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黑風坳嶙峋的怪石和泥濘的土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噼啪聲。天空仿佛被墨汁浸透,濃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光亮,只有偶爾撕裂夜空的慘白閃電,才能短暫地勾勒出前方那座如同巨獸匍匐的猙獰輪廓——毒蛟幫盤踞的“黑風寨”。
雨水順著冰冷的甲胄縫隙流下,混合著汗水和泥漿,帶來刺骨的寒意。先鋒小隊二十余人,如同壁虎般緊貼在濕滑冰冷的巨大巖石之后,人人屏息,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在雨幕中艱難起伏。他們身上覆蓋著沾滿泥漿的枯草偽裝,與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里閃爍著警惕而決絕的光芒。
熊和共靠在最前方的一塊巖石凹陷處,雨水順著他斗笠的邊緣成串滴落。他臉色依舊蒼白,深灰的勁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卻略顯單薄的輪廓。蝕骨腐魂散的陰寒如同跗骨之蛆,在經脈深處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但他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目光卻沉靜得如同古井寒潭,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鎖住前方百丈外,寨墻上那幾點在風雨中搖曳不定、如同嗜血兇獸獨眼般的昏黃燈籠。
“熊頭兒,”趙莽壓低的聲音在熊和共耳邊響起,如同悶雷滾動。他龐大的身軀幾乎與巖石融為一體,赤裸的上身纏著的布帶被雨水和泥漿染成深褐色,古銅色的皮膚在閃電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眼神兇悍如受傷的暴熊。“寨墻高三丈,柵欄是百年鐵棘木,硬得很!墻頭哨塔四個角,每個角兩個哨,懷里抱著機弩,眼神毒得很!寨門是包了鐵皮的硬木,門后肯定有頂門杠和埋伏!里面燈火不多,但影影綽綽,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都是毒蛟幫的硬茬子,那股子蛇腥味兒,隔著雨老子都聞得見!”他飛快地將觀察到的敵情匯報完畢,末了舔了舔嘴唇,眼中燃燒著嗜血的戰意,“咋整?是等雨小點摸過去,還是現在就干他娘的?”
熊和共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閉上雙眼,仿佛在積蓄力量,又仿佛在傾聽風雨之外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鋒銳感,如同實質的針尖,悄然刺破了雨夜的喧囂,精準地落在他身上!這感覺并非來自前方的黑風寨,而是來自側后方,先鋒小隊隱匿的巖石群深處!
熊和共的眼皮猛地一跳,卻沒有睜開,也沒有回頭。是凌無鋒!那位“無鋒劍”的氣息!雖然對方刻意收斂,但那純粹的劍意如同寒潭深水,冰冷而沉凝。他果然來了!沈滄瀾并未明,但這股氣息的出現,如同在洶涌暗流中投入了一顆定海神針,也像是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監督,亦或是威懾?更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熊和共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空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陰寒和那縷劍意帶來的悸動。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模糊卻堅毅的臉孔:趙莽的兇悍,唐小七緊繃的神經和腰間微微顫抖的飛刀囊,還有那些緊緊握著刀劍、指節發白、眼神里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盟軍兄弟。
“等?”熊和共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蓋過了風雨聲,“這雨,是老天爺給我們的面紗!這風,是替我們掩去腳步的號令!”他微微側頭,目光如電,刺向黑風寨的方向,“哨塔,是他們的眼睛。拔了眼睛,再硬的寨子,也是瞎子!老趙,你帶五個人,等信號,破門!動靜越大越好,把里面的‘硬茬子’都給我引出來!”
“得令!”趙莽咧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眼中兇光暴漲,拳頭捏得嘎嘣作響。
“小七!”熊和共的目光轉向那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你的眼睛最利,手腳最快!跟我拔釘子!其余兄弟,潛行至寨墻五十步外,弓弩上弦,火箭準備!聽我號令,箭雨覆蓋寨內火光聚集處!”
