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老頭家回來后,沈小棠在橘子樹下呆了很久,家里時不時傳來父親和客人的笑聲,她厭煩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逃離這個虛偽的地方,當受邀的同學輕飄飄地定義沈小棠對老頭的感情只是不重要的,矯情的“萍水相逢“時,她更加厭惡這個沒有人情味兒的世界,她們在喝向日葵花茶時,也許從未想到過這位孤獨的老人,他們毫無關系,他也許就是一味普通的沒有靈魂的干枯向日葵花瓣尸體!
從未缺失過愛意的人,對于這種矯情的離別,自然是嗤之以鼻!
高中報道那天,沈小棠的父親吵著要一起去,沈小棠不愿意,她知道父親心里在想什么,沈小棠收拾好行李時,父親不管不顧地捯飭自己。
那時家里原本有輛摩托車,不過沈小棠幾乎沒有見父親騎過,她的這位好面子父親,只是將那輛摩托車當古董似的放在客廳,逢人就吹噓自己花了多少錢才將它買下,不過人們只是抬頭看看家里破舊的漏水的瓦房,什么也不說,最后那輛摩托車報廢在夜晚打窩的老鼠口中。
于是,沈小棠只能艱難地肩挑手提,將行李徒步拖到馬路邊,等開往城市的大巴車。父親在路邊抽煙,時而蹲下,時而站起,眺望遠方的班車是否到達,沈小棠背著書包,拉著行李,坐在馬路旁小賣部門口的桌子旁看著他,父親會把沈小棠那張被人摸得有點皺的通知書,時不時拿出來看,然后又疊好放進自己屁股后面的褲兜里,沈小棠怕他弄丟了,于是提議讓自己拿,父親拒絕了,沈小棠只得繼續盯著他,在十多分鐘里,他就抽了好幾根煙,拿著那張通知書一邊看一邊抽,又時不時地偏頭看班車是否會從遠處駛過來。那天他穿得很正式,也戴起了平時幾乎不戴的眼鏡,頭發平時難得見他一洗,那日卻洗得干干凈凈,梳得一絲不茍貼在頭皮上,那時父親還年輕,雖然矮小,卻沒有什么一絲皺紋,盡管常年風吹日曬,他的皮膚還是很白皙,他不像農民,卻像個文藝青年,還喜歡背公文包,但是卻難掩他的一身臭毛病,常年抽煙,他喜歡吐痰,隨時隨地吐,他此刻正在做這個舉動,他蹲在馬路旁邊,再次打開那張通知書,一只手夾著煙,然后長吼一聲,最后一聲“嘿忒”,那抹陳年老痰就從他喉嚨里快速噴到皮鞋旁邊,黏在地上,他用皮鞋前后一搓,那痰就和大地融為一體。沈小棠皺著眉頭搖了一下腦袋不再去看父親,好在是車來了。
一路上,沈小棠沒有和父親說一句話,父親也沒有和她說什么,彼此的代溝猶如天塹,兩人在各自在沉默中睡了過去。
到了車站,父親說他餓了,問沈小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去學校報到,沈小棠也餓,便同意。
父親找了一個蒼蠅館子,旁邊就是車站的廁所,餐館和廁所連在一起,沈小棠建議換個地方,但是父親已經開始點餐,坐了下來,他不僅要了一盤紅燒魚,還要了一盤小炒牛肉,再要了一盤青菜炒豆腐。
“我和你說啊!在學校好好的讀書,遇到事情要忍,不要和同學起沖突,我和你媽累死累活,就是為了養你們幾個,這些年花了多少冤枉錢,你看村里哪家大人讓女孩讀書嘞,要知足,不要亂花錢,吃飽就行,聽到沒有,以后好好考個大學,找個好工作,家里那么多賬要還,你要幫著家里一下,你弟弟還小,以后還要靠你,你姐么,那是去火了嘞,沒有什么前途,連個高中也考不起,不過好在有自知之明,能養活自己……”
沈小棠看著父親一邊翻菜,一邊喋喋不休,只能默默吃飯,因為她知道父親是個婆婆嘴,只要回應一句,后面還有無數句抱怨等著,他的抱怨比母親那種狂風暴雨式的怒火還要折磨人,他像冬天的陰雨,一開始淋不透,隨著時間長了,里面就發霉腐爛了,表面看著好好的。
沈小棠是知道這種折磨的威力,索性閉嘴,她幾乎沒有吃什么飯,旁邊的廁所味熏得她下不去口,父親見她不吃,于是將桌子上所有菜全下了肚。
“你看,今天一來,就給你花了那么多錢,這錢不好掙啊!我和你媽累死累活…………”
沈小棠只在心里冷笑,父親付過錢后,小坐了一會兒,才去學校報到,市一中很氣派,她們到學校時,已經快十一點,沈小棠報過名后,父親又嘮嘮叨叨半天,才去車站坐車回家。她才松了一口氣,父親在場總是讓她喘不過來氣。
她很快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級,習慣性地找到最后一排桌子坐了下來,她依然害怕自己的跛腳被人看見,她也擔心這個新環境會不會像初中那時一樣,要遭受很多不公平,她開始幻想高中的生活,突然桌子晃了一下,桌面上放了一個書包,她迅速抬起頭又低下頭,一瞬間只記得,是個白白凈凈的男生,沈小棠不敢看他的具體模樣,只是將自己的桌子往里面挪了挪,把頭低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雙手抱住自己,緊貼桌前。
“同學,我可以和你換個位子嗎?”
