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獨自坐在寶座上,手中握著一只早已冷卻的銅杯,卻渾然不覺。
帳外隱約傳來牧民的歌聲,調子古老而歡快,像是在慶祝什么。
哦,對了,是慶祝一個中原來的孩子,竟然是白鹿部圣女轉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過這樣的歌聲。
那是圣女第一次踏入王庭的夜晚。
草原各部前來朝賀,篝火燃了三天三夜,牧民們唱著同樣的歌,慶賀他們的汗王娶到了長生天最眷顧的女子。
那時的他,剛用鐵血手段鎮壓了幾個不肯臣服的部落,踩著無數人的鮮血坐上了汗位。
迎娶圣女,完全是要借白鹿部的神性,給自己的王權鍍上一層“天命所歸”的金身,以平息草原上有關他汗位的流。
圣女知道嗎?
蒙根慢慢閉上眼睛。
她知道。
那個女人有著一雙清澈得像湖水一樣的眼睛。
大婚那夜,她一身雪白的嫁衣,靜靜看著他,說了一句他至今記得的話:
“大汗,你要的是我的身份,不是我的魂。”
他當時怎么回的?
好像是笑了笑,說:“有了身份,魂自然會來。”
如今想來,年輕的自己,真是狂妄得可笑。
“來人,把鐵赫叫來。”
“是。”
不多時,鐵赫走了進來。
蒙根沒有睜眼:“你說那孩子抱住鹿王時,鹿王沒有躲?”
鐵赫低頭回道:“是。非但沒躲,還低頭蹭了蹭她,就像家犬對主人。”
“家犬……”蒙根重復這個詞,忽然笑了一聲。
他記得有一次圍獵,林中突然竄出一頭受驚的母鹿,直沖向她的馬前。
所有人都張弓搭箭,她卻抬手制止,下馬走到那母鹿身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頸。
母鹿竟真的安靜了下來,也是蹭了蹭她,而后轉身沒入林中。
當時還有位老部落首領感嘆:“圣女通靈啊。”
他當時心里想的是,通靈好,越通靈,她的神性便越能為我所用。
“那孩子……”他頓了頓,“她還想見姬峰嗎?”
鐵赫一怔:“今日未曾聽她提起。”
“會提的。”蒙根淡淡道,“你去告訴巴特爾,讓他安分些。”
“那孩子已有圣女之名,本汗不想看見任何意外落在她頭上。”
鐵赫心頭一緊:“是。”
蒙根擺了擺手:“下去吧。”
鐵赫躬身退出。
“阿爾斯楞,進來。”
“是。”
“是。”
那日金帳盛宴上,進來報信的近衛走了進來。
“阿爾斯楞,”蒙根抬頭看向自己的近衛長,“你覺得那孩子像她嗎?”
阿爾斯楞渾身一震,滿臉震驚:“大汗?”
“本汗問你,”蒙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卻沉重,“那孩子,像不像當年的圣女?”
阿爾斯楞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擠出了一句:“我……不敢妄。”
是不敢,不是不像。
蒙根聽懂了。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下去吧。”
“是。”
帳簾再次落下。
蒙根獨自坐了許久,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白色的舊墜子。
墜子只有拇指大小,雕成了一只奔跑的白鹿,鹿角上嵌著一粒早已黯淡的綠松石。
這是當年唯一一件沒有隨她入土的東西。
他這些年很少拿出來看,怕想起太多。
但今夜,那些原以為早已忘記的畫面,卻異常清晰地涌上了心頭。
她抱著剛出生的姬峰,哼唱著一首白鹿部的歌謠,陽光從帳簾的縫隙透進來,照在她微微揚起的唇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