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了,索性所有的話,都對九光說了。在母親的生命面前,錢算個什么呀
靜安說:上次你要做生意,沒本錢,我沒好意思回家跟我爸媽借,是我把自己的錢,拿出來給你進貨,前些天你貨款回來,我又存上了,你快去取吧!
九光沒說什么,一溜煙地跑著下樓。
九光走了之后,女醫生對母親說:你這兒姑爺不錯,孩子們都替你著急啊,生命重要,趕緊手術治療吧——
母親有苦難,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感覺心慌意亂。要是孩子他爸在該多好啊,就不會連累靜安。
女醫生給母親開了兩針吊瓶,母親躺在輸液室的床上打吊瓶。
女醫生把靜安叫了出來,低聲地問:你父親呢怎么沒跟著
靜安說:我奶病了,我爸回農村,好幾天也沒回來。
女醫生說:你媽這個病,不太好,情況有點嚴重,我跟你說,是要你有點思想準備,你要穩住架兒,聽見沒有
靜安開始掉眼淚,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么辦。
女醫生說:趕緊把眼淚擦了,在你媽面前,你要裝著沒事,別讓你媽害怕,抓緊去省城手術吧,越快越好,這是跟生命賽跑——
母親躺在長椅上,身上蓋著她自己的呢子大衣,這大衣有多少年了,底邊,袖口,都磨飛了,有細密的黑線縫在袖口和底邊上,不注意看,看不見。
母親太節省,一件大衣舍不得買。
靜安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給母親蓋在身體上。
母親睜開眼睛,看到靜安隆起的肚子,嘆氣似的說了一句話:安兒,媽這個病啊,害了你呀——
靜安的眼淚一下子迸了出來。安兒,是靜安的小名,是只有母親喚過的昵稱,是旁人不知道的名字。
每次母親叫靜安一聲安兒,靜安的心就一顫抖,知道母親心里有苦,說不出來。
母親也落了眼淚:安兒,媽這個病可能有危險,你不用瞞著我……
靜安哭著說: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母親說:你聽媽說——你是咱家的老大,媽要是出點啥事,你要照顧好你弟弟,讓他考上大學。你媽我呀,這輩子,就吃了沒文化的虧,同時進廠子的女工,能寫會算的,都進辦公室了,嘴甜的,也進辦公室,媽自己不會寫不會算,又不會來事兒,只能在車間里吃苦流汗。媽的兩根手指,被機器軋掉了,連工傷都不算,現在被廠子掃地出門,還欠了半年的工資,找誰說理去——
靜安安慰母親:媽,你放心吧,你不會有事兒的——
母親說:出苦大力的,干的活兒最累,掙的錢最少,一輩子還被人瞧不起,一定讓你弟弟考大學,將來畢業當個干部,吃公家糧,那一輩子吃穿就不愁了——
靜安撫摸母親的手,母親左手中間的兩根手指,中指和無名指,被機器軋掉,那里光禿禿的,像一坐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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