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棠在吊床上,側過頭來看弟弟,他歪著身子,靠在另一棵橘子樹下,雙眼無神,看著魚塘里的水冒泡。沈小棠知道他一定有心事,而且從未解決。
“沈念,說出來會好一點,總要解決的,憋在心里人會變成魔鬼的。“沈小棠淡淡地說。
“不要你管!“
“咦~原來還真有事啊!弟弟!”
“你……”弟弟心虛一愣,嗔怪,“沈小棠,你很煩欸!”
沈小棠在吊床又上翻了一個身,把背對著弟弟沈念,手隨意地垂在吊床外,一只手去摸離自己最近枝丫上的橘子自顧自地說,“我在初中的時候過得可慘了,那時候,班上的同學總欺負我,你知道欺負我的人是誰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沈小棠又在吊床上翻了一個身,看到弟弟沈念換了個姿勢靠在橘子樹下,面對著自己,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沈小棠對弟弟的反應很滿意,繼續道,“是我在小學玩得最好的朋友,還記得小時候她總照顧我呢,別人笑我是跛子的時候,她拿著衛生角的掃帚追著他們打,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最好的朋友呢!”
“怎么可能,你在學校成績那么好,巴結你還來不及,老師也喜歡好學生,怎么會有同學欺負你!”弟弟一臉不可置信地反駁沈小棠。
“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你知道她怎么欺負我的嗎?”
“……她做了什么……”弟弟咽了一下口水,眼神里盡是渴望。
“她們在我被窩上澆水,在墻上寫上各種以為可以讓我痛不欲生的話,她們因為我貧窮造謠我是賊,她們把我關在廁所不讓我去上課,她們喊我跛子,在講臺上學我走路的丑樣子,她們在我的衣服上甩鼻涕,在我身上粘各種膠水,在我的書上畫不堪入目的小人圖……還有很多事呢,我忘記了,我以后想起來再和你說……不過哈哈哈,我是不會被她們打到的,我就是要用她們嘴里最不堪的,殘缺的跛子來讓她們知道,她們連跛子都不如,她們連向我臣服的機會都沒有!我會用她們認為最弱小的,最不屑的力量讓她們自恃高頭顱的高傲成為不得不仰視……”沈小棠幾乎是又笑又哽咽,回憶那段曾經讓自己窒息的經歷。
弟弟驚恐地看著吊床上的沈小棠,“二姐……原來你也遭受這些……當初為什么不和爸媽說呢?”
“我說了啊,老爸叫我忍,不要在學校給他討事做,他說我不合群,我脾氣怪,不討喜,同學們只是開個玩笑,我當真,我敏感,哎……無所謂了,反正也捱過來了,哈哈哈。”沈小棠笑著說,但是眼淚還是從一只眼睛流到另一只眼睛里,潤濕了吊床上的繩子,又順著最近的繩子掉下來,翻山越嶺似的最后落到無人問津的雜草上。
“哎,二姐,以前的事對不起,我當初不懂事,總是仗著父親偏心,欺負你,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我是個渾蛋……”
“你終于良心發現了,我到現在還記恨你當初害我被父親差點打死的事呢,我估計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我做夢還會被嚇醒呢。”
“哪件事?”弟弟擾擾腦袋,看著吊床上淚眼婆娑的沈小棠。
“看吧,我就知道,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也許初中那些欺負我的同學就跟你現在一樣的表情,真不公平啊!”沈小棠呼出一口氣。
“我真的忘記了。”
“就你掉河里那次,爸媽還真以為你被大水沖走了呢,我怕得要死,誰知道你在豬圈躲著不出來,害我差點被打死,還好有大姐在!”
