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門在身后沉重地合攏,將凜冽的寒風和門外斷崖邊的血腥,徹底隔絕。堡內肅殺依舊,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寥,似乎被方才堡墻外短暫的殺伐沖淡了些許,又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壓力重新凝固。
熊和共拖著傷腿,一步步走在通往主樓后院的青石小徑上。腿上的爪傷和激戰后的疲憊,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傷口處滲出的血早已凍硬,將棉褲黏在皮肉上,每一次摩擦都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咬著牙,脊背挺得筆直,步履雖緩,卻異常沉穩。腦海中,那頭邪異巨熊眼中妖異的綠芒,刀疤臉囂張獰笑的面孔,以及父親那雙深潭般難以揣度的眼眸,反復交織閃現。
莫老無聲地跟在身側,幾次欲又止,渾濁的老眼里滿是心疼和憂慮。終于,在靠近主樓側門時,他忍不住低聲道:“少爺,傷得不輕,先讓老仆幫您處理一下傷口吧?”
熊和共腳步微頓,搖了搖頭:“莫爺爺,不礙事。爹在等我。”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他有太多疑問需要解答,那邪異的巨熊,那潛藏的危機,還有祠堂里牌位下的秘密…都像巨石壓在心頭。此刻,唯有父親,能給他一絲指引。
推開側門,一股溫暖干燥、混合著淡淡草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界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這是一間不算寬敞的靜室,四壁皆是厚重的青條石砌成,隔絕了外界絕大部分聲響。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硬板木榻,一張陳舊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卻不見一本書籍。墻角燃著一個黃泥小火爐,爐火正旺,上面煨著一個陶罐,散發著苦澀的藥香。火爐的微光跳躍著,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也將坐在書案后那個高大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顯得更加沉凝如山。
熊震山背對著門口,正對著書案后墻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畫卷。畫已極其陳舊,邊緣泛黃卷曲,但畫中內容卻依舊清晰震撼——那是一個赤著上身、筋肉虬結如龍蟒盤踞的雄壯背影!背影的主人正擺出一個古樸而玄奧的拳架,雙足踏地如生根,脊椎如大龍起伏,雙臂一前一后,似緩實疾,蘊含著開山裂石的磅礴偉力!畫中并無具體招式,只有一種撲面而來的、撼天動地的雄渾意境!畫軸下方,兩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古篆大字:**形意**!
熊和共的目光瞬間被那畫卷吸引。這幅“形意圖”他自幼便見過無數次,是熊家堡形意拳傳承的根本圖錄之一。但每一次凝視,尤其是在經歷了生死搏殺、初悟拳意之后,總能感受到一種全新的震撼。那畫中的背影仿佛活了過來,一股蒼茫、厚重、直指力量本源的意韻撲面而來,讓他體內奔涌的內力都隱隱與之呼應。
“關門。”熊震山的聲音低沉響起,沒有回頭。
熊和共依回身,將厚重的木門輕輕關上。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徹底隔絕了外界。室內只剩下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陶罐中藥液翻滾的咕嘟聲。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凝滯的壓力。
熊震山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火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熊和共身上,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剖開審視。目光掃過他染血的棉襖,最終定格在他腿上那猙獰的爪痕上。傷口周圍的布料被血污浸透后凍結,硬邦邦地貼在腫脹的皮肉上,邊緣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和凝結的血痂。
“脫了。”熊震山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指了指木榻旁邊一個矮凳。
熊和共依坐下,忍著劇痛,小心翼翼地褪下那條被血污凍結的棉褲。動作牽動傷口,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鬢角。當棉褲褪到小腿,露出那三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邊緣隱隱透著一絲詭異暗紅色的爪痕時,整個靜室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分。
莫老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臉上滿是驚駭和心疼:“老天!這…這是什么東西傷的?怎會如此邪性?”
熊震山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幽深銳利,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驟然掀起了漩渦!他一步上前,蹲下身,寬厚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并未直接觸碰傷口,而是懸停在傷口上方寸許處,指尖微微顫動,似乎在感應著什么。
熊和共只覺得一股極其精純、雄渾而溫和的內力,如同無形的暖流,從父親指尖緩緩透出,籠罩住他腿上的傷口。那暖流所過之處,火辣辣的劇痛竟迅速緩解,傷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厭惡的陰冷氣息,仿佛遇到了克星,發出無聲的“嗤嗤”微響,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退散!
“嘶…”熊和共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陰冷氣息被父親的內力驅除、湮滅的過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父親的內力,竟如此霸道!如此…克制邪異!
