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苦寒,天地肅殺。
風,不再是風,而是億萬把無形的冰刀,裹挾著雪沫冰晶,在千山萬壑間尖嘯、盤旋、切割。目之所及,盡是連綿起伏、直插云霄的皚皚雪峰,如同遠古巨神冰冷的脊梁,沉默地橫亙在鉛灰色的蒼穹之下。空氣稀薄而凜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刮般的刺痛,吸入肺腑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凝固的冰渣。
熊和共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膝的深雪中。那身洗得發白的深灰勁裝早已被冰雪浸透,凝結成硬邦邦的冰殼,每一次動作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蝕骨腐魂散的陰毒如同跗骨之蛆,在經脈深處瘋狂肆虐,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臉色青白,嘴唇烏紫,深陷的眼窩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他像一頭負傷的孤狼,在絕境中憑著本能與一股不屈的意志,艱難地向著那傳說中離天最近的山巔攀爬。
懷中的龜甲緊貼著心口,散發著恒定不變的溫潤。這溫潤是這片死寂冰原上唯一的慰藉,也是指引他方向的燈塔。龜甲內斂的蒼茫道韻,如同涓涓細流,無聲地滋養著他瀕臨崩潰的意志,壓制著體內暴走的陰寒,讓他能在這種絕境中保持最后一絲清明,不至于被風雪吞噬,被劇毒湮滅。
引道玦殘片…昆侖墟…
莫老飄然離去時的話語,如同烙印在靈魂深處。
“武道盡頭路已開…形意真解是鑰匙…葬兵之勢是薪柴…”
前路茫茫,仙蹤渺渺。這苦寒絕域,或許就是叩開仙門的第一道門檻。
不知攀爬了多久,穿過多少道被冰雪封死的埡口,避過多少次致命的雪崩冰隙。意識在劇痛、寒冷與缺氧的折磨下早已模糊,全靠龜甲那縷溫潤和胸中一股不滅的執念支撐。終于,當最后一道陡峭如刀削的冰壁被他以“鼉形”卸力、“猴形”攀援的極限技巧翻越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坦、不過十丈方圓的雪坪,如同被遺忘在塵世之外的孤島,靜靜懸浮在萬仞絕壁之巔。這里是真正的天之涯,地之極!狂風在此處似乎也失去了肆虐的力氣,變得相對平緩,只有細密的雪粉被卷起,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流淌的銀河。頭頂是觸手可及、深邃如墨的浩瀚星空,繁星低垂,仿佛億萬顆冰冷的鉆石鑲嵌在黑絲絨上,散發著亙古不變的清輝。
天高地迥,宇宙無窮。
一股難以喻的孤寂與蒼茫,瞬間攫住了熊和共的心神。人立于斯,渺小如塵埃。然而,在這極致的渺小與孤寂中,胸中那團葬兵勢的慘烈火焰,卻仿佛被這無垠的星空所引燃,燃燒得更加沉凝,更加純粹!向死而生,破而后立!這絕巔,便是他的涅盤之地!
他艱難地走到雪坪中心,盤膝坐下。冰冷的雪粉瞬間浸透衣物,刺骨的寒意瘋狂侵蝕。但他渾然不覺。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懷中那枚引道玦殘片——形如龜甲的古舊金屬片,將它輕輕置于身前被風拂去浮雪的裸露黑色山巖上。
月光如水,毫無阻礙地灑落,照耀在龜甲之上。
嗡——!
