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一家人都在醫院,沒有回家,第二天一早,坐著鎮上的班車,就趕往市醫院。沈小棠被疼痛折磨了一晚上,早已精疲力竭,下了班車,離市人民醫院還有一定的距離,目的地比較偏,天又下小雨,也沒有傘,出租車也很少,沈小棠發燒,睡得昏昏沉沉。只是朦朦朧朧間,感受到有人拿外套裹著她的身子,給她遮雨,又有兩人輪流背著她,走了兩三公里才到市醫院。
醫生將迷迷糊糊的沈小棠推進搶救室,朦朧中,她也只能看到三個影子,在走廊搖搖晃晃,就像她的跛著腳走路的樣子。
醒來后,已是下午,病床前只有弟弟,他說父母在醫生的辦公室。
“沈念,我腿怎么了,嚴重嗎?“
“姐,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倒點水,潤潤嘴。“弟弟沈念回避沈小棠的話。
沈小棠見他不說話,追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也不知道,老爸老媽還在醫生辦公室,一會才知道,不要想那么多,我去給你倒水。”
弟弟快速走出病房,只留下沈小棠一人在病床上發呆,她知道,弟弟不想說,她摸著自己那只跛腳,手上背上是冰冷的輸液針管傳來的麻木感,沒有知覺,讓她莫名的煩躁。
“醫生,我小孩這個怎么回事呢?“父親一臉擔憂地問醫生。
“小孩這個情況持續多久了,怎么現在才送來!”
“昨天才曉得,我們平時忙也沒有時間注意到。”
醫生拿起手中拍的片子看,繼續說,“你看他的這個關節這里,正確的是長在里面,現在錯位了,要是小時候就做手術的話可以很好地恢復,她現在這個情況是壓迫到神經了,可以做手術,不過還是有一定的后遺癥風險!”
“那就是還有的做對嗎!”母親問
“是的,可以做,只要把關節恢復到原來的位置就行,不過要恢復很長的時間,有后遺癥的風險,你們怎么做家長,現在才送過來,早干嘛去了!”
“醫生,那這個做手術要多少錢!”父親問。
“額……大概要十萬左右,別擔心,現在的醫學技術還是有把握的,只要好好做好術后恢復,也不一定有后遺癥!”
“要這么多嗎……這么多……“父親插著腰,彎站在醫生的辦公桌前,然后雙手瞬間垂了下來,嘴巴微張,眼睛無神地在眼眶里打轉,他一下看看母親又看看弟弟再看看醫生,醫生看出了父親的窘樣,又說道,如果不做手術的話,就得經常吃藥,緩解疼痛,只要不要劇烈運動,受刺激就行,她現在就是壓迫神經了,如果非要做手術的話……我看得出,你也有困難,可以先吃藥壓制,后期方便了,再做手術也行!”
“可以……可以,那醫生,我小孩現在這個情況要怎么辦,她現在很痛欸,這馬上要高考了,耽誤不得。”
“你們送得太晚了,得住院觀察,她目前這個情況有點嚴重,先吃藥觀察一段時間,不行的話還是要手術的!”
“你們送得太晚了,得住院觀察,她目前這個情況有點嚴重,先吃藥觀察一段時間,不行的話還是要手術的!”
“行行,那先住院,謝謝醫生!沒有辦法嘍,麻煩醫生了。”父親一邊說,一邊不忘向醫生彎腰。
“去繳費吧,不要擔心,有情況,醫生會通知的。”
“好好好,麻煩醫生嘍”。母親也彎著腰,看著醫生說。
出了醫生的門診室,父母就回了沈小棠的病房,正好有護士去給她換藥,母親是先進來的,“醒了啊!醫生說要住院一陣子,沒有什么大事,嚇死人了,我以為天要塌了呢,安安心心地養一陣子就好了。“母親坐到沈小棠的床上,給她整理散亂的被子。不過,母親的滿面愁容欺騙不了沈小棠,她知道自己最近的狀況有多嚴重,為了不讓母親擔憂,沈小棠也強裝鎮定,“那就好,輸了液之后,我現在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去學校了,快高考了,我得抓緊呢!”
