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變得愈發熱烈。
廠長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地站了起來,走到了主桌的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說道:“各位領導,各位專家,同志們!”
嘈雜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首先,我代表海市機械廠全體職工,對秦老和專家組一行蒞臨我廠指導工作,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衷心的感謝!”
廠長的話音剛落,現場便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專家組在我廠考察的這段時間里,為我們提出了許多寶貴的意見和建議,幫助我們發現并解決了很多技術上的難題,讓我們受益匪淺,茅塞頓開!”
廠長繼續慷慨激昂地講著,將專家組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為了表示我們海市機械廠對各位專家的敬意,也為了加強我們與京城科研單位的交流與合作,廠黨委經過研究決定……”
說到這里,廠長故意停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他。
廠長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白月華的身上。
他的臉上露出了慈愛驕傲的笑容。
“我們決定,推薦我廠文藝宣傳骨干,白月華同志,作為我們海市機械廠的青年技術代表,跟隨專家組一同前往京城,進行為期半年的學習和交流!”
這個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宴會廳里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驚呆了。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更加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太好了!”
“恭喜白同志啊!”
“廠長千金就是不一樣,這可是一步登天了!”
各種羨慕、嫉妒、恭維的聲音,瞬間將白月華淹沒。
白月華在一片掌聲中站了起來,她的臉上帶著矜持得意的笑容,微微向眾人鞠了一躬。
那姿態,像一個即將加冕的女王。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朝著沈微微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充滿了炫耀和挑釁。
看,沈微微,就算你在技術上贏了我又怎么樣?
最后得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的人,還不是我白月華!
顧承安也站了起來,他看著身邊的白月華,眼神里充滿了寵溺和自豪。
仿佛白月華能得到這個機會,是他最大的榮耀。
他帶頭鼓起了掌,那響亮的掌聲,在沈微微的耳中聽來,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整個宴會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舞臺。
白月華和顧承安是舞臺上最耀眼的男女主角。
而她沈微微,則成了那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無人問津的可憐配角。
周圍的喧囂和熱鬧,都與她無關。
沈微微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她的心里,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
只有一片麻木的冷。
她對這個工廠,對這里的某些人,已經不抱有任何的幻想了。
這里是一個講關系、講背景的地方。
在這里,才華和努力,在權力和人情面前,顯得那么的蒼白無力。
白月華,一個連機床的基本操作原理都搞不清楚的文藝骨干,卻能搖身一變,成為青年技術代表,去京城學習交流。
這簡直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諷刺。
沈微微自嘲地笑了。
她覺得自己該走了。
她覺得自己該走了。
這個地方,不值得她再有任何的留戀。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
一個蒼老而又充滿了威嚴的聲音,在她的身后響了起來。
“沈微微同志,請留步。”
沈微微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秦老。
這位從京城來的、華夏機械工程領域的泰斗,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主桌,正站在離她不到三米遠的地方。
他的身后,跟著賀明辰和其他幾位年輕的專家。
整個宴會廳,因為秦老的這個舉動,再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用驚愕不解的目光,看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看著他一步步地,朝著那個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女人走去。
廠長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顧承安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白月華那得意的笑容,更是僵在了臉上。
他們都不明白,秦老為什么會突然叫住沈微微。
在眾人復雜的注視下,秦老走到了沈微微的面前。
他渾濁但卻銳利的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身材瘦弱、穿著樸素工裝的女人。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強大的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沈微微的心里也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