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母要去集市上趕集,弟弟吵著要去,昨天睡得早,沒有來得及看清弟弟的臉,他長高了許多,頭發剪得短短的,貼在腦門上,一臉的嬰兒肥,吊在兩腮,一走路就抖來抖去的,他的衣服很新很暖和,應該是為了去吃酒席買的,腳上的鞋子也是嶄新嶄新的,沈小棠清楚地看見上面印了一個喜羊羊標志,她下意識地去摸一下穿在自己身上被大姐穿過的舊衣服,繞繞頭,趕緊背過去不看。
母親見沈小棠起來了,便問她要不要和他們去集市上玩。
“我們要去榨菜籽油,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們會回來很晚。”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里看家,我還有好多作業呢。”
“那你要買什么東西嗎?”母親問著。
沈小棠再次回過神來,看著弟弟的新衣服,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媽……我沒有厚衣服穿……在學校很冷,我想要一件厚衣服,和一雙鞋子可以嗎?”
“行吧,那我一會給你買回來,正好這兩天賣了魚,身上還有點干凈錢!”母親回答。
沈小棠聽了母親的話,頓時眼睛一亮,心里的怨氣也消了一半,高興地問,“真的嗎?”
“是啊,一會軋了菜籽油,就去!”
“好,那我在家做飯等你們回來吃!”沈小棠剛喜上眉梢,父親就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你不是還有很多衣服嗎?哪里沒有衣服穿了,你那衣柜里一大堆穿不完,總是浪費錢干嘛!”
“我哪里有衣服,柜子里的衣服都壞了,我在學校穿不了啊!不買就算嘛!”沈小棠生氣著回應她那偏心的父親。
“你在學校里一天天坐起,天不凍雨不淋風不吹嘞,享福嘍,我和你媽天天為了你讀書,累死累活嘞,還一件衣服沒有買呢,享福嘍!”
沈小棠聽著父親的話,淚如泉涌,轉身跑出了院子,往橘子林跑去了,她在橘子樹下哭了很久,等父親帶著弟弟和母親離開家后,她才紅著眼睛從橘子林出來。肚子也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她幾乎是在一秒鐘內,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知道父母長偏的心臟,這輩子,都不可能長回原來的位置!沈小棠猛地往魚塘棉花地奔去,快速地扒了一大捆棉花樹,那時棉花樹已經被風朽干了,沒有很重,她一抱就能將棉花桿子撂到肩上,以最快的速度生起了火,接著洗鍋,倒油,又打開櫥柜門,惡狠狠地拿出剩下的三個雞蛋,往鍋邊一敲,順著雞蛋裂縫將蛋液滑進熱油鍋里,又繼續剛才的動作,將剩余的兩個雞蛋完整地全往鍋里滑。熱油立即滋滋地將雞蛋裹住冒出一陣陣泡泡,廚房里頓時都是雞蛋的香味。雞蛋炸好后,又盛出來,往里面挖了家里自制的酸辣剁椒,攪了幾下,炒出香氣后,又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然后趁著熱氣倒進鍋里面,等水開了又放了足量的手工掛面,煮個三分鐘左右,又將剛才煎好的雞蛋倒進去,蓋上鍋蓋重新燜煮。
沈小棠沒有像往常一樣,將面盛出來,她直接將鍋架在爐子上,插著自己那只跛腳,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吞了起來,然后難過地哭著說,“憑什么!憑什么!憑什么……”
沈小棠幾乎是一口氣吃完鍋里的面,看不見的委屈,像眼淚似的,砸到鍋里面去,也不管,她甚至舉起沉重的鐵鍋,將里面的湯渣喝進肚子里,湯渣撒得到處都是,順著她的脖子一直流到了衣服上。然后猛地放下鐵鍋,砸得火爐嗡嗡響。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發了很久的呆,才盯著鐵鍋喃喃地說了一句“原來對自己好這么難,又這么輕而易舉……”
她在地上坐了一會,發現自己肚子漲得難受,低頭一看,肚子早已像個充滿氣即將要baozha的裂皮氣球。
“吃多了果然撐得慌。”她站起身來,又看了一眼狼藉的廚房,又開始默不作聲地去收拾那些泡在洗碗盆里,滿是油脂的臟碗筷子,她不能委屈,還得在父母回來之前將飯做好,人在忙起來的時候,是會自動隔離的世界上一切痛苦的根源,她一開始怨氣難消,在做飯中又將怒氣給消磨殆盡,隨其而來的是無意識的順從。
父母榨完菜籽油回來后,已是下午兩點左右,沈小棠由于早上吃得太撐,又不想在家里礙眼,便將飯菜放到桌子上蓋起來,就拿著自己的書包往橘子林去了,在此之前,那里是父親最喜愛的地方,現在是沈小棠最喜歡地方,她已經不期待父母會給她買衣服鞋子。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父母回來后一直呼喊沈小棠,她不耐煩地將書本扔在橘子樹根下,跑回去,“果然有事才喊人!”
當她從橘子樹林回到院子里時,見父親手里拿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盒,四處張望。
“飯我已經做好了,你們自己吃吧,我要去寫作業了!”
“拿去。”父親同樣也不耐煩地將手里的鞋盒遞給她。
“什么東西!”沈小棠依然試探的地問。
“什么東西,還有哪樣東西你說,鞋!!!”父親將鞋扔在旁邊的木凳子上,又繼續說道,“一天到晚就曉得作氣給我受,哪個欠你的!”
父親說完又躥坐到桌子旁邊,上手去揭開桌罩,又說,“我和你媽一天到晚忙死忙活,大中午嘍,一口熱的也沒得吃!”
“這不是做好了嗎?你們這么晚來才回來,怪我嗎!難道要我端到集市上去找你們?”沈小棠認為眼前的父親簡直有毛病,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學會了和父親叫板,不過代價就是不太順心。
“你還犟嘴,不是么,就是去給你買雙破鞋才耽擱的,在學校讀書讀到狗肚子里去嘍!”
沈小棠氣得轉身又往橘子林方向去,那雙鞋靜靜地放在凳子上,直到天黑也沒有人動過,晚上弟弟悄悄地打開,在上面用燒過的木炭在上面涂了個漆黑,又悄悄放進鞋盒。后來在母親的勸說下,沈小棠還是放下了驕傲的自尊心,收下了那雙鞋,不過,在發現滿是木炭涂過的鞋子后,氣不打一處來,跑到父母房間,將在床上的弟弟拖起來,用被涂鴉過木炭的鞋子,失心瘋似地將他打了一頓,最后在父親的偏心下,才將兩人分開。
至此弟弟不再敢動沈小棠的東西,也十分畏懼這個跛著腿,又十分善戰的母老虎,二姐,母親則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十分認同,沈小棠有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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