“我給你請了假,醫生說要住一個星期看看。”母親始終沒有抬頭看沈小棠說話,她在責怪自己,她心里想起身沈小棠剛出生的日子,因為她的腳不一樣長,還想把她送人,這些年來更是沒有對她好好照顧。那時候也只是簡單認為沈小棠的腳是天生不一樣長,要是早點去醫院就好了,偏偏現在才發現,家里也沒有多余的錢。晚上,弟弟在沈小棠的病房里照顧她,母親和父親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踱步。
“這咋辦,錢不夠啊,還欠著外債,怎么辦啊?”母親難過地對著父親說。
“借嘍,還能咋辦,厚著臉皮借,這個要治好,耽誤不得,這馬上要高考了,影響她咋辦!”父親抽著煙沒有點燃的煙頭說。
“他們要是不借呢?家里的親戚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年電話也沒有打一個,怕我們怕死嘍!”
“沒有關系,厚著臉皮借,有一分算一分,有一毛算一毛,沒事!”父親拍著母親的肩旁說。
“行,只能這樣嘍,我明天給家里打電話問問,你也問問你家親戚那邊!”
“我出去抽根煙……”
“少抽點吧”
父親沒有理母親,他出了醫院,找了個隱蔽的角落,煙一根接著一根抽,一直抽到煙盒癟下去,又轟隆隆地吐了幾口痰,顫顫巍巍地拿出那臺發黃鍵盤,要按幾次才能觸開手機屏幕的老人機,撥通了一串又一串陌生又熟悉的號碼……
“呀!大嫂……是我欸,吃飯沒有嘛!”父親別扭地說著不合時宜的話。
“喲,吃了哦,咋子事嘛?這么大晚上嘞!”
“我哥嘞!”
“睡瞌睡啊!有啥事嘛,和我說就行!“
“大嫂……我家這個幺姑娘不是考上市重點高中了嗎“父親頓了一下,想要繼續說,不料電話那頭的大伯娘說,“喲,這小姑娘,小時候看不出來啊,如今這么有出息!”
“有出息有啥用,這馬上高考了,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清華呢,她在學校重點班呢,老師經常夸她學習好,可以沖重點大學,985,211,可以考哈哈哈……”
“那是好事,那你這邊是什么事嘛?”
“哎,她這不是馬上高考了嘛,前一陣子說腳痛,昨天來醫院了,這馬上要高考嘍……身上困難,大哥家這里看不能借一點救急,我明年還給你們,帶利息也行,比銀行高一點利息也無所謂,明年一定能還……想借個一兩萬……如果沒有,一千,五百,一百也行……可以嗎?這里實在沒有辦法了。“
“我聽說,你們家,在外省包田種嘛,大老板一個,還問我們這些窮親戚借錢啊,怎么可能差錢嘛?“
“沒有,沒有掙什么錢,就是糊點口,去年稻子天干,死了很多,沒有買著錢,還欠肥料,農藥,人工錢呢,今年早稻還沒有熟,要是買了,就不向你們借了……“
“哎喲,這……我們也困難得很,不是不借,二叔,跟你說實話,前一陣子剛在城里買了房子,錢全部拿去付首付去嘍,身上也沒有干凈錢,還要向別人借呢,不好意思了,我幫你問問本家人試試?”
“好好好,謝謝大嫂嘍,那你休息,你休息…”大伯娘掛了電話,父親才悻悻地看了看手機,接著又撥通了其他親戚的電話號碼,最后在尊嚴受挫中結束了通話,他沒有借著錢,只能蹲在原地麻木地抽煙。
母親見他很久沒有回醫院,出來找他,看見他拿著抽完的煙頭在地面上畫圈圈。她走過去,坐在父親的旁邊,靜靜地坐著,看父親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畫,一點也沒有打擾他。過了很久,母親才開口,“我回貴州老家一趟,好多年沒有回去了,不曉得爸媽怎么樣了,不管咋樣,都能借一點,我還是她們的女兒。”母親仰著頭看著灑著毛毛雨的天空說。
“行,為難你了,這些年跟著我也沒有過一天好日子,這老天怎么專門為難窮人嘞!”
“別說那么多了,趕緊回醫院吧,回去別和棠棠說重話,不要多想,總會有辦法,這么多年都過來了,日子爛成那樣我們都過來了,不差這一次,我倒要看看我們家的爛日子要爛到什么地步!”
“還不知道媽那邊借不借。”
“我生是她們的女兒,死也是,那棠棠你不救嘛,平時你們兩個吵得天翻地覆,現在還不是舔著老臉到處借錢?只能這樣了,我明天就回家,你在這邊招呼一下嘍,有念念在家里幫忙,我趕緊回去趕緊回來!”
“行,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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