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祖宅里三個房間,燈火都亮到了后半夜。
陳梅在床上烙餅,怎么也睡不著。
她不是跟前些天那樣,腦子里翻江倒海全是恐懼絕望。恰恰相反,她現在興奮的跟揣了團火,燒的她渾身都是勁。
“掌管財政大權”。
這幾個字,跟烙鐵似的,燙在了她的心上。
她把那枚入手溫潤的“肖記”木印,翻來覆去的看,看得比自己命根子還重。家里現在一個硬幣都沒有,可這個木印,這份許諾,卻比金山銀山還要壓手。
她小心翼翼的把木印放進自己裝嫁妝的瓦罐里,鎖好,好像鎖住的不是個空罐子,而是個即將被填滿的金光閃閃的以后。
她要管的不是錢,是那個男人對她沒一點保留的信任,是這個家從無到有的希望。這份沉甸甸的權力,讓她一個寡婦,頭一回,感覺腰桿能挺直了。
西偏房里,張杏芳也同樣睜著眼到了天亮。
她沒碰那張寫著“生產總管”的草紙,她怕把它碰壞了。
她只是就著窗外那點清冷的月光,一遍又一遍的,看自己的手。
這是一雙常年干粗活的手,指節粗大,皮糙,手心布滿了厚繭子。
過去,這雙手,是她活命的家伙,是她換一口飯吃的憑證。
可從今晚起,這雙手,被那個男人說了新的用處。
釀酒熏肉還有處理頂好的食材……
她,這個曾被罵作“不下蛋的雞”的沒用女人,居然成了這個家所有產品的質量把關人,成了這攤子事的“根基”。
她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頭回認識它們。她覺得,這雙手,好像也沒那么難看,也沒那么沒用了。
……
第二天,天邊剛泛魚肚白,雞還沒叫第一遍。
“吱呀——”
東偏房的門開了。
緊跟著,陳梅跟張杏芳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起床,開會。”
是肖東那沒啥情緒,可你就是沒法不聽的聲音。
當兩個同樣頂著黑眼圈,臉上卻帶著一股子邪火的女人,睡眼惺忪的走到院子里時,肖東已經坐在石桌旁。
桌上,放著三碗冒著熱氣的,用昨天剩下羊骨湯熬的米粥。
“先吃飯,吃完說事。”
肖東把碗推到她們面前。
這不像開會,更像是家里人尋常吃個早飯。可那股子嚴肅勁兒,卻讓兩個女人大氣都不敢喘。
她們飛快的扒拉完粥,緊張的看著肖東,跟兩個等先生公布成績的學生似的。
肖東放下碗,擦了擦嘴,用一種不給你犟嘴的口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昨天說的,不是玩笑。”
他眼神先落在陳梅身上,那眼神尖的能戳穿人心。
“梅姐,你管錢,最會算計。我問你,我們要蓋一棟像王富貴家那樣的青磚大瓦房,連工帶料,大概要多少錢?”
陳梅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一愣。
但“掌管財政”這四個字,像一道命令,讓她腦子瞬間轉開了。
她擰著眉,手指在袖子里緊張的掐算著,嘴里念念有詞。
“磚瓦木料還有石灰……這都是大頭。還得請鎮上的老師傅,工錢一天都得好幾毛。再加上打地基上房梁……里里外外,沒個一百塊,怕是連個水花都見不著。”
她報出的這個數,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一百塊……”旁邊的張杏芳抽了口冷氣,這個數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
肖東點了下頭,臉上沒啥表情,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想到了。
他的目光,又轉向那個被數字嚇得臉發白的張杏芳。
“杏芳嫂子,你是生產總管。我再問你,咱們要釀酒,總得有口像樣的大缸吧?一口能裝上百斤水的大肚瓦缸,去鎮上買,要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