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曹暾回過神,馬車已經駛出曹府。
曹暾忙和朱夫子行禮,然后困惑道:“我們去哪?”
范仲淹微笑道:“去相國寺上香。”
曹暾這才想起朱夫子早晨的話:“小叔叔不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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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只渡富貴
曹琮道:“他之后和兄長們一起去。他們兄弟們許久沒見面,讓他們多在外面玩一會兒。”
曹暾很難想象除了讀書就是習武的悶墩子小叔叔和同齡人玩耍的模樣,十分好奇。可惜叔祖父和朱夫子“抓”走了自己,自己不能看見小叔叔活潑開朗的一面。
下車的時候,曹暾才發現朱夫子的樣子有點奇怪。
朱夫子用長長的葛巾包住頭發,葛巾兩端垂在肩頭;臉色黝黑,仿佛涂了一層鍋底灰;如畫中仙人般的文人胡須剃短,只留著不到一指節長的胡茬;原本的寬袍廣袖也換作了窄袖短褐,仿佛是個家境貧寒的家丁武人似的。
曹暾又仰頭看向叔祖父曹琮。
叔祖父倒是換了一身寬松的鶴氅,頭戴一方仙桃巾,看著很是仙風道骨……嗯,等等,我們是去相國寺上香吧?叔祖父怎么一副道士打扮?!
曹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朱夫子像是去打架的,叔祖父像是去論戰的,只有自己服飾正常,是個正經上香人。
相國寺的僧人見多識廣,沒對曹暾一行人的衣服有什么不滿,很熱情地為他們推銷高價香火。
曹暾阻攔不成,曹琮選了最貴的,還讓高僧圍著曹暾念了會兒經,買了個佛牌給曹暾掛脖子上。
曹暾幻視了后世誤入旅游景區消費陷阱的人。
眼見曹琮又被僧人說動買什么辟邪手串,曹暾想起家中人舊舊的衣服,摸著胸口的佛牌焦躁不安道:“叔祖父,別花錢了。”
曹琮揉了揉曹暾的腦袋:“這點錢叔祖父還是花得起。”
曹暾欲又止。他差點脫口而出“叔祖父你不是欠著巨債嗎”。但他和叔祖父還不熟,不能這么直白。
曹暾絞盡腦汁,見僧人轉向另一位客人推銷,語速極快地道:“叔祖父,這里的僧人販賣佛寶,越貴的佛寶越有效,拜佛是否心誠只看花錢多少,那豈不是佛祖只渡富人不渡窮人?我看著寺里的佛光中全是紅塵富貴的氣息,恐怕祛除不了污穢。我們還是回家向曹家列祖列宗拜一拜,求祖宗的保佑更有用。”
曹琮的眼睛微微睜大。稍愣一會兒,他將曹暾抱在手臂上坐著,另一只手撫著曹暾的背,眼角出現深深的笑紋:“暾兒一語驚醒夢中人。”
曹暾見叔祖父聽了進去,松了口氣。
他坐在曹琮的手臂上,環視周圍禮佛的蕓蕓眾生,佛教圣地,滿滿的貪嗔癡。
曹暾的手指頭鉤動佛牌,視線落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懷里的孩子似乎已經燒了許久,她擔憂是沾了什么污穢。她正焦急地和僧人求佛牌,卻一時拿不出足夠的錢財,希望僧人能通融一下,能不能接受物品抵押。
一個小女孩抓著婦人的衣角,正滿臉害怕地抹眼淚。
曹暾皺眉,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佛牌:“叔祖父,長者賜物,我不能亂支配。我已經無事,請問可以將佛牌送給急需的人嗎?”
曹琮也看到了那個婦人,還未說話,范仲淹搶先道:“郎君,既然你不信此地佛祖能庇佑信眾,為何還要將佛牌送與他人?”
曹暾回答:“我將佛牌贈予她,她便能用湊來買佛牌的錢去買藥,把她的孩子救活。”
曹琮微笑著將曹暾放在地上:“我贈予你的物品,你可以隨意使用。”
曹暾走向那位婦人:“你剛剛提到你家男人在邊疆為官,名為狄青?”
那婦人忙道:“是,是的!再過幾日我男人就會寄錢回來,我再來換回我的簪子。”
曹暾將佛牌遞給婦人:“不用了。我的佛牌給你,你把你的錢拿去請大夫。”
僧人本來想多要點錢,聽曹暾橫插一杠子,臉色驟變:“佛牌贈人就無用……”
曹暾橫跨一步,小小的身子擋在了與他相比很是高大的婦人面前,冷聲道:“相國寺的僧人讓病人用買藥的錢買佛牌,不給治病只聽念經。若這孩子病死,你會不會下地獄?”
曹暾故意提高的聲音引起了眾人注意。許多人的視線都投向了此處。
僧人臉色一白,連忙道:“你胡說什么,我沒有……”
曹暾雙手合十:“聽聞大相國寺的方丈乃是佛法高深的大德,我們要不要去方丈面前辯一辯,我買的佛牌是否贈予他人便不靈驗了?許多香客都會為親朋好友購買佛牌。以你之,豈不是都不靈驗?”
他說完后,那僧人立刻被看熱鬧的香客圍了起來。
曹暾趁機轉回身,厲聲道:“你已經得到佛牌了,趕緊去請大夫。小心去得晚了,佛祖的庇佑就變弱了。”
婦人支支吾吾謝過曹暾:“請問小公子是哪家人?我定會將銀錢湊夠送來。”
曹暾看向婦人懷里的孩童。
那男孩似乎和曹暾差不多大。他勉強睜開眼,怔怔地看向曹暾。
曹暾心頭不由一軟。他踮起腳尖,冰涼的小手掌輕輕地按在了孩童滾燙的額頭上:“我贈送給你,不要錢。快去吧,別耽誤孩子的病情。”
婦人對著曹暾深深一拜,帶著孩子們離開。
抓著婦人衣角的小女孩不斷回頭,不住地看向那位比她還瘦小,卻將她和母親、哥哥護在身后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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