沈小棠聽見一副吸引人的好嗓子,從側旁傳來。
“嗯!?”
沈小棠本意是不想換的,但她的身體不自覺地就站了起來,往旁邊一杵,那男生就進去了,沈小棠還被他擠到一旁,跛腳沒有站穩晃了一下。
“謝謝啦。“
那男同學進去后,看沈小棠背對著,傻站在一旁,于是說道,“我不太喜歡坐在外面,你要是不愿意的話,我就換回來。”他站起身時,沈小棠連忙一屁股坐在外面的凳子上,頭低得更低,雙手伏在桌子上,頭靠在上面,沒有理會那男同學。她的臉已經羞紅得像九月的太陽,是家里稻田里,陽光灑在金黃色稻粒上的那種混合色,飽滿而驚艷。
“哎,你哪個學校考上來的,考了多少分啊!”男生湊過身來,離沈小棠很近。
“就一鄉下小中學,分!將近七百分……”沈小棠依舊把臉埋在胳膊上,只露出了兩個眼睛,盯了一眼旁邊的男生,那男生抬眼看她時,她又迅速將頭扭過去,繼續埋在胳膊里,蚊子一樣的聲音,回應著男生。
“哇,這么高啊!我差咱統招線的三分,我爸花錢給我買的,一分三萬塊錢呢,中考沒有考好!“
“買……買的,分還可以買嗎!“沈小棠驚訝地迅速起身,看著眼前白白凈凈的男生。
“……“
那男生見沈小棠抬起頭來時,盯著她呆看了一會兒,才紅著臉,吞吞吐吐地說,“當……然……我本來不想來這個學校的,想去隔壁四中,分數剛好……又不差那學校!我爸不讓,所以花錢來這里了,他是高興了,我丟臉死了。“他說完后,沒有再看沈小棠,而是紅著臉,像沈小棠一樣,雙手伏在桌面上,把臉埋在上面。
“還有這么多門道……我以為只能硬考,才能上這所高中,不太懂!“沈小棠震驚,她剛到城市,就被現實打了一記耳光。
“這有啥,我們學校好多有錢的直接買,就可以上,沒什么稀奇的。”男生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發呆的沈小棠,又繼續問道,“我叫許之舟,你叫什么名字?“
“沈小棠。“沈小棠轉過頭來,看著眼前的男生,他又迅速把頭轉過去了。
“欸,你好像不愛說話欸!“
“嗯。“
“學霸都是這樣的嗎!“許之舟趴在桌子上,湊近她,沈小棠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離他很遠,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許之舟只是嘴角咧了一下,沒有再往沈小棠身邊湊。過了一會,班上也陸陸續續地進來很多新同學,沈小棠又緊張又興奮。
新班主任是個女老師,矮小,精瘦,帶著標志性的眼鏡,衣服略微老氣橫秋,沈小棠,從她進來到班會結束,也沒有從她臉上數出幾個笑容。后來,班主任讓所有男生,都去綜合樓大廳去搬書,許之舟去了,他從沈小棠身后走過去時,身小棠感到自己全身像有一道微弱的電流繞遍全身,酥酥麻麻的。等他走出教室后,她才敢抬起頭打量許之舟坐過的地方,以及他的桌子上的書包包括他的水杯,還有文具袋,還有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她能聞到外套上有一股香皂味,她使勁用鼻子嗅了一下,然后又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它們還是那么不合身,還是大姐的。椅子上的外套香味吸引著她忍不住去聞,讓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變態,她只用過洗衣粉。
直到前面的女同學和她打招呼,她才停止了這冒昧的行為,一股懊惱從心里涌上來。
“我叫黃秋,你叫什么名字!”
“沈……小棠”她緩緩地抬起頭,卻見一位生得十分標致,軟糯的女生,眉眼彎彎,好看極了,沈小棠摸了一眼自己那大而無神的死魚眼,羨慕極了,不過心里又道,“雖然她很好看,不過還是沒有大姐漂亮。”
“以后一起學習啊!”黃秋又開始用那溫柔的眉眼攻擊沈小棠,這讓她對眼前的黃秋十分懷有好感,于是開心地回答,“好!”
“你考多少分進來的?”黃秋問了許之舟同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