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如霜似水,無聲地流淌在城主府深處這方僻靜的小院里。槐樹的虬枝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暗影,風過時,影影綽綽,如同鬼魅低語。遠處慶功宴的喧囂,笙歌鼎沸,觥籌交錯的歡騰,隔著重重院落傳來,更襯得此間死寂般的清冷。
石桌旁,趙莽背靠著院門,抱著他那柄門板似的巨斧,頭顱低垂,發出低沉而均勻的鼾聲。連日激戰、心神緊繃后的疲憊,終于在這片刻的安寧中將他徹底淹沒。古銅色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平和,唯有眉宇間殘留的一絲兇悍,昭示著曾經歷的血雨腥風。
內室的門緊閉著,透出搖曳的燭光。濃郁的藥味混合著一種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柳輕煙和莫老還在里面,為唐小七做最后的努力。每一次輕微的器皿碰撞聲,每一次壓抑的嘆息,都牽動著院落中那個倚樹而坐之人的心弦。
熊和共背靠粗糙冰冷的槐樹樹干,盤膝坐在冰冷的青石上。蝕骨腐魂散的陰毒如同蘇醒的億萬冰蛇,失去玉心蓮最后生機的壓制,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在他破碎的經脈中肆虐、啃噬。每一次呼吸都變成酷刑,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如同吸入萬千冰針,激得他喉頭腥甜,幾欲嘔血。五臟六腑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劇烈的絞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單薄的里衣,緊貼著皮膚,帶來更深的寒意。
他竭力運轉著家傳的形意真解,試圖引導體內殘存的內力去抵御那跗骨之蛆般的陰寒。然而,那點微末的內力在這滔天的毒潮面前,如同螢火之于皓月,瞬間便被沖散、湮滅。葬兵勢那慘烈不屈的意志依舊在靈魂深處燃燒,如同風中殘燭,苦苦支撐著他不至于徹底崩潰,卻無法驅散身體的冰冷與劇痛。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濃重、清晰,如同冰冷的潮水,正從四肢百骸不可阻擋地涌向心口那最后一點溫熱。
意識在劇痛與冰寒的撕扯下漸漸模糊、飄忽。過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在瀕臨潰散的識海中無序閃現:黑風坳冰冷的毒針陷阱…唐小七青灰的臉…司徒桀那遮天蔽日的血色魔掌…還有…那朵在懷中徹底枯萎的九竅玉心蓮…小七…一定要活下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于無邊黑暗的剎那!
懷中貼身存放之處,一點異樣的溫熱,如同黑暗中倔強的火星,驟然亮起!
是那塊從不離身的、形如龜甲的古舊金屬片!
它仿佛被這清冷的月華所吸引,又或是感應到了主人瀕臨極限的生命氣息、體內那混亂暴走的陰寒毒力,以及這方天地間某種難以喻的、亙古長存的韻律。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震動,自龜甲內部傳來!這震動并非聲音,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瞬間穿透了熊和共瀕臨崩潰的軀體,直抵他那搖搖欲墜的靈臺!
緊接著!
那龜甲表面,那些原本如同天然形成、古樸玄奧、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云紋,在清冷月華的照耀下,驟然活了過來!
云紋流轉!
如同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生命的活水!絲絲縷縷的月華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化作肉眼可見的、純凈的銀白光流,源源不斷地沒入龜甲表面的紋路之中!那些線條明滅不定,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蠕動、交織、變幻!每一次紋路的細微變動,都牽引著周圍的光線發生奇異的扭曲,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無比古老的蒼茫氣息!
這氣息,迥異于凡俗!
它不同于武者內力罡氣的剛猛或陰柔,不同于黑煞門魔氣的邪異暴戾,更不同于玉心蓮生機的溫和滋養。它厚重如同承載萬古的大地,悠遠如同橫亙星河的歲月,更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直指天地本源的…道韻!仿佛蘊含著開天辟地之初的混沌法則!
龜甲緊貼著熊和共冰冷刺骨的胸口,此刻變得微微發燙。那股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蒼茫氣息,如同最溫潤的泉水,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他瀕臨崩潰的軀體。這股氣息并未直接去壓制或驅散那肆虐的蝕骨陰毒,也并非補充他枯竭的內力,而是產生了一種極其玄妙的共鳴!
它仿佛一個引子,一個鑰匙!
熊和共體內,那源自形意真解苦修、在生死搏殺中磨礪、又經葬兵勢慘烈意志淬煉的武道根基,如同被投入熔爐的百煉精鋼,在這股蒼茫道韻的引動下,開始發生一種難以喻的蛻變!
過往修煉十二形真意所積累的無數碎片感悟,那些對龍之騰躍、虎之撲殺、熊之厚重、燕之靈巧…的體悟,此刻不再孤立!它們如同被無形的絲線串聯起來,圍繞著葬兵勢那不屈的核心,在蒼茫道韻的調和下,瘋狂地旋轉、交融、升華!
一種前所未有的“意”,一種超越招式桎梏、觸摸到武道本源規則的“神”,正在他瀕死的軀殼內孕育、萌發!這“意”引動了他殘存的生命潛能,形成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生機,竟奇跡般地暫時抵住了蝕骨腐魂散陰毒的瘋狂侵蝕!如同在狂濤駭浪中,升起了一根定海神針!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熊和共瀕臨潰散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猛地拉回!他霍然睜開雙眼!深陷的眼窩中不再是灰暗的死寂,而是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他能清晰地“內視”到體內發生的一切!感受到那龜甲散發出的蒼茫道韻與自己武道根基產生的玄妙共鳴!
就在這時!
龜甲表面的云紋流轉驟然加速!吸納的月華光流也瞬間暴漲!整塊龜甲變得晶瑩剔透,如同最純凈的月光凝聚而成!在那些變幻莫測、玄奧莫測的云紋中心,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金光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