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拖拉機的事,是真的。
王富貴為了省錢不作為,也是真的。
她那張涂著厚厚雪花膏的臉,顏色變來變去,先是讓肖東氣的豬肝色,又被村民們無聲的目光逼成了青白色,最后,變成了當眾被揭穿無地自容的慘白。
那雙原本還氣焰囂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慌亂跟難以置信。
看著她這副完全失控的狼狽樣,肖東知道,火候,到了。
他上前一步,像一座山,擋在了潘麗麗跟那些沉默的村民之間,像個真正的調解人一樣,對著大家擺了擺手。
“大家伙兒也別激動,都別為難潘嬸子。”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沉穩,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潘嬸子也是為了咱們村里的風氣好,這才大老遠跑我這兒來操心。她哪有時間管拖拉機那點小事啊,是不是?”
這番話,聽著像是在為潘麗麗解圍,可每個字,都跟一記響亮的耳光似的,火辣辣的抽在她臉上。
果然,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潘麗麗的身體,控制不住的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而肖東,則在這時,轉過身,用一種無比誠懇跟體諒的眼神,看著那個已經處于崩潰邊緣的女人,慢悠悠的,補上了那最溫柔,也最致命的一刀。
“潘嬸子,您看,大家伙兒都不容易。”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跟說什么貼心話似的。
“您作為咱們村長的賢內助,這村里的大事小情,還得靠您多盯著點。要我說,您有這功夫來關心我家的閑事,還不如多回家催催我們富貴村長,趕緊把拖拉機這件正事給辦了。”
他微微頓了頓,嘴角飛快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然后,用一種近乎完美的關切語氣,說出了那句足以將潘麗麗所有驕傲都碾得粉碎的話。
“這,才是您真正該管的,不是么?”
“轟——”
潘麗麗腦子里,最后一根叫“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當著全村人的面,毫不留情的羞辱!
他這是在罵她!罵她不務正業,管天管地,就是不管自己該管的事。
他這是在打她男人的臉,打他王富貴的臉。
“你……你……”
她指著肖東,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最終,所有的憤怒跟屈辱,都化作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們走。”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猛的一轉身,也顧不上腳下的泥濘了,逃也似的,沖出了這個讓她顏面盡失的修羅場。
那些跟她一起來的人,也灰溜溜的,緊隨其后。
一場由村長老婆親自導演的鬧劇,就這么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場。
院子里,終于徹底安靜了下來。
肖東看著那群狼狽逃竄的背影,眼神里沒有半分得瑟,依舊是那片不起波瀾的深潭。
他緩緩轉過身。
身后,陳梅跟張杏芳,像兩只受驚的鵪鶉,依舊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們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畏懼跟依賴。
那么現在,就是徹底的,深入骨髓的。。。。。。信賴。
肖東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癱軟在地,依舊瑟瑟發抖的張杏芳面前,彎下腰,向她伸出了一只寬大有力的手。
“還能站起來么?”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面對敵人時的冰冷跟壓迫,只剩一種粗糙的,卻無比真實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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