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閉嘴吧,你叭嚓啥!我要跟你爸媽說話,不是跟你說話!你一個小姑子,一個小輩,攪家不閑的嘎哈呀你就別亂插嘴了!顯得沒文化,沒教養!
周杰一愣,被噎住了,半天沒想起該怎么說。
母親又看向靜安的公婆:既然在你們眼里,靜安這個不好,那個不對,那好,我今天把我閨女領回去,我擱家養著!我李云秋別的能耐沒有,但養活我閨女,一日三餐,肯定頓頓有肉!肯定沒人敢撥拉她一根手指頭!
母親臨走前,回身,又對屋里的人說:靜安挨這一巴掌,我記住了,你們也都支棱耳朵,給我聽好了!靜安要是沒事,那就拉倒,活該她眼睛瞎,非要嫁到你們家來。靜安要是有事,你們也別想好!我不作你們三魂出六竅,也把你們的狗窩燎著了!
母親不等親家說話,轉身就走。
她氣得咬牙切齒,替靜安不值,這樣的公婆,這樣的小姑子,都是不講理的人,都沒有個是非觀念,都不是省油的燈!
靜安是一個羊羔,到了婆家,就是羊入虎口,不被欺負才怪!沒被欺負死,算她幸運!
母親去廠子找靜安,沒找到。又去魚市找九光,也沒找到。一個穿著棕色大衣的女人,替九光看攤,說九光去辦事了。
母親累了一天,腰酸背痛,忽然感覺兩腿之間,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流了下來。
她有點天旋地轉,強挺著,沒敢走路回家,平生第一次,叫了一回三輪車,把她拉回家。
母親這年45歲,最近這半年,她每次生理期這幾天,都來得特別洶涌,她去廁所,嘩嘩的,就像流水一樣,她感覺不太好。
想去醫院,卻總是沒抽出時間。
母親回到家換了衣褲,喝了一杯紅糖水,睡了一覺,這才緩過來點。
第二天一早,母親叮囑靜禹把檢討書寫好,看著靜禹背著書包上學了,母親也從家里出來,徑直到工廠找靜安。
直到下午,母親才在車間里堵著靜安。看到陰暗的角落里,骯臟的床鋪上,蜷縮成一團的女兒,母親的心針扎似的疼。
母親為女兒擦掉眼淚,把她帶回家。她往屋抱柴禾引爐子的時候,忍不住眼圈紅了,掉了眼淚。
靜安小時候很乖很聽話,可越長大,脾氣越犟,認準的事兒,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脾氣太犟的人,注定了,一輩子要受苦受累啊!母親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母親引著爐子,房間里很快暖和。母親又用大鍋撈了小米飯,從酸菜缸里撈出一棵酸菜,片一下,切成酸菜絲。
她從倉子里拿出一塊凍的五花肉,切成片,做了一鍋酸菜豬肉燉粉條。
從冰涼的酸菜缸里撈酸菜的時候,她感覺手涼得有點麻。
飯菜熟了,母親回到房間,看到靜安正睡在熱炕頭。睡夢中,靜安眉頭緊皺,臉色蠟黃,整個人,瘦的顴骨都出來了。
母親一陣心酸,她心里說,我的閨女啊,你怎么就這么傻呢,你的書都白念了哪個孕婦不是吃得白白胖胖,唯有你,懷孕六個多月,瘦的手腕上的青筋都看得見!
靜安在夢里,夢到弟弟放學回來,母親往桌上端了一大碗酸菜豬肉燉粉條,她饞得哈喇子都流出來了,那香味,好像就在鼻子旁邊——
她一下子醒了。真的看到眼前有一塊肉——是靜禹站在炕沿前,筷子里夾著一塊肉,逗識她呢。
靜禹回頭對母親說:媽,你看,這招好使,我姐聞到肉味,就醒了。
炕桌上,擺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酸菜豬肉燉粉條,還有一碗金黃的小米干飯,靜安肚子里又動了,靜安想,孩子饞了,不是我饞了。
吃完飯,母親打發靜禹到隔壁去學習,她盤腿坐在炕上,看著靜安,認真地說:你真要離婚呢
靜安不敢看母親的眼睛,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母親說:行,離吧,這次我支持你!
靜安不敢相信,母親竟然同意她離婚。她驚喜看著母親:媽,真的呀
母親板著臉:真的,我說話算數,離吧,明天就去醫院,把孩子打了,你就離開咱們這個癟地方,去大城市吧,這個小地方你沒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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