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書記員三十多歲,面色白凈,身材魁梧,眼神很犀利。
他抬頭打量靜安幾眼:找我啥事
靜安看著崔書記:我想離婚——
崔書記員淡淡地問:為啥呀
靜安緩緩地把圍脖解下來,露出被打腫的左臉。
崔書記員語氣平緩:剛才出去的女人,你看見了吧
靜安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崔書記員說:她來我這里不下六七次了,每次來,都是被揍得鼻青臉腫,她起誓發愿,說要跟老爺們離婚。可等到第二天就沒了動靜。隔了幾個月,她又來了,又被打得鼻青臉腫地要離婚,可走了之后,又不離了。
靜安默默地站在辦公桌前,不知道崔書記員跟她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書記員說:你回家再想想吧,考慮好了再來。
靜安堅定地說:不用考慮,我就是要離婚!
崔書記員認真地端詳著靜安:哎,每個女人來離婚的時候,說得都很堅決,可第二天就不離了,你這是第幾次啊
靜安不明白書記員說的是什么意思,書記員問:你這是第幾次挨打
靜安知道,這時候,她要實話實說,不能有所避諱。都到這里,沒什么磕磣丟臉的了。
剛才那個女人,臉上都被打成那樣了,不也坦然地跟靜安說是她老爺們打的嗎
靜安垂下目光:兩次。
書記員苦笑:還行,被打了兩次,你就知道來我們這里辦離婚,他也真不是個人,你懷孕了吧他還能打你。他呢,離婚需要一些手續,他沒來啊
靜安搖頭:他不知道我來離婚。
書記員有些同情地看著靜安:真不想過了,真想離
靜安點點頭:真想離。
書記員倒了一杯水,放到靜安面前。你們沒有和好的可能了按照規矩,我應該先調解,調解不成,才能起訴離婚。
靜安把兩次挨打的事情,對書記員講述了一遍。末了,她還不解地問了崔書記員一句話:結婚前,他對我可好了,可結婚后,他怎么就變樣樣了
書記員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靜安:結婚前,他要是不對你好,你能嫁給他
一句話,讓靜安心里很多難題,都解開了,又好像沒有解開,反倒又加了一道難題。
靜安在書記員面前,徹底放下了一切面子: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他才這么對我
書記員目光忽然變得犀利:無論是什么理由,打人都是犯法的。父母打孩子,丈夫打妻子,都是不應該的,都是錯誤的。
靜安記住了崔書記員的話,打人就是犯法的。
書記員又說:你要是真想離,他要是也同意的話,就省勁了,你們到街道辦事處,就可以協議離婚——
靜安想起九光那張臉,連忙說:他不會同意離的。
書記員說:那就起訴吧,你證件都帶來了嗎
靜安什么也沒有,就問:我都要帶什么
崔書記員從辦公桌上拿過一張紙,他在紙上寫著,一邊寫,一邊說:需要帶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你還要寫一個你想離婚的原因……
靜安從樓里走出來的時候,驚異地發現,敞開的樓門外,竟然簌簌地飄著白色的雪花。
她圍上圍脖,把左臉遮起來,默默地走進雪地里。
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整個世界,都被大雪籠罩。自行車的車座上,后座上,連車轱轆上,都覆蓋上大片大片的雪花。
轎車的車頂上,也鋪上一層薄雪。
靜安腳上黑趟絨的棉鞋踩在地上,地上的雪就被輕輕地蕩開。
靜安要回去準備這些材料,現在,她應該去哪兒哪兒才是她的家
娘家,還是婆家,都不是她的家。
偌大的安城,沒有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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