“明白!”唐小七用力點頭,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下,眼神卻異常銳利,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飛刀冰冷的刀柄。
熊和共不再多。他猛地一揮手,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率先從巖石后滑出,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響,如同融入雨夜的鬼魅。唐小七緊隨其后,動作輕靈得如同貍貓,在泥濘濕滑的地面上竟也落地無聲。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拍打在臉上、身上,視線嚴重受阻,耳中充斥著風吼雨嘯。熊和共卻仿佛徹底融入了這片狂暴的自然偉力之中。他伏低身體,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踩在相對堅實或略有遮蔽之處,身形在嶙峋的怪石、傾倒的枯樹和泥濘的水洼間快速穿梭、轉折。葬兵勢那沉凝慘烈的氣息被他極力內斂,如同沉睡的火山,只余下一種極致的專注和對周遭環境最細微變化的捕捉。
他腦海中,十二形真意中的“雞形”奧義自然而然地流淌開來。雞有獨立之能,爭斗之勇!其形單足立地,昂首引頸,聽風辨影,敏銳至極!此刻,他不再僅僅依靠眼睛和耳朵,而是將全身的感知提升到了極限。皮膚感受著每一滴雨水落下的軌跡和風力最細微的擾動,腳下感知著泥土松軟或石塊的堅硬,甚至空氣中飄來的每一絲氣息——潮濕的泥土味、腐爛的枯葉味、遠處寨墻上傳來的隱隱汗臭與鐵銹味,還有那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毒蛇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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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前方二十步,巖石后,一個!氣息粗重,腳步虛浮,在躲雨!”熊和共的聲音如同蚊蚋,直接傳入緊跟在側后方的唐小七耳中。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身體在雨中詭異地一折,繞過一塊巨石。就在巨石陰影下,一個蜷縮著、抱著機弩、正低聲咒罵鬼天氣的毒蛟幫暗哨剛剛警覺地抬起頭!
一道微不可查的烏光,比雨絲更細,比閃電更快!熊和共的食指和中指并攏如喙,在對方咽喉處輕輕一啄!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枯枝折斷的“咔嚓”聲。那暗哨眼中的驚駭瞬間凝固,身體軟軟地癱倒在泥水中,連一絲多余的聲響都未能發出。熊和共的手指收回,指尖沾染了一絲溫熱,隨即被冰冷的雨水沖刷殆盡。動作干脆利落,精準致命,正是“雞形”聽風辨位、一擊必殺的精髓!
“右前方三十步,灌木叢,兩個!一個在打哈欠,另一個在解手!”熊和共的傳音再次響起,冷靜得如同在描述一幅靜止的畫面。
唐小七眼中精光一閃,幾乎在熊和共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道微弱的銀芒已從他指間無聲射出,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沒入那片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叢深處。兩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傳來,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撲通聲,被風雨聲完美地掩蓋過去。
兩人配合無間,如同兩道在雨夜中游弋的死神陰影,悄無聲息地收割著外圍的生命。熊和共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前進的路徑,每一次停頓、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致命,將“雞形”的獨立敏銳與爭斗之勇發揮得淋漓盡致。唐小七的飛刀則如同他手臂的延伸,指哪打哪,例無虛發,將那些被熊和共感知鎖定的目標瞬間釘死。
很快,寨墻外圍布下的七處暗樁,如同被精準拔除的釘子,盡數湮滅在無邊的風雨里。
兩人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貼近了高聳的寨墻根下。冰冷的雨水順著粗糙的木墻流淌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銹、汗臭和劣質油脂混合的刺鼻氣味。頭頂上方,哨塔上的守衛身影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拉長扭曲,來回晃動,警惕的目光穿透雨幕,掃視著下方黑暗的角落。機弩上弦的輕微吱嘎聲在風雨的間隙隱約可聞。
