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湖城的冬夜，寒氣刺骨。

怒蛟幫總舵深處，那座僻靜小院被積雪覆蓋，檐下冰棱如劍，懸掛無聲。院中那株老梅虬枝盤結，枝頭幾點紅梅在月色下愈發孤艷，清冷的幽香混著冰雪氣息，在沉寂的空氣中若有似無地浮動。

廂房內，燈火如豆。

熊和共盤膝坐于簡陋的床榻上，雙目微闔。蝕骨腐魂散的陰毒如同億萬細小的冰針，無時無刻不在經脈深處游走、穿刺，帶來連綿不絕、深入骨髓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刺痛，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深陷的眼窩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陰影。

然而，他的心神卻沉凝如古井。

心口處，龜甲緊貼，沉穩蒼茫的搏動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脈動，帶著恒定的溫潤，絲絲縷縷地滋養著他瀕臨枯竭的生命本源，艱難地壓制著那跗骨之蛆般的陰毒。掌心，那枚墨玉劍穗溫潤依舊，其內蘊的微弱空間意韻，竟與龜甲那古老厚重的道韻隱隱呼應，在他體內形成了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奇異循環。這循環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一端系著他殘破的軀殼，另一端則遙遙指向那縹緲云端的萬山之祖——昆侖墟。求道之志，在這劇痛與微弱的滋養中，非但沒有消磨，反而如同淬火的精鋼，被錘煉得愈發純粹、愈發堅定。

腳步聲輕如落雪，停在門外。

“熊大哥？”柳輕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如同梅蕊初綻時拂過的微風。

熊和共緩緩睜開眼。“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柳輕煙端著一個粗陶藥碗走了進來。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外罩一件半舊的淺青色棉斗篷，烏黑的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襯得她清麗的面容在燈下有些朦朧。只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難以掩飾的憂慮，眼下的淡青顯示出她連日來的心力交瘁。

她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邊小幾上，碗中墨綠色的藥汁散發著濃郁到刺鼻的苦澀氣味。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熊和共，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深陷的眼窩，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還有那即便在劇痛折磨下依舊挺直的脊梁。那目光，復雜得如同深秋的潭水，沉淀著關切、痛惜、憂慮，以及一種更深沉、更難以喻的情愫。

“這是新煎的‘固元斷續湯’，”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以百年老參為主，輔以雪蓮芯、地脈紫芝…藥力霸道些，但對穩住心脈，壓制陰毒擴散…或有些微效。”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黯然，“只是…蝕骨腐魂散…其性詭譎陰毒，深入髓海…此湯，也只能…延緩…”

后面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在兩人之間。她是醫仙谷傳人，醫術通玄，卻對這來自黑煞門、沾染了詭秘氣息的奇毒束手無策。這挫敗感，比任何語都更沉重。

熊和共端起藥碗，濃烈的苦澀氣息沖入鼻腔。他沒有任何猶豫，仰頭，將溫熱的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液如同火焰，灼燒著喉嚨，滑入胃中，帶來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他眉頭微蹙，強行壓下，喉結滾動了幾下。

“有勞柳姑娘。”他將空碗放下，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能延緩，便是恩情。”

柳輕煙看著他平靜地飲下那碗明知效果甚微的苦藥，看著他強忍不適的細微動作，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仿佛被狠狠撥動。酸澀與心疼如同潮水般洶涌而至，幾乎沖垮了她強裝的鎮定。

“熊大哥！”她猛地抬頭，秋水般的眸子直視著熊和共，里面翻涌著激烈的情感波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真的決定了嗎？西行昆侖，萬里之遙，前路莫測！那昆侖墟…終究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這蝕骨腐魂散…連我…連我師門都…”她說不下去了，貝齒緊緊咬住了下唇，留下淺淺的齒痕。

