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在哪吒面前吃藕
先這么著吧。
“你說的是真的嗎?”政崽聽得清清楚楚,從父親懷里鉆出來,鎏金的眼眸燦然生輝,毫無懼怕。
“只要拔掉鱗片、斬掉龍角,我就能一直變成人了?”
李世民與哪吒都齊刷刷地看向他,錯愕難。
政崽很有邏輯,他思考著:“反正我也不需要角和鱗片,拔掉了也沒關系……”
“有關系!”李世民凝重肅然地打斷他,收緊了抱著孩子的手指,叮囑道,“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這一步,你不許輕舉妄動。”
政崽一如既往,乖乖“哦”了一聲。
“否則的話……”
哪吒為之側目,等著聽這個做父親的,要怎么威脅。
“我就哭給你看。”
政崽與哪吒不約而同地瞪圓了眼睛,竟然真的覺得這個威脅好有威懾力。
尤其是政崽,他可是見識過父親有多能哭的,淚水能把他整個淹了,好難哄的。
幼崽剛生起的偷摸小計劃,瞬間胎死腹中。
還是想別的辦法吧,此路不通。完全不通,絕對不通。
父親愛哭,沒法子。
哪吒的笑容漸漸消失,恢復了在李世民面前禮貌的樣子,轉移話題:“兩位還沒有用食吧?今夏廟里的蓮花開得很好,收了些蓮子,可要用碗蓮子羹?”
“那便勞煩了。”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這蓮子羹是怎么煮出來的,也是吹口氣就生火嗎?
少頃,蓮花池邊的客室石桌上,就擺上了清粥小菜。
菰米蓮子羹、桂花蜜藕、烤鵪鶉、蒸臘肉,以及煮好的菱角,新摘的青棗。
食材很新鮮,而且恰好符合父子倆的口味。
“閣下不一起用食嗎?”李世民邀請。
“不了。”哪吒捂著半邊臉,似乎牙疼,表情一難盡。
政崽坐在盤子邊,挑了顆最大最好看的青棗,本來正要抱著啃,聞抬頭,費力地把棗子舉起來。
“這個,好吃的。”
“這棗子就是我打下來的,年年打,周遭鄰舍都送了個遍。幾百年的棗樹,早就吃膩了。”哪吒嫌棄完畢,坐下來,接過了政崽的棗子,拋上拋下,跟拋繡球似的。
政崽也看見那棵棗樹了,樹上密密匝匝的全是青黃的棗子,有些暈出紅褐的色彩,像點出來的妝容,瞧著比青色的更誘人。
女媧廟別的不說,里面什么東西都有年頭,石桌都仿佛從地上長出來似的,邊邊角角都圓潤平整。
碗還是陶碗,褐色的葉子與魚紋,充滿了古樸的韻味。
李世民估計,這廟里最新的估計就是這桌飯了。
幼崽咔嚓咔嚓地啃著青棗,李世民不緊不慢地吹涼滾燙的粥,趁孩子一個棗剛吃完,把他攬過來喝粥。
哪吒百無聊賴地咬了口棗,吃不出什么滋味。
蓮子飽滿軟糯,菰米帶著獨特的香氣,都煮得很軟爛,仿佛不需要咀嚼,抿抿就化了。
藕片上掛滿了甜絲絲的蜂蜜糖漿,細碎的桂花不均勻地灑落,是只有金秋時節才能品嘗到的新鮮滋味。
“這個做起來很費功夫吧?”李世民喂了孩子兩口粥,把每樣菜都送給崽嘗一口。
政崽很給面子,一樣一樣嘗完。
“不是我做的。”哪吒干脆道,“撿了個田螺,她愛做飯,打掃院子也很干凈,就留下來看廟了。”
“白水素女?[1]”李世民脫口而出。
哪吒點頭:“要不要送給你們?”
“這還可以送?”李世民一怔,看向自家崽,“你要不要?”
政崽吃東西很干凈,手上身上臉上都沒什么臟污,含住父親撕下來的鵪鶉肉,閉上嘴巴,慢條斯理地咀嚼。
政崽吃東西很干凈,手上身上臉上都沒什么臟污,含住父親撕下來的鵪鶉肉,閉上嘴巴,慢條斯理地咀嚼。
嘴里食物吃完了,挺滿意這個酥脆咸香的口感,他才張口說話:“田螺,是什么?”
李世民啞然失笑,因為孩子天賦神通,時常忘記崽崽才一丁點大,很多東西都不認識。
可能見過,但不知道名字,反之亦然。
等用完餐食,把幼崽喂得飽飽的,李世民才道:“這得問過白水素女吧?”
哪吒帶他們往庖廚的方向去,揣著手,無所謂道:“幫人做事,是她修行攢功德的方式。在哪做飯不是做?”
“她做的飯好好吃。”政崽在李世民手腕上游了一圈,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枕著自己的爪爪和尾巴,困困地咕噥。
大約是吃飽了犯困。
“女媧廟,到底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在這里修行,事半功倍吧?”
李世民慢吞吞地跟隨哪吒,總覺得自進入廟里來,就好像隔絕了塵世的嘈雜,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定。
古老的廟宇雖在城中,卻自成一方天地,連咕嘟嘟冒泡的泉水,也盈散著飄渺清涼的氣息。
這要是夏天,在泉水里浸上一籃瓜果,最是消暑的好去處。
“入世也是修行,機緣稍縱即逝。”哪吒漫不經心,卻剛剛好把這句話說給了躲在田螺里的素女聽。
“這個就是田螺?”政崽好奇地張望,觀察那東西的外殼,恍然大悟,“涇水里有好多的。”
李世民止步,裝作沒看見那姑娘慌慌張張地從田螺里飄出來,緊張地絞著手指,向他們行禮。
秦王叉手為禮,微微低頭。
政崽也學他,叉……唔,爪爪太短,叉不起來,彼此似乎不熟,扭來扭去快扭成麻花了。
“見、見過……”素女的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好像見兩個外人就耗盡了畢生勇氣,醞釀了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完整。
“她怎么啦?”政崽不解。
“怕生。”李世民一針見血。
素女的臉更紅了,垂著腦袋,絕望地想鉆進殼里,一百年都不出來。
“那她會愿意跟我們走嗎?”政崽小聲問。
“這得問她。”李世民笑瞇瞇。
政崽爬到李世民肩膀上,盤成小小一團,望向素女,認認真真地詢問:“你愿意跟我們走嗎?”
“我……”素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愿意的。”
好順利,順利得像一場局。
李世民琢磨著,但這對他又沒有壞處,只是帶上一個田螺當庖廚而已,對養孩子來說很方便。
直覺告訴他沒有危險。女媧娘娘總不至于害他,他又不是紂王。
政崽目不轉睛地看著素女逃竄回她的殼里,盯了一會那個入口,盯得她頭皮發麻。
這個殼好能裝的樣子,她那么大一個人,咻地一下就滑溜進去了。
是不是跟哪吒的豹皮囊,還有他自己的“吞噬”是一樣的道理呢?
好想拆開研究一下……
“每個田螺里,都有會做飯的素女么?”孩子問。
“沒那么多。”哪吒倚靠在門邊,“大多數妖精,連在白天保持化形都做不到。”
幼崽沮喪地嘆口氣:“我也做不到。”
“你才多大?”哪吒嗤笑,“慢慢修煉吧,你有的是時間。”
但李世民沒有那么多時間。
政崽躊躇滿志,下定決心要在回長安之前修煉好自己的化形,以最好的狀態給母親看。
李世民卻直到現在才問出那句早就該問的話:“叨擾許久,還未請教閣下名諱?”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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