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昆侖山外,摩天崖。
天,是鉛灰色的鐵幕,沉沉壓向萬仞絕壁。風,是億萬把無形的冰刀,裹挾著粗糲的雪粒和冰晶,在千溝萬壑間瘋狂尖嘯、盤旋、切割。空氣稀薄得如同被抽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刮骨般的刺痛,吸入肺腑的仿佛不是氣息,而是凝固的寒鋒。
摩天崖,名副其實。
它并非孤峰,而是一片犬牙交錯、猙獰陡峭的黑色巨巖,如同洪荒巨獸被冰封的獠牙,倔強地刺破萬古冰川,直插向那令人窒息的鉛灰色蒼穹。崖頂,一片不過百丈方圓的平臺,被亙古不化的玄冰覆蓋,光滑如鏡,卻又布滿被風刃雕琢出的深邃裂痕。這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區,是離天最近,也離地獄最近的戰場。
熊和共踏上了這片絕域。
深灰色的勁裝早已被冰雪染白,凝結成堅硬的冰殼,每一步踏在光滑的玄冰上,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留下淺淺的印痕。蝕骨腐魂散的陰毒在經脈深處蟄伏,如同伺機而動的毒龍,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撕裂般的隱痛。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烏紫,深陷的眼窩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然而,那雙眸子深處,卻燃燒著兩簇沉凝如淵、又熾烈如熔巖的火焰!那是葬兵之勢被逼至絕境后,爆發出的不屈意志,也是雪山胎息三日、初窺先天門徑后,對更高境界的渴望與求證!
他走到平臺中央,盤膝坐下。冰冷的寒氣瞬間透過冰殼,瘋狂侵蝕骨髓。他恍若未覺。小心翼翼地,他將懷中那枚引道玦殘片——形如龜甲的古舊金屬片取出,置于身前被風吹得裸露的黑色巖面上。
沒有月光,只有鉛灰色天幕下透下的慘淡天光。然而,龜甲甫一接觸這昆侖山外獨有的、仿佛蘊含著開天辟地氣息的巖石,便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表面古樸的云紋流淌起溫潤的微光,雖未顯化“昆侖墟”三字,但那股蒼茫厚重的道韻卻比在雪山之巔時更加凝實、更加深邃!絲絲縷縷的道韻彌漫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將熊和共籠罩其中,隔絕了部分刺骨的嚴寒與蝕骨陰毒的躁動,讓他的心神得以沉入最深的寧靜。
他閉上雙眼,形意真解心法在識海緩緩流淌。后天內力化生的先天真氣,雖只如初生溪流,卻凝練精純,帶著一絲天地自然的清靈之意,在拓寬堅韌的經脈中自發流轉。微息早已穩固,心神沉入氣穴,與這方天地的凜冽肅殺之氣隱隱共鳴。他在等待。等待那柄必將撕裂這片絕域寂靜的劍!
時間在狂風的嘶吼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嗚——!
一道凄厲到極致的破空銳嘯,驟然壓過了萬壑風嚎!
不是風聲!是劍嘯!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仿佛自九天垂落的寒星,無視了陡峭絕壁與狂暴風雪,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軌跡,驟然出現在摩天崖頂!
凌無鋒!
依舊是玄青勁裝,纖塵不染,緊貼著他挺拔如孤峰的身軀。墨玉長發在狂風中肆意飛舞,幾縷拂過他冰雕玉琢般的側臉。他懷中抱著那柄古樸的烏鞘長劍,劍鞘黝黑,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他落在平臺另一端,距離熊和共百丈之遙,雙腳穩穩立于光滑的玄冰之上,仿佛生根。那雙沉靜如萬載寒潭的眼眸,穿透漫天風雪,精準無比地鎖定了盤坐的熊和共。
沒有語。
目光交匯的剎那,便是戰書!
一股冰冷、純粹、斬斷一切的恐怖劍意,如同無形的冰山,轟然降臨!瞬間將平臺上肆虐的狂風都凍結、排開!方圓百丈內的風雪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凝固!空氣變得粘稠如鉛汞,沉重得令人窒息!
熊和共緩緩睜開了雙眼。
瞳孔深處,清澈映照著這方絕域的風雪與那孤絕的劍影。他扶著冰冷的巖石,慢慢站起身。動作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遲滯,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體內那縷新生的先天真氣轟然加速運轉,葬兵之勢的慘烈意志如同被點燃的烽燧,熊熊燃燒!驅散嚴寒,壓制劇毒,支撐起這具殘破卻蘊藏新生的軀體!
戰意,無聲地升騰、碰撞!
如同兩座沉默的火山,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對峙,積蓄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戰。”
凌無鋒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穿透凝固的空氣,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地在熊和共耳邊炸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鏘!