龜甲再次發出極其輕微的共鳴震動!表面的古樸云紋在月華下緩緩亮起,流淌著溫潤的銀白光暈,雖未顯化“昆侖墟”三字,但那股蒼茫厚重的道韻卻比在城主府小院時更加清晰、更加濃郁!絲絲縷縷的道韻如同實質的絲線,彌散開來,將盤坐的熊和共籠罩其中。
熊和共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卻蘊含著雪山之巔獨有的清冽氣息的空氣。蝕骨腐魂散的劇痛依舊存在,但在龜甲道韻的籠罩下,仿佛被隔絕了一層,不再那么撕心裂肺。他閉上雙眼,摒棄一切雜念,心神沉入體內。
家傳的形意真解心法在識海中流淌開來。不再是過往追求招式威力的運轉,而是回歸到最本源的呼吸吐納,回歸到“凝神入氣穴”的原始狀態。
“龍形——吞云吐霧,納天地之息…”
“虎形——蟄伏蓄勢,斂周身之精…”
“熊形——抱元守一,定神意之根…”
“燕形——心游太虛,感萬物之微…”
十二形真意不再是外顯的招式,而是化作了內蘊的呼吸韻律!他的呼吸,隨著心法的運轉,開始變得極其緩慢、悠長、細密。每一次吸氣,都仿佛要將這雪山之巔的清冽、月華的純凈、星空的浩瀚、甚至龜甲散發的蒼茫道韻,盡數納入體內!每一次呼氣,都如同將臟腑的濁氣、經脈的陰毒、精神的疲憊,緩緩排出體外。
“微息”之境,水到渠成。
心神如同沉入靜謐的深潭,外界狂風的呼嘯、冰雪的寒冷、身體的劇痛,都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意識高度凝聚于一點,仿佛在觀察著體內那一條條細微的“氣”的流動。
龜甲散發出的蒼茫道韻,如同最溫和的催化劑,無聲無息地融入他這奇異的呼吸韻律之中。道韻引動下,雪山之巔那稀薄卻異常純凈的天地靈氣,如同受到無形磁場的吸引,開始絲絲縷縷地朝著他匯聚而來,透過周身毛孔,隨著他悠長的“微息”,緩緩滲入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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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清冽純凈的靈氣入體,與形意真解引動的內息相遇。如同冰冷的溪流匯入溫熱的池塘,并未立刻融合,反而激起一陣細微的沖突與漣漪。但熊和共心神沉凝,不急不躁。他以葬兵勢那慘烈不屈的意志為“薪柴”,強行穩住心神,引導著這股新生的、外來的靈氣,小心翼翼地循著形意真解的路徑運轉,嘗試著去沖刷、去撫平經脈中那肆虐的蝕骨陰毒。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極其精細、也極其痛苦的過程。如同用最細的砂紙打磨銹蝕的刀刃,稍有不慎,便是經脈寸斷的下場。陰毒瘋狂反撲,與入侵的靈氣激烈沖突,帶來更甚于前的劇痛。但熊和共的心神,在龜甲道韻的守護下,在葬兵意志的支撐下,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巋然不動!
時間,在這萬籟俱寂的雪巔失去了意義。
一天?兩天?
熊和共如同化作了一尊冰雪雕塑,只有那悠長到近乎消失的呼吸,以及身前龜甲流淌的溫潤月華,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他的“微息”越來越綿長,間隔越來越久。心神沉浸得越來越深。體內,那絲絲縷縷滲入的天地靈氣,在形意真解的引導和葬兵意志的熔煉下,開始與自身苦修多年的內力產生緩慢而奇妙的交融。
內力,源于自身氣血精元的轉化,雖渾厚,卻帶著后天濁氣與個人烙印,如同奔騰的江河,力量澎湃卻失之純粹。
而此刻引入的天地靈氣,至清至純,無主無念,如同天降甘霖。
兩者相遇,并非簡單的吞噬或融合。在龜甲蒼茫道韻的調和下,在熊和共那圓融無礙、返璞歸真的呼吸韻律引導下,如同鐵礦石投入熔爐,在葬兵意志的煅燒下,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淬煉與蛻變!
后天內力中駁雜的“濁氣”被絲絲剝離、排出體外。精純的內力本源則貪婪地吸納著那清冽的靈氣,如同干涸的土地吮吸雨露。內力運轉間,開始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更加凝練、更加靈動、更加貼近天地自然本源的…“清”意!
就在這量變積累到某個臨界點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