股后面看他們打石子塊。
過了一會母親扯著桑門兒叫她。“沈小棠,快過來,媽媽給你講件事!”
雖然沈小棠十分貪戀那種石子游戲,但是母親的話,她不敢不聽,于是一邊看著小朋友玩石頭子兒,一邊往石階那邊橫著身子走去。
“媽媽,我也想玩那個石頭,你給我弄嘛!給我弄嘛!”沈小棠走到母親身邊央求著。
“棠棠,你喜歡大伯家嗎?”母親和藹地說。
“喜歡啊!媽媽我要玩那個石頭兒,你給我弄嘛?給我弄嘛?”沈小棠扭著小小的身子,撒著嬌。
“你要是聽話,我就給你弄石頭兒,得行不?”
“我聽話!“沈小棠十分高興。
“我們打算把你寄養到大伯家,明年就來接你和我們去住,你在這里好好聽話,聽到沒的!”
沈小棠先是停頓了會兒,又摸著挖著鼻子問,“可是外婆說你們是來接我回家嘞,媽媽我不要在大伯家。”
“你得在大伯家住,再過一年,我們就來接你回家!”
沈小棠聽了母親的話,倔脾氣瞬間就上來了,大聲嚷著,“騙人,你們又騙人,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和你們回去!我不在大伯家!我不去!”她幾乎在一瞬間,將剛才要玩石子兒的要求忘得一干二凈,轉而提出了新要求,“我不要玩石頭了,我不去大伯家住行嗎?不去,我不去,騙人,你們騙人!”沈小棠哭著喊。
“咦你這個小孩咋這么不聽話,犟到做,你就在這里住一年,明年家里搞好了,就來接你,又不是不回來,不聽話,不聽話……”母親十分沒有耐心,順勢從屁股底下就地取材,難聽的話嘴里沒有停過,樹枝的力度也沒有減過。
沈小棠雖然跛了一只腳,不過,在母親自覺有理的馴服下,跑得離奇地快!母親一打,她就跑,一邊跑一邊說不去大伯家,哭聲感天動地,一直持續到大伯和父親牽著一頭小牛歸來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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