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黑暗。如同沉在萬丈寒潭之底。
熊和共的意識,在無邊的死寂與劇痛的撕扯中,沉沉浮浮。
左腰側,弩箭撕裂的傷口如同塞滿了燒紅的炭火,每一次無意識的抽搐都帶來鉆心的灼痛。左肩“藍蝎尾”的毒素如同掙脫束縛的冰蛇,陰寒與麻木感已越過肩頸,向著心脈所在冰冷地蔓延。更深的痛,在心底——丫丫最后那聲凄厲決絕的“走——!”,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復攪動著他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卻溫潤的暖意,如同黑暗中倔強搖曳的星火,自心口傳來,絲絲縷縷,滲入冰冷的四肢百骸,驅散著蝕骨的陰寒。是龜甲。它又一次,在他瀕臨破碎之際,維系著最后一點生機。
“呃…”一聲痛苦的呻吟終于沖破了干澀的喉嚨。熊和共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晃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交錯縱橫、如同鬼爪般的枯黑枝椏,切割著灰蒙蒙的天光。濃重的腐葉霉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鉆入鼻腔。
他掙扎著,試圖撐起身體。右臂剛一動,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這才發覺,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厚厚的、散發著腐敗氣息的枯葉層上。身下冰冷潮濕,浸透了破爛的衣衫,緊貼著傷口,帶來刺骨的寒意。
丫丫…死了。
為了救他,死在了黑煞門的亂刀之下。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剛剛蘇醒的意識上,帶來窒息般的劇痛和滔天的恨意!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嘗到濃重的血腥味,才將喉頭翻涌的悲嚎硬生生咽了回去。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報仇!
龜甲在懷中散發出更清晰的溫潤波動,如同無聲的安撫。熊和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身體的劇痛。他艱難地挪動身體,靠向旁邊一棵虬結粗壯的老樹樹干。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腰側的傷口,鮮血再次滲出,染紅了身下的枯葉。
他撕下相對干凈的里衣布條,咬著牙,摸索著將腰側那道猙獰的傷口死死勒緊。布條很快被鮮血浸透,但至少減緩了失血的速度。接著,他盤膝坐好,強忍著左半邊身體的麻木與沉重,凝神內視,緩緩催動丹田中那新生的、帶著灼熱氣息的內力。
內力運轉滯澀無比,如同在干涸龜裂的河床中艱難引水。每一次周天搬運,都伴隨著經脈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堅持著。灼熱的內息艱難地流向左肩,與那頑固的陰寒毒素激烈交鋒,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如同冰水澆在烙鐵上,帶來一陣陣麻痹與刺痛交織的怪異感覺。毒素的蔓延被暫時遏制,但盤踞在經脈深處的陰寒根須,依舊頑固。
汗水混著血污,從他蒼白緊繃的臉頰不斷滑落。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丹田中那微弱的內力近乎枯竭,他才緩緩收功。身體依舊虛弱,傷口依舊劇痛,但至少,那股跗骨之蛆般的陰寒侵蝕感被牢牢鎖住,神智也清明了幾分。
天色已近黃昏。林間光線更加昏暗,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低沉嗚咽,更添幾分凄惶與兇險。
必須離開這里!黑煞門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司徒影的死,只會讓他們更加瘋狂!
熊和共掙扎著站起,右腿的骨裂處傳來尖銳的刺痛,讓他一個趔趄,連忙扶住粗糙的樹干。他環顧四周,莽莽蒼蒼,古木參天,藤蔓虬結,根本辨不清方向。懷中的龜甲沉寂著,并未在此時給予指引。
他需要一處暫時的安身之所,一處能讓他處理傷勢、恢復體力、躲避追兵的地方。目光掃過幽暗的林間,最終落在一處被巨大板狀樹根拱起、下方形成天然凹陷的隱蔽角落。那里堆積著厚厚的枯葉,上方有濃密的藤蔓垂掛遮掩,如同天然的洞穴。
就是這里了!
熊和共拖著傷腿,一步一步挪過去。他用短刀砍下一些帶著綠葉的柔軟枝條,鋪在枯葉堆上,勉強做成一個簡陋的“床鋪”。又尋來幾塊相對干燥的石頭,在角落壘了個小小的石灶。
做完這一切,他已累得幾乎虛脫。他靠著冰冷的樹根坐下,從懷中取出貼身珍藏的那一小塊布片——那是父親熊震山生前所穿衣袍上撕下的最后一角,沾染著早已干涸發黑的血跡。
指尖撫過粗糙的布料,如同撫過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掌。父親最后的嘶吼,那響徹靈魂的“武之極——在九天之上——!”,再次在耳邊轟鳴。
家沒了。堡毀了。爹死了。莫老走了。連丫丫…也為了救他而葬身刀下。
巨大的悲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淚水無聲地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泥土,滾落下來。他死死攥著那片染血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因無聲的抽泣而微微顫抖。
在這片埋葬了所有親人與溫暖的冰冷山林里,他終于能放下所有偽裝,任由悲傷如野獸般啃噬自己的心。
……
一夜無眠。傷痛與悲慟交替折磨。靠著龜甲那微弱的溫潤之力支撐,熊和共才沒有徹底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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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林間彌漫著乳白色的薄霧,帶著沁骨的寒意。熊和共掙扎著起身,腰側的傷口在布條緊勒下傳來陣陣鈍痛。他收集了一些枯枝敗葉,堆在石灶上。取出火折子——這是昨夜從黑煞門徒尸體上搜刮到的最后一點有用之物。
啪嗒…啪嗒…
潮濕的枯枝極難點燃。他反復嘗試,火星明滅不定,映照著他疲憊而執拗的臉龐。終于,一縷微弱的火苗顫巍巍地升起,貪婪地舔舐著枯葉,發出噼啪的輕響。橘黃色的火光驅散了角落的陰寒,也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熊和共用短刀小心地撬開腰側傷口上粘連著血污的布條。傷口猙獰外翻,邊緣紅腫,深處隱隱透著一絲不祥的暗色。他咬著牙,用沾了冰冷露水的布條,一點點清理掉傷口周圍凝結的血痂和污物。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清理完畢,他再次用干凈的布條(從里衣撕下)緊緊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樹根上喘息。火光跳躍,映照著他眼中沉淀的悲慟與冰冷如鐵的決絕。他取出父親那片染血的衣角,緊緊貼在胸口。
“爹…孩兒…要走了。”聲音嘶啞低沉,如同自語,又如同告慰,“黑煞未滅,仇寇未誅,孩兒不能在此久留。”
他目光掃過這個庇護了他一夜的樹根洞穴,最終落在那堆散發著微弱暖意的篝火上。
“此地,權作暫別之所。”熊和共低聲說著,拿起那截斷刀。刀身布滿缺口,冰冷沉重。
他拖著傷腿,在樹根洞穴旁尋了一小塊相對平整的空地。地面是厚厚的腐殖土和盤結的樹根。他跪下來,用斷刀,開始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