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氣息即將將他的意識吞沒,那種無力感仿佛在身上綁上鉛塊而后沉入幽深的海底。
壓抑、無聲、無光。
萬籟俱寂,因為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隨著那渾身掛滿小丑面具的人形怪物入侵星穹列車所在的現實空間,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腐化、扭曲。
詭異污染的力量讓整輛列車的車廂發生了不可名狀的變化,原本冰冷的金屬墻面化作蠕動的血管與肉塊,一根根猩紅的觸須好似蟲豸一般在其表面搖曳。
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被稱之為地獄的話,此刻的星穹列車,或許也能在形象上提名。
阿哈依舊在狂笑。
“哈哈哈,你相信奇跡嗎?小子!”
粉色頭發的少女緩緩抬起手掌,獰笑著、涕淚橫流,卻仿佛受到了某種強大意志的撼動,以至于歡愉之神對于這具身體的掌控都開始動搖——
一位遺失了過去的少女,此刻僅憑借自身的意志,從星神的操控下奪回了屬于自己的手臂!
盡管阿哈并非擅長操控精神的那一類星神,但這樣的壯舉也足以令其為之動容。
“有趣,哈哈哈!有趣!”
祂凝視著被其放逐平行宇宙而后又回歸車廂的污染之源,順勢就放松了對于身體的掌控。
于是,在奪回身體的剎那,三月七猛地向前撲去,從背后抱住了那一具掛滿腐爛肉塊的人形骸骨,將自己的手掌放在了那滿是蛆蟲的腐爛手背之上。
她說:“相信自己,蒼,你可以做到的……”
盡管她對眼下的一切,也都充滿了恐懼和未知,但她就是可以對于這具骸骨此刻所蘊含的情感,感同身受。
與此同時,渾身掛滿小丑面具的可怕人形怪物也開始了它的行動,頭部的面具咔嚓一聲分裂開來,張開一張垂直于地面、滿是層層疊疊獠牙的巨嘴,一根根或暗紅、或漆黑的觸須從中探出,緩緩伸向背對著它的粉色少女和腐化骸骨。
這些觸須并不惡心,但每一根都帶著強烈的視覺、精神污染,只是看上一眼,就會讓普通人歇斯底里、陷入瘋狂,甚至發生不可名狀的詭變。
污染的力量充斥于車廂之內,即便是星神那無比強大的意志,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污染的影響。
但三月七仿佛對此置若罔聞。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脫離她的身體,走向那星空污染的源頭,平靜地與之對視著。
直到聽到了一聲細微的筆尖與紙頁的摩擦聲,那道虛影才發出如釋重負般的狂笑。
阿哈笑了。
一如過去登上存在之樹的枝頭,所聽到那一聲嬰兒啼哭之時的放聲大笑。
生命脆弱如紙,卻能誕生無數的變數,帶來無數的可能——過去那個呱呱墜地的嬰兒如此,而今,即便最后一絲意志也將要消散、卻依舊牢牢執握著手中鋼筆的少年,亦是如此。
懂得歡樂是智慧生靈獨有的權利,頑石與星辰都無從體察生命的幽默。
歡愉,是生命的尊嚴。
而此刻——生命的尊嚴,存在于少女的歡欣笑容之中,存在于女子的溫柔目光之中,存在于男人的無聲守望之中,存在于青年的沉默前行之中,亦存在于少年的冰冷筆尖之下。
無數年來,阿哈一直追求著旁人難以理解的愉悅——
尋求棋逢對手的敵人,尋求消磨光陰的游戲,尋求不問勝負的結局。
尋求捧腹絕倒的笑談,尋求陰差陽錯的誤會,尋求神思飛舞的歌謠。
而現在,這一切,都被不可名狀的污染所踐踏,生命的尊嚴與歡樂,在扭曲的混沌中變得無序而無義,一想到這種毫無意義的混亂在未來將遍布整個宇宙,阿哈便將此視為自己歡愉路途上的最大阻礙……當然,也是樂趣。
所以,祂回應了蒼的祈禱,來到了這里。
也見到了除詭厄污染之源以外的、另一個有趣的家伙。
葉蒼的生機已然渙散,但意識并未徹底死去——
窒息般的黑暗中,一雙溫暖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臉頰,少女輕聲的呼喚將他從無盡的昏沉與陰暗中喚醒,等到他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只有手中握著的一支鋼筆,以及五只輕覆在他手背之上的扭曲手掌。
他不用抬頭,就能清楚地知道,這些手掌分別對應著列車里的哪一位同伴,那依次傳遞而來的力量讓他枯朽的骨骼之上生出血肉、肌腱,在無形的神經束的刺激之下,他的手腕再一次動了起來——
“永墮不死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