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廠里組織了一次安全生產大檢查。
由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帶隊,各個科室的負責人陪同,對全廠所有的生產車間,進行一次全面的視察。
顧承安作為技術科的科長,自然也在陪同的行列之中。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進沈微微所在的一號車間。
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一如既往。
工人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
顧承安走在副廠長的身后,心不在焉地聽著車間主任李建國的匯報。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在車間里掃視著。
然后,他的視線,就毫無預兆地,定格在了不遠處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正在操作機床的女工。
她穿著沾著油污的工作服。
一頭烏黑的長發,被一根布條隨意地綁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因為常年在車間工作,她的皮膚不再像以前那樣白皙,而是呈現出一種健康的蜜色。
她微微彎著腰,眼神專注而明亮,全神貫注地盯著高速旋轉的工件。
她的手指,靈巧而穩定地操控著機床的搖桿,動作嫻熟而流暢,帶著一種獨特的力量感和節奏感。
那一刻,顧承安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個渾身充滿了力量感,眼神明亮得像星星一樣的女工,真的是沈微微嗎?
真的是那個從前只會圍著他打轉,說話溫聲細語,甚至有些怯懦的溫婉妻子嗎?
這反差像重錘,砸在顧承安心上。
他記憶里的沈微微,總是穿著干凈的圍裙,在廚房里為他忙碌。
她的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眼神,總是溫柔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和他的記憶,判若兩人。
她變得陌生了。
陌生到,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失控。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朝著他無法預知的方向,飛速地發展。
“李主任,你們車間的生產效率,最近提高了不少啊。”副廠長看著報表,滿意地點了點頭,“特別是這批高精度軸承的加工,合格率和速度,都比上個季度提升了一大截,是怎么做到的?”
李建國憨厚地笑了笑,臉上帶著自豪。
他伸手指了指正在操作機床的沈微微。
“廠長,這都多虧了我們車間新來的這位女同志,沈微微。”
“哦?”副廠長的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是她發現了一個可以提高效率的小竅門,改進了加工工藝。”李建國毫不吝嗇自己的夸獎,“別看她是個女同志,學起技術來,比我們很多男工人都快,腦子還好使,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聽到李建國的夸獎,顧承安的臉色,變得更加復雜。
他從來不知道,沈微微還有這樣的天賦。
在他的印象里,她不過是一個安于現狀,沒有什么追求的普通女人。
在他的印象里,她不過是一個安于現狀,沒有什么追求的普通女人。
可現在,這個他眼中的“普通女人”,卻在另一個他完全不熟悉的領域里,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副廠長饒有興致地走到沈微微的機床前。
沈微微察覺到有人靠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和顧承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時,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就平靜地移開了視線,仿佛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她對著副廠長和李建國,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雙曾經寫滿了對他的愛慕和依賴的眼眸,此刻清澈平靜。
顧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副廠長和藹地問了沈微微幾個關于技術改進的問題。
沈微微對答如流,條理清晰,語間充滿了自信。
顧承安站在一旁,聽著她的回答,看著她沾滿油污的臉上,那雙明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過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他只看到了她的溫順和隱忍,卻從未發現,在她的身體里,竟然蘊藏著這樣一股堅韌而強大的力量。
這巨大的變化,讓顧承安感到一陣莫名的,抓心撓肝的煩躁。
視察很快就結束了。
一行人走出了嘈雜的車間。
顧承安下意識地回頭,又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