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偉用左手端起暖壺,給王主任的大茶缸子里倒入半下水:主任,那有啥表揚的,按理說,出事故我也有責任。
王主任說:你推了姚調度那一下,把你自己撈出來了,還受了表揚。廠長說了,你這是舍己為人,還要樹立你為廠子標兵。要你趕緊寫個材料,報到工業局,看看能不能當選成今年全市的青年標兵。
李宏偉以為耳朵聽錯了,報啥標兵啊這都出事故了,沒扣掉他一半工資,就不錯了。
王主任抬腳踢了李宏偉一下:你小子要走狗屎運了,趕緊寫個事跡材料,要報上去,咱們廠子要是評上一個青年標兵,廠長臉上也有光!
李宏偉齜牙咧嘴,好像吃了兩個苦瓜:這是丟人的事兒,我當班兒出了事故——
王主任說:你就別管了,上面咋安排,你就咋執行——
李宏偉愁眉苦臉:寫啥個人事跡這不難為我嗎我也不會寫。
王主任笑了:你手下不是有個現成的筆桿子嗎——
李宏偉回到熱處理,回想著王主任說的那些話,漸漸地,他明白那些話意味著什么了,但明白了這些,他心里卻更鬧心。
這幾天,他爸跟他談了兩次,一次是事業問題,一次是感情問題。
李叔說:宏偉啊,現在的大形勢你還沒看透嗎
李宏偉莫名其妙:啥大形勢
李叔幾年前,就已經停薪留職,在外面開飯店。后來因為飯條子太多,他就不開飯店,開始搞長途販運。閑著的時候,就拿著飯條子,到各個單位去齊賬。
李叔說:將來經商的人會越來越多,你看咱們市里多少廠子不行了,做工人沒啥出息,你干得再好,也就是當個車間主任,不如出來算了,趁著現在政策好,抓緊掙錢。
李宏偉猶豫,他爸說的事情他考慮過,但沒考慮好。
李叔說:男人要么掙錢,要么握著權利,當個工人有啥意思要錢沒錢,要權沒權!
李宏偉對于做生意,沒有太多的愛好,在車間里管著一堆人,也挺好。
對于錢和權利,他還沒有他爸那么深的研究,他只是覺得錢有錢的好處,權利有權利的好處。不過,他都不貪。
李叔說:宏偉呀,做生意就像吃飯一樣,不喜歡也要吃,吃飯能當飽,能讓我們活下去,做生意能讓我們活得更好。
后來,李叔又跟他聊了一次,這回說的是感情。
你媽給你介紹對象,你咋不看呢
李宏偉悠閑地嗑著瓜子:我媽介紹的對象都是沒啥文化的,都是她農村的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沒念過幾天書,我和她們有啥共同語
李叔笑:你念的書多呀再說了,你老爸我也沒念過幾天書,不也照樣做生意,我一個月掙的,你一年的工資也沒有我多。
李宏偉也笑:不能啥事都用錢來衡量。
李叔說:那你大娘給你介紹的那個姑娘呢人家高中畢業,比你還多念書呢。
李宏偉沒說話。她不喜歡大娘介紹的姑娘。
這姑娘胖得腰都沒了,走路沉重,一點沒有年輕女孩那種輕盈的感覺,再說,她長得也不好看,李宏偉沒看上她。
李宏偉在車間里走來走去,有些躊躇滿志。
如果,讓他找個姑娘結婚的話,找誰呢劉艷華挺漂亮的,可她有點愣,說話不管不顧,他不喜歡。
曹麗影呢,最近她帶飯,總是給李宏偉帶一盒菜。李宏偉不要,她放下就走,兩只眼睛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
李宏偉琢磨出味來了,大概,曹麗影也是喜歡他的。可他對曹麗影也沒什么感覺。
在這個車間里,好像對他有點吸引力的,也就是靜安。可靜安已經結婚,他再往這方面想,就不道德。
李宏偉認識靜安的時候,靜安還在念書。他和他爸打魚回來,李叔讓李宏偉給陳叔送幾條魚。
盛夏的午后,他歪戴著帽子,敲開陳叔家的大門,看到門里站著一個怯生生的女生,穿著一條短褲,小背心,兩條長腿白得有點耀眼。
下一次,他敲開門,女孩笑著說:小哥,你來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李叔家的小哥,我爸說,我比你小兩歲。
他穿過靜安家的小院走進房間,把魚放到水盆里,從水缸里舀了幾瓢水,放到盆里養著魚。
現在,他27歲,不能不找對象。
誰適合做他的妻子呢劉艷華像一團火,靠近她,就容易把他烤焦。曹麗影是一塊冰,他沒有靠近她的想法。
靜安像一片云,飄在天上,柔軟的,有香氣的,像那個夏天菜園里開放的野花,不貴氣,但也不粗俗。
靜安不漂亮,但她秀氣,還有點才氣,這些東西,吸引了李宏偉。
李宏偉知道,靜安已經不是選項里的人,他不能在靜安的名字下面打對號,他只能另外選一個姑娘。
吃飯的時候,靜安跟在劉艷華的后面走過來,靜安雖然懷孕了,但她穿著廠子寬大的制服,不明顯。
靜安的臉蛋上有幾個比芝麻還小的痣,不湊近了看,看不清,不難看,反倒讓她有了幾分可愛。
她的眼睫毛有點長,上面擱一根火柴桿,應該不會掉下來。她的嘴唇有點厚,臉蛋絨嘟嘟的。
跟靜安相處了半年,李宏偉發現靜安有點天真。這個年齡再天真,就是傻了。
他有時候要格外護著一點靜安,怕她太傻,受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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