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東從后山回來,天都黃了。
他一身清冽的草木氣,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有種說不出的穩當,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手里攥著。
可他一推開院門,那點從山里帶回來的活泛勁兒,一下就被院里那股死氣給沖沒了。那股氣,能把人凍僵。
陳梅在灶房,沒生火。
張杏芳縮在西偏房門口,懷里死死抱著那件破外套,跟抱著塊墓碑似的。
院里安靜的嚇人。
就連肖東扔墻角那只肥壯的野山羊,也沒給這個家添上半點活氣。
肖東皺了皺眉。
他知道,光一只羊,根本填不平她們心里的窟窿。
但他不急。他手里,已經捏著那張能翻盤的牌了。
晚飯吃的異常沉悶,誰也不說話,讓人憋的慌。
夜深了,肖東沒回屋睡,在院子里借著冷月光,打磨他新做的陷阱零件。
“吱呀……”
主屋的門,被小心翼翼的推開條縫。
陳梅的身影跟個鬼魂似的,從門后頭飄了出來。
她沒看肖東,徑直走到院門口,把那根沉重的木門閂來回檢查了兩遍,確認插的死死的,才算松了口氣。
做完這些,她轉過身,看著院里那個山一樣沉默的男人背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又沒聲沒息的退回了屋里。
恐懼,已經把這個女人捆的死死的。
肖東停下手里的活,抬起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一眼西偏房黑洞洞的窗口,眼神黑的像口深井。
……
第二天,一個更要命的謠,跟瘟疫一樣,悄無聲的傳進了這個快塌了的家。
中午,陳梅正在井邊洗那只野山羊的下水,院門被人從外頭敲響了,聲音又輕又急。
“叩,叩叩。”
那動靜,跟受驚的老鼠在撓門一樣。
陳梅的心一下就揪緊了,她警惕的擦擦手,一步步挨到門邊,壓著嗓子問:“誰?”
“梅……梅妹子,是我,你劉三叔家的。”
門外是個女人的聲音,也壓的極低,帶著明顯的哆嗦跟慌亂。
陳梅一愣,劉三嬸?就前幾天送雞蛋那個。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閂。
劉三嬸跟個被嚇破膽的影子,飛快的躥了進來,跟著又做賊心虛似的探頭往外瞅了一圈,確定沒人,才“砰”一聲把院門給關死了。
“三嬸,你這是……”陳梅被她這鬼樣子搞的心里直發毛。
劉三嬸臉上白得嚇人,嘴唇都在抖,她一把抓住陳梅的手,那手冰的扎人骨頭。
“梅妹子,出大事了。你……你們快想想法子吧。”
她急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村里……村里都在傳,說王富貴……他被東子氣瘋了,說……說肖家這祖宅年久失修,是危房,他……他已經托人去鎮上打報告了,要把你們這房子,給……給拆了啊。”
拆……拆了?
轟——
就這兩個字,跟兩道黑雷,狠狠的,準準的,直接劈在了陳梅的天靈蓋上。
她腦子“嗡”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個世界,一下子沒了聲音也沒了顏色。
房子。
這棟破爛的,不遮風不擋雨的祖宅,是她一個寡婦在這吃人世道里唯一的根,是唯一的落腳地。
沒了這房子,她就什么都沒了。
她又要變回那個沒人管沒人問,誰都能踩一腳,隨時能餓死在路邊的孤魂野鬼。
“不……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