熊震山緊閉著嘴唇,臉色冷硬如鐵。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墻角火爐旁,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爐火,沉默了片刻。火光跳躍,映照著他臉上深刻的紋路,也映照著他眼中翻騰的驚怒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他低沉的聲音在靜室里響起,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黑風林…巨熊?綠眼?吸食血氣?爪印帶灼痕?陰冷邪氣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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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和共強忍著傷口被內力溫養后的麻癢,將趙家村所見,洼地中的搏殺,巨熊的邪異之處,以及自己心中關于家族舊事的聯想,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爹,這chusheng…是不是和幾十年前…”熊和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閉嘴!”熊震山猛地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如同悶雷在靜室中炸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難以喻的痛苦。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熊和共,肩膀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仿佛在極力壓制著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熊震山才緩緩轉回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寒光更加凜冽。他走到書案前,拿起火爐上煨著的陶罐,將里面滾燙的、散發著濃烈苦澀氣味的黑色藥液倒入一個粗瓷碗中。
“喝了它。”他將藥碗遞給熊和共,聲音不容置疑,“驅寒,拔毒,固本培元。”
熊和共接過藥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瓷傳來。濃烈的苦澀氣味直沖鼻腔,但他沒有任何猶豫,仰頭便灌了下去。藥液滾燙灼喉,苦澀得讓人頭皮發麻,但入腹之后,一股雄渾的熱流迅速擴散開來,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腿上的傷口,更是傳來陣陣溫潤舒泰的感覺,連帶著疲憊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看著兒子毫不猶豫地喝下藥湯,熊震山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他走到書案后,再次面對那幅巨大的“形意圖”,背對著熊和共,沉聲道:“黑煞門,不過疥癬之疾。這邪物…還有其背后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如同山岳壓在心頭,“熊家堡的擔子,比你想的更重。你想扛,就得有能扛得住的肩膀!”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刺熊和共雙眼:“你以為,你昨日悟得的那點拳意皮毛,今日能一拳廢掉黑煞門的爪牙,就夠了嗎?差得遠!差得太遠!武道一途,拳腳招式只是皮毛,勁力剛柔變化也只是筋骨!真正的核心,在于‘意’!拳意通神,方為至境!”
“拳意通神?”熊和共喃喃重復,心頭劇震。這正是他昨日初窺門徑后,一直縈繞心頭的疑問。
“不錯!拳意通神!”熊震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震得靜室嗡嗡作響,爐火都為之搖曳!“形意十二形,龍、虎、猴、馬、鼉、雞、燕、鷂、蛇、鳥臺、鷹、熊!每一種形態,皆非單純模仿其形,而是要得其神髓!領悟其精神!龍之騰躍變化、虎之威猛煞氣、猴之靈巧機敏、馬之奔踏沉穩、鼉之厚重防御、雞之獨立平衡、燕之輕捷穿空、鷂之迅猛刁鉆、蛇之柔韌詭變、鳥臺之精準迅疾、鷹之凌厲洞察、熊之渾厚力量!”
熊震山一邊說,一邊身形微動,并未演練完整招式,只是隨著話語,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與所述形態相契合的、截然不同的“意”!
當他提到“龍”時,整個人仿佛拔高了幾分,肩背舒展,眼神睥睨,帶著一種俯瞰蒼生的騰躍之勢;說到“虎”時,眼神瞬間變得兇戾狂暴,一股慘烈霸道的煞氣透體而出,靜室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說到“猴”時,身形雖未動,眼神卻變得靈動狡黠,仿佛隨時能騰挪閃避;說到“馬”時,又復歸沉穩如山,雙足仿佛與大地連為一體;說到“熊”時,一股渾厚磅礴、力發千鈞的氣勢油然而生…
這并非內力外放,而是純粹精神層面的“意”的顯化!熊和共看得心神搖曳,震撼不已!父親此刻展現的境界,遠非他昨日那點粗淺的領悟可比!
“形是載體,意是靈魂!”熊震山的聲音如同醍醐灌頂,字字敲在熊和共心坎上,“將你所領悟的‘意’,融入你的一招一式,融入你的氣血運行,融入你的精神意志!一拳擊出,不再是單純的肌肉力量,而是你意志的延伸,是你所領悟的天地間某種力量規則的具現!龍形一拳,當有翻江倒海、騰云駕霧之志!虎形一撲,當具百獸俯首、撕裂蒼穹之威!這才是‘拳意’!這才是形意拳真正的精髓所在!”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熊和共:“你昨日在堡墻外,一拳廢掉那黑煞門頭目,靠的便是初生的虎形拳意!但你的意,駁雜不純,徒有其形,未得其神!若非那廝被你的氣勢所懾,心神失守,你那一拳,未必能輕易建功!”
熊和共如遭棒喝,回想起堡墻外那一拳。確實,當時心中充滿怒火與殺意,拳意雖烈,卻失之狂暴,不夠凝練純粹。若非那一聲蘊含拳意的虎嘯震懾了對方心神,勝負猶未可知。
“意,需凝練!需純粹!需與你的心志合一!”熊震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能直抵人心深處,“現在,閉上眼!收斂心神,抱元守一!忘掉你的傷,忘掉你的痛,忘掉堡外的風雪,忘掉黑煞門,忘掉那邪物!心中唯有形意!唯有那畫卷中的背影!聽我口訣,隨我引導!”
熊和共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盤膝坐于冰冷的石板地上,依照父親的指示,閉上雙眼。他強迫自己摒棄腦中紛亂的念頭,將心神沉入體內,感受著奔騰的氣血在粗壯的經脈中咆哮,感受著藥力化開帶來的溫熱滋養。漸漸地,外界的聲息仿佛遠去,只剩下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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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震山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如同帶著某種神秘力量的咒,緩緩在靜室中流淌,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印入熊和共的腦海: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內三合,鑄根基…**”
“**凝神入氣穴,息息歸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龍形…取其神,非取其形…神動而形隨,意至而勁發…騰挪變化,在乎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