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的煙囪,破天荒的在天黑之后,還慢悠悠的吐著青煙。
一股濃的化不開的肉香,像個不講理的惡霸,從這破敗的院子里硬生生擠出去,順著晚風,飄過了半個桃花村。
饞的不少人家的孩子,在自家屋里扯著嗓子哇哇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浪潮的中心,灶房里,陳梅就那么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兩眼發直的看著眼前跳動的火光。
她身前那口大鐵鍋里,正上演著一場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盛宴。
“咕咚。。。咕咚。。。”
大塊帶著筋膜的豬骨,還有切的四四方方的肥瘦肉塊,在奶白色的濃湯里翻滾碰撞,發出沉悶又誘人的聲響。
那聲音,一下一下,全敲在了陳梅的心坎上。
隨著湯水翻滾,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在鍋沿慢慢匯聚,被蒸汽一逼,發出“滋滋”的輕響,又滑回鍋里。
陳梅忍不住,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真香啊。
香的她腦子都有些發暈。
她已經記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沒聞過這么奢侈的香味了。
男人死后,她的人生,就跟這顆粒無收的荒年一樣,只剩下干癟跟苦澀。
她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守著這座破院子,守著活寡,熬到死就算到頭了。
可鍋里這翻滾的肉塊,卻像一顆從天而降的巨石,把她那潭死水一樣的心湖,給硬生生砸開一個口子。
溫暖富足還有一種叫希望的東西,正順著那口子,一點點的不容拒絕的往里頭滲。
陳梅的眼睛有些發熱,鼻子也酸酸的。
但這份久違的暖意,還沒來得及捂熱她那顆冰涼的心,就被一陣更強烈更熟悉的恐慌給取代了。
她下意識的,偷眼看了一下院子里。
那個男人就坐在石凳上,借著從灶房里透出去的火光,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那把殺了豬的獵刀。
他太能吃了。
昨天那只野兔,一大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今天這鍋肉,看著滿滿當當,能經得住他吃上幾天?
吃完了。。。吃完了又該怎么辦?
這個念頭像一根帶毒的刺,猛的扎進陳梅的腦子里,讓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的站起身,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灶房里飛快的掃了一圈。
那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生肉,就那么大喇喇的堆在旁邊的案板上,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一層誘人的新鮮光澤。
陳梅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的“咚咚”加速。
她又飛快的瞥了一眼院子,確認那個男人正專注于手里的刀,根本沒有注意這邊。
下一秒,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快的動了起來。
陳梅一個箭步沖到案板前,甚至來不及細想,就憑著一個農家女人對食物的本能,飛快的從那堆肉里挑出幾塊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上好五花肉。
這些肉,要是省著點吃,足夠她一個人,撐過最難熬的十天半個月了。
她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張不知存了多久已經泛黃的油紙,手腳麻利的不像話,把那幾塊肉一層又一層的包的嚴嚴實實,連一絲肉腥味兒都別想透出來。
做完這一切,她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油紙包,像個剛剛得手的小偷,連滾帶爬的溜回了自己睡覺的主屋。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她憑著記憶,摸到床邊,蹲下身,哆哆嗦嗦的把床底下那個裝著她所有嫁妝的破瓦罐給拖了出來。
打開蓋子,一股陳舊的霉味撲鼻而來。
里面,只有幾件洗的發白的舊衣服,還有一根用紅布小心翼翼包著已經氧化發黑的銀簪子。
這是她最后的家當,最后的體面。
陳梅沒有一絲猶豫,一把將那個沉甸甸的油紙包塞進了瓦罐的最底下,又用那些舊衣服把它蓋的嚴嚴實實。
直到瓦罐重新被塞回床底的最深處,她才靠著冰冷的床沿,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整個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