懷中那柄沉寂的烏鞘長劍,驟然發出一聲穿金裂石、直透九霄的清越龍吟!劍未出鞘,那股斬斷一切、洞穿虛空的恐怖劍意已轟然爆發!
凌無鋒動了!
他的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空間的玄青電光!
抱劍的姿勢甚至未曾改變,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原地只留下一道被極致速度拉長、隨即被風雪吞沒的殘影!
百丈距離,仿佛不存在!
下一瞬!
一道凝練到極致、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鋒銳劍氣,已憑空出現在熊和共身前!劍氣無形,卻將沿途的風雪瞬間絞碎、湮滅!直刺熊和共眉心!快!純粹的快!帶著一種審判般的決絕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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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和共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葬兵之勢的慘烈意志與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本能瞬間爆發!他沒有后退,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強弓,在劍氣及體的剎那猛地向左前方踏出一步!
形意——龍形!龍游淺灘!
一步踏出,身形如龍蜿蜒,險之又險地避開那致命的劍鋒!嗤啦!凌厲的劍氣擦著他右肩掠過,深灰色的冰殼連同內里衣物瞬間被撕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瞬間被寒氣凍結的傷口!鮮血甚至來不及涌出!
凌無鋒一劍落空,身形沒有絲毫凝滯。那刺出的劍氣仿佛只是虛招,他抱劍的右手極其玄妙地一旋一引!嗡!懷中的烏鞘長劍發出一聲更嘹亮的龍吟!一道更加凝練、更加沉雄、仿佛能劈開山岳的半月形無形劍氣,隨著他旋身引帶的動作,如同實質的冰輪,橫掃而出!范圍籠罩熊和共周身三丈!劍勢如山崩海嘯,封死所有退路!正是劍法中“橫掃千軍”的磅礴殺招!
避無可避!
避無可避!
“吼——!”
熊和共喉嚨里爆發出虎嘯般的怒吼!葬兵之勢轟然沸騰!他竟迎著那橫掃千軍的磅礴劍氣,不退反進!左腳猛地踏碎一片玄冰,腰胯如同巨蟒翻身,全身力量擰成一股,右拳緊握,拇指緊扣食指第二關節,三指骨節凸起如峰,整只拳頭化作一柄撼動天地的“鐵印”!拳鋒之上,新生的先天真氣混合著葬兵之勢的慘烈意志,凝成一層淡金色的、沉凝無比的氣罡!
形意——熊形!熊羆開山!
以拳作印,以身為岳!硬撼劍氣!
轟——!!!
拳罡與無形劍氣狠狠碰撞在一起!
恐怖的巨響如同天穹炸裂!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轟然炸開!平臺上覆蓋的堅硬玄冰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間被震裂、掀起、絞碎成漫天冰粉!狂風被這股力量強行撕扯、扭曲,發出凄厲的嗚咽!熊和共腳下的冰面寸寸龜裂,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身體如同被巨錘砸中,向后滑退十數丈,在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整條右臂酸麻欲裂,拳鋒皮開肉綻,淡金色的氣罡明滅不定!
凌無鋒身形亦微微一晃,腳下玄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看向熊和共的眼神,冰冷依舊,卻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重。熊和共這一拳蘊含的沉凝力量與慘烈意志,遠超天湖城小院之時!
“好!”凌無鋒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不知是贊許還是宣告。他懷抱長劍的左手終于動了!
食指在烏木劍鞘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悠揚、仿佛玉罄輕鳴的聲音響起!
伴隨著這聲清鳴,他懷中的烏鞘長劍,終于出鞘!
沒有璀璨的光華,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有一道烏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劍影!劍身古樸,毫無紋飾,唯有劍鋒處流淌著一抹內斂到極致、卻又鋒銳到令人靈魂戰栗的幽光!此劍一出,整個摩天崖頂的空間仿佛都微微一沉!那冰冷的劍意瞬間暴漲十倍!充斥天地!
“此劍,名‘無塵’。”凌無鋒的聲音如同寒冰摩擦,第一次道出了劍名。他單手持劍,劍尖斜指冰面,整個人的氣勢與那柄“無塵”劍徹底融為一體!人即是劍,劍即是人!一股斬斷萬物、洞悉虛妄的通明劍意,沖天而起!
熊和共瞳孔驟縮!壓力陡增!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蘊含著昆侖絕域獨有的蒼茫氣息,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體內先天真氣瘋狂運轉,滋養著受創的手臂。葬兵之勢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燒!他緩緩擺出一個古樸的起手式,周身氣息沉凝如淵,又蓄勢待發如即將噴發的火山!形意混元樁!
“戰!”
熊和共口中亦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