“那件事……對不起……我其實一開始就想嚇唬你來著,后來爸媽喊得驚天動地的,我也被嚇著了,在后來村里人都在喊,我更害怕了,事情嚴重到出乎我的意料,后面看著你被打,我其實很想出來,但是爸打你的樣子……太可怕了,我不敢出來……對不起二姐,哎,我現在除了對不起,我真不知道怎么辦了……哎……”
“過去了,不要提了,忘記就忘記吧,一個人記得痛苦,總比兩個人都記得痛苦要強,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懺悔,無所謂了!”沈小棠從吊床上坐起來,把腿垂到吊床外面,手撐著下巴,一臉嚴肅地盯著弟弟,吐了一口氣,說道,“那你和我說說,你在學校到底怎么啦,不然我是不會原諒你的,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想瞞著么。”
弟弟聽了沈小棠的話,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靠著橘子樹,緩緩地滑下去,他的喉嚨里咕嚕咕嚕地吞著口水,低著頭,雙手互相扣著指尖上的污垢,眉毛擰成麻花狀,過了半天,才說,“我在學校過得一點不都好……”弟弟眼淚像魚塘里的水冒出來的泡泡,全炸開來,盡管有風聲,伴著橘子樹的搖晃的沙沙聲,沈小棠也能聽見弟弟眼淚重重砸在衣服上的啪嗒聲,像午后遠山之巔的悶雷!他吸了一下鼻子,想收斂一下情緒,不過悲傷的情緒依然牽著他的鼻子走,“他們打我,威脅我,不讓我吃飯,讓我給他們寫作業,寫不完不許睡覺……嗚嗚嗚,他們晚上經常用被子捂我的鼻子,不讓我呼吸,他們喊我下跪,讓我喝墨水,他們說我是怪物,他們一不順心就打我,他們有權有勢……說打死我,可以賞點錢就完事了,我好恐懼……二姐,我好恐懼……我再也不想去那個學校了……不想去了!”
沈小棠知道弟弟在學校一定不好過,不知道過得這么窒息,“王八蛋,這個星期我不去學校了,叫上爸媽,去學校……”
“別……他們會打死我的,你看,你看,你看!”弟弟將身上的衣服全撩起來,讓沈小棠呆了好幾秒,她甚至想在弟弟身上找一處好一點的皮膚,卻發現她只剩下后悔和崩潰。
“不!我是你姐,這件事必須要解決,現在我知道了,你聽到沒有,要解決,你不要懦弱!懦弱會被打得更慘!”
“可是姐,我還是害怕,我不僅害怕他們打我,我更害怕人盡皆知,我會受不了的,我會死的!“
沈小棠看著弟弟已經哭得喘不過來氣,趕緊從吊床上面撲下來,抱著這個自己曾經恨得要死的五保戶弟弟,他如今是這么的脆弱,像冷風里飄零的絮,弱不禁風。
“哭吧,趁有人還能聽你說這些,哭完就要該解決了。“沈小棠想到自己以前獨自承受那些痛苦的過去,她懂那種無力感,她慶幸她的弟弟比自己要幸運那么一點。
父親在魚塘那邊就聽到自家兩個孩子在橘子樹下失聲痛哭,還以為兩人又打架,于是爬到魚塘坎上往沈小棠這邊吼,沈小棠和弟弟在父親的吼罵聲中停止了哭泣。
看著父親長牙五爪地罵人,沈小棠覺得他破壞氣氛,剛才還沉浸在悲傷不可自拔中的兩姐弟,瞬間將所有眼淚收回進眼眶里。
沈小棠等弟弟冷靜了之后,和他分析利弊,最后將父親和母親叫回了家中,坦白了學校里被欺負的事情,母親抱著弟弟哭得比她們還兇,父親氣得鐵黑著臉,在門口抽了很多煙。當天,沈小棠讓父母帶著弟弟當天去市醫院拍照各種取證,然后去派出所報了警。她周一沒有去學校,那天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去了學校,讓學校給說法,雖然過程很艱難,結局不如人愿,好在解決了學校的事,弟弟轉了班,父母咬牙買了車,每天接送弟弟上下學,直到中考,他沒有再住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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