熊和共沉默著。昏黃的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添幾分沉郁。他何嘗不知前路渺茫？何嘗不知此去九死一生？龜甲與劍穗的指引，雪山胎息的感悟，凌無鋒那破碎虛空的一戰…這些都指向昆侖，卻也昭示著遠超想象的兇險。這殘破之軀，能支撐多久？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在冰層上艱難刻劃，“傳說渺茫，前路艱險，此身…亦如風中殘燭。”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搖曳的燈火，仿佛望向了窗外無盡的夜空，望向了那西方不可見的莽莽群山。那眼神深處，痛苦與疲憊之下，是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的決絕，是焚盡一切也要抓住那一線生機的瘋狂意志！

“但，”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砸在柳輕煙的心上，“坐困愁城，唯有毒發身亡一途。熊家堡的血仇…父親的托付…武道的盡頭…還有…”他的目光落在心口龜甲的位置，又掃過掌心那枚墨玉劍穗，最終，那沉凝如淵的眼神，落在了柳輕煙充滿痛楚與希冀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還有諸多未了之愿，未踐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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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是唯一的生路。”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向死而生的慘烈，“縱是刀山火海，幽冥絕域，熊某…也要闖上一闖！尋那一線…‘道’之機緣！”

“道…”柳輕煙喃喃重復著這個字，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那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看著熊和共眼中那焚盡一切的決絕光芒，看著他蒼白面容上那份近乎執拗的堅定，心中那最后一絲試圖挽留的希冀，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隨之升起的，是更加洶涌的酸楚、擔憂，還有一種…被這絕境中迸發的意志所深深震撼的悸動。

她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路，從來就不在兒女情長的溫柔鄉里。他的血是冷的，心卻是滾燙的，里面燃燒著仇恨、責任、守護，還有對那縹緲“大道”近乎偏執的求索。這份意志，這份決絕，如同烙印，早已刻入他的骨髓。她留不住他，正如誰也留不住那西墜的孤陽。

“我…明白了。”柳輕煙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微微側過臉，飛快地用指尖拭去眼角溢出的溫熱。再轉回頭時，臉上已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堅強。

“既如此…”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變得清澈而堅定，“熊大哥，此去昆侖，兇險莫測。蝕骨腐魂散雖無解藥，但并非全無壓制之法。”她走到桌邊，拿起早已備好的紙筆，動作流暢而迅速，筆尖在粗糙的黃麻紙上沙沙作響。

“這是‘九轉歸元針’的圖譜與行針要訣，”她將畫滿經絡穴位和復雜注釋的紙張遞到熊和共面前，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力透紙背的韌勁，“配合龜甲道韻，或可在陰毒猛烈反撲時，強行鎖住心脈一線生機，爭取片刻喘息之機。”她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此乃‘冰魄護心丹’，以千年玄冰魄為主藥煉制，藥性極寒，非到萬不得已、心脈欲絕之時，不可輕用！此丹能瞬間凍結心脈周遭氣血，暫保一線靈識不滅，但…其后反噬，兇險異常！”她的話語異常鄭重，眼中滿是告誡。

熊和共鄭重地接過圖譜和玉瓶。那薄薄的紙張和冰涼的小瓶，此刻卻重若千鈞。這不僅是醫術，更是一個女子傾盡所有、賭上性命的托付與守護。他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多謝。”他喉頭有些發緊，只能吐出這兩個字。

柳輕煙看著他收好圖譜和丹藥，沉默了片刻。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只有燈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風雪似乎更急了，拍打著窗欞。

終于，她再次抬起頭，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直視熊和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熊和共。”

她沒有再稱呼“熊大哥”。

“此去昆侖，無論千難萬險，無論那‘道’在何方…”

“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我在天湖城…不，無論你在何處尋得解藥或機緣…”

“我柳輕煙，等你！”

“等你回來…解毒！”

最后四個字，她說得異常用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和…深藏的情愫。仿佛這不是囑托，而是一個誓，一個扎根在她生命里的承諾。她的臉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在蒼白的膚色下如同雪地紅梅，眼神卻亮得驚人，沒有絲毫閃躲。

熊和共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