熊和共后背緊貼著冰冷濕滑的木墻,微微側頭,向身旁的唐小七遞了個眼神。唐小七會意,深吸一口氣,身體如同壁虎般緊貼墻面,手腳并用,開始沿著粗糲的木柵欄向上攀爬。他的動作輕巧得不可思議,每一次借力都落在木頭的結節或凹陷處,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連水珠都仿佛刻意避開了他的身體滑落。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頰,他的眼神卻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著上方哨塔邊緣晃動的人影。
熊和共則如同入定的老僧,背靠木墻,單足微微點地,身體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平衡。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全身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上蔓延,穿透厚重的雨幕和木板。頭頂上方哨塔內,兩個守衛的呼吸聲、心跳聲、甲胄細微的摩擦聲、甚至他們因為寒冷而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都如同近在咫尺般清晰地傳入他的感知之中。雨水敲打哨塔頂棚的聲音,在他耳中被無限放大、分解,如同密集的戰鼓,為他描繪出上方空間的每一寸輪廓。
“左哨塔,兩人。一人抱弩靠柱,面朝外,右腿微屈;另一人來回走動,三步一停,面朝寨內,左手按刀柄。”熊和共的聲音如同最細微的冰線,精準地傳入正在攀爬的唐小七耳中。
唐小七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已經悄無聲息地攀至哨塔木欄的下緣。他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住冰冷的木柱,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余光向上掃去。果然!左側哨塔內的情況與熊和共所述分毫不差!那抱弩的守衛正不耐煩地抹著臉上的雨水,面朝寨外黑沉沉的雨幕;另一個則煩躁地踱著步,不時扭頭望向寨內燈火相對密集的方向。
時機稍縱即逝!
就在那踱步的守衛又一次停步、扭頭望向寨內的瞬間!唐小七眼中厲芒一閃,身體如同蓄滿力的彈簧,猛地向上竄起!雙手在木欄邊緣一搭,整個人如同輕煙般翻入哨塔之內!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寒光乍現!
“嗤!嗤!”
兩道細微到幾乎被風雨聲淹沒的破空聲響起!
一柄薄如柳葉的飛刀精準無比地貫入那抱弩守衛的咽喉!另一柄則在那踱步守衛驚覺轉身、刀剛拔出一半的剎那,深深釘入了他的眉心!
兩個守衛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失去神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地向后倒去。唐小七動作如電,一手一個,閃電般扶住兩具正在倒下的尸體,將他們輕輕放倒在哨塔濕漉漉的地板上,避免發出碰撞聲響。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他迅速解下守衛腰間的號角,毫不猶豫地用力扔下哨塔!沉重的牛角號角砸在下方泥濘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響,被風雨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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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拔除哨塔成功的信號!
幾乎在號角落地的同時!
“咻——!”
一支尾部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火箭,帶著凄厲的尖嘯,撕裂重重雨幕,如同流星墜地,狠狠地釘在遠處另一座哨塔的木柱上!火焰遇水非但不滅,反而發出滋滋聲響,幽藍火苗頑強地舔舐著潮濕的木頭!是墻下埋伏的先鋒隊員動手了!
“敵襲——!!”凄厲的警報終于劃破雨夜,從另一座哨塔上響起!但已經遲了!
“放箭!!”熊和共的怒吼如同驚雷,在墻根下炸響!
“嗖嗖嗖嗖——!”
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弦震動聲連成一片!數十支尾部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火箭,如同驟然爆發的流星火雨,帶著死亡的氣息,從五十步外的黑暗中激射而出,越過寨墻,狠狠地扎向寨內那些有燈火和人影晃動的區域!茅草屋頂、木制箭樓、堆放雜物的棚子……瞬間被點燃!幽藍的火焰在暴雨中頑強地燃燒、蔓延,迅速點燃了恐慌!
“啊!火!是幽冥火!”
“外面!敵人在外面!放箭!快放箭!”
“他娘的!哨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