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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小龍崽泡杯子里洗澡
“這是你喝水用的。”政崽嘟囔。
“洗過了。”
“你還要喝水的。”
“我又不止一個杯子。”
“好小。”
“比你大。”李世民挑眉,“或者你愿意忍受自己不干凈?”
政崽不愿意,他還是很愛干凈的。
于是白玉般的瓷杯,就充當了貓貓龍的臨時泡澡桶。
幼崽遇水則膨脹,滑進去時不情不愿,泡進溫度適宜的熱水里就舒服得攤成了龍餅,半浮半漂。
李世民怕他著涼,時不時拎著茶壺,沿著杯壁,給他加點更熱的水,還悠閑地揪下瓶里插的桂花,撒兩朵進去。
金燦燦的小花在水里飄飄蕩蕩,芳香馥郁。
“我們什么時候回長安?”
幼崽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神清氣爽,裹著手帕,仰著臉問。
“城內及附近州府的疫病都好轉了很多,醫藥夠用,病亡者逐日減少,孫思邈說是幸事。仗剛打完,等接替高墌防務的劉世讓熟悉幾日,我們就帶薛仁杲及從屬回長安。”
李世民像和無憂聊天一樣,隨口這么說著,說完才反省了下,“總說大人的事,聽起來是不是很無趣?”
“不。”政崽毫不猶豫,“我喜歡聽。”
他喜歡聽這些,關于周圍繁瑣的一切。
李世民不把他當做什么都聽不懂的小動物敷衍,是件好事。
幼崽琢磨著這句話,好奇道:“劉世讓,哪位?”
“安定道行軍總管。”
“安定……道?”
李世民從整整齊齊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圖,那小山便滑坡了。
李世民從整整齊齊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圖,那小山便滑坡了。
政崽看不得這種畫面,手忙腳亂地去阻止,重新整理。
束帶一開,地圖一鋪,戰線清晰明了。
“戰事開啟時,行軍的方向和作戰區域,就是‘道’,安定道就是安定郡一帶。”李世民點點那片區域,順口道,“涇水也流經安定郡郡所,且離這里很近,想來正是豐收的好時節。”
李世民喜歡豐收,嬴政也喜歡。
“之前對戰薛舉,劉世讓雖戰敗被俘,卻無損氣節。薛舉逼他勸降長安,他卻暗自通風報信,還讓其弟傳信于我,說眼下對敵‘宜堅守’……”[1]
李世民收起地圖,故意往卷山上放。
“啪嗒”,好不容易堆齊的山又塌了。
“哈哈……”壞心眼的某人樂不可支,看小小的龍崽被壓在山下,氣鼓鼓地瞪著眼睛。
“哈哈……咳……總之,是個不錯的人。”李世民居然能在笑了半天之后,無縫銜接到剛才的話題。
政崽快要惱了,就算被拯救出來,也把臉別過去,生氣氣。
“我準備出門,你去不去?”李世民拿上幾卷東西,施施然清清嗓子,向幼崽伸出手。
政崽轉過頭,連忙扒拉他的手往上爬,問道:“去哪里?”
“女媧廟。”
“女媧,是位神仙?”
“我們人族,就是女媧娘娘造的。”李世民等他全部爬入掌心,轉悠成玄色的手鐲。
“哇!”政崽驚嘆。
“我小時候也是這個反應。”李世民笑道,“傳說上古時代,水神共工與顓頊爭位,輸了,便怒觸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2]
政崽入神地聽著,他卻忽然停了,就催問:“后來呢?”
“你想知道?”
“嗯。”
“晚上再講給你聽。”李世民將挽起的袖子放下,掩蓋獨一無二的手鐲。
小手鐲一路跟隨,偷偷地探聽這個世界。
唐軍反敗為勝后,摧毀了薛家父子筑的京觀。
那些由人頭和軀體組成的暴虐之物,在火焰中滋滋作響,像是嚎哭,又像是痛苦。
二十歲的李世民,直面著人頭們扭曲的臉,神色悲憫,往上添了一根柴。
城內外的佛與道,聚了不少在這里,各自唱念做打,超度這些亡魂。
“這樣就可以了嗎?”李世民認真地問。
女媧廟的童子扎著兩個小揪揪,紅衣如火,認真地回答:“若是有殿下手寫的祭文,列出亡魂的名姓,后土娘娘那邊,能接收得更快,更準些。”
“但我并不修道。”李世民微帶困惑,看向不遠處的孫思邈。
神醫在這眾道云集、符箓與誦經滿天飛的環境里,身為道者一員,他卻忙著叮囑醫官與弟子們在周圍灑草木灰,焚燒艾草蒼術雄黃等藥包。
“殿下。”孫思邈感覺到有人在看他,順著目光踱步,給秦王塞了兩個藥包。
一大一小,清苦濃烈的藥草氣息驅逐了四處裊裊的香煙和塵霧味,繚繞在李世民身側。
“神醫好偏心,怎么殿下就有兩個,我們都只有一個?”柴紹玩笑道。
“殿下需要兩個。”孫思邈捋捋胡子,含笑道。
“這是什么道理?”柴紹嘀咕。
李世民順手往袖子里塞一個小的藥包,給孩子玩,拍拍柴紹的肩膀,把話引過去。
“名單都核對過了嗎?”
“早就核對過了。”柴紹拋著藥包,“人雖無法落葉歸根,但撫恤能到,也聊以安慰了。”
李世民點點頭,默不作聲地看著那騰騰升起的煙霧。
木魚咚咚咚咚,鐃鈸噌噌噌噌,鼓噪著他們的耳膜。
政崽眉頭皺得很緊,把難聞的藥包塞進李世民袖袋里,被熏得屏住呼吸,從袖口探出半個腦袋,吸了口氣。
“咳咳……”
外面更難聞!都什么味道!
幼崽捂住口鼻,險些沒被熏暈過去。
紅衣的童子目不斜視,若無其事地邀請:“廟里要清凈些,殿下可入內書寫祭文。”
政崽驚奇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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