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經繁就坐在一扇紫檀八寶屏風后,單手支著頭。
午后細碎的光穿過屏風上鏤空的卷草靈芝紋,落在他身上。
青瓷刻花唐草紋的香爐吐出裊裊青煙。
年輕的家主坐在光影中,眉目間是滿滿的疲憊。
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睛,慢慢坐直了身體。
屏風上的光影隨著他的動作爬到下頜。
“來了,坐。”
12菩薩面
“嗯。”
“真真情況怎么樣?”
“不太好,初步判斷是選擇性緘默癥,但原因我暫時問不出來。”
“看樣子她現在就跟你還稍微能溝通一下,所以,我想請你來做她的家庭醫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他開出了一個很高的薪酬,且工作內容和時間也自由很多。
“這條件真讓人心動。”她話鋒一轉,“但還是不了。”
“嗯?為什么?”梁經繁略感意外,沒想到她這么干脆就拒絕了。
“現在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有特殊的意義。”
“方便說說嗎?”
白聽霓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眉眼間多了一點讓人看不懂的悵惘,“我想找到一個問題的答案。”
她很明顯不想再講下去,梁經繁也就不再追問。
白聽霓的目光落在書桌右前方的扇架,上面擺放著一柄展開的折扇,扇面是一副泥金的花鳥畫。
“這把扇子好漂亮,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當然。”
拿起扇子,手指拂過細滑的扇骨,上面剔紅雕花的工藝繁復精美。
她學著印象中古代的風流才子的樣子,“唰”一下將扇面展開,緊接著又“唰”一下合上。
非常流暢。
在扇面清脆的開合聲中,她好像聽到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吸氣聲。
“哇,手感真好。”她由衷贊嘆。
扇骨打磨拋光得如玉石一般,而且開合時聲音特別清脆解壓。
她又饒有興致地重復開合了兩次。
這一次,她聽得真切,每一次的“咔嗒”聲響起,都會伴隨著旁邊男人淺淺的抽氣聲。
“怎么了?”她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他。
梁經繁臉上完美的微笑幾乎快要維持不住,“沒什么。”
他幾乎是立刻起身,快速領她到一個通體大漆的多寶柜前,“我這里還有很多不同制式的扇子,來看看。”
柜門開啟,柜內的感應燈亮起,暖色的燈光照亮這一排排雅致的藝術品。
他取出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動作自然地換下她手中的那把,“試試這個?我教你個單手開合的小技巧。”
“哦?這個還有技巧。”她的好奇心被勾起。
“嗯,這樣握住。”他示范,修長的手指卡住扇釘上方一寸的位置,手腕看似隨意一抖,扇面如展開的蝶翼,隨后又一個輕巧地回旋,穩穩合攏。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賞心悅目。
“你試試。”
她接過來試著模仿他剛才的動作,卻始終不得其法。
細長雅致的折扇在男人指間非常聽話,可到了她手上就沒有那么瀟灑了。
白聽霓感嘆道:“怪不得古代文人世家子都喜歡在手里拿一把折扇,以前我還不是很懂,原來是我沒見過真正的好扇子。”
“這么多種類,可以給我介紹一下嗎?我也有點感興趣了。”
“當然。”男人取出一把細長的扇子,沉香烏木的扇骨,輔以銀絲鑲嵌的靈蛇圖案,“這是把明氏古方的秋扇,形制更為修長雅致,很適合女孩子拿在手上把玩。”
這把秋扇整體線條順滑如流水,很美很雅,但她的目光被另一把吸引了。
“這個呢?”
“這個呢?”
“這把清風令,不太適合新手,手法不夠熟練的話開合時可能會覺得有點扎手。”
“清風令?是什么意思?”
“竹子有一種雅稱叫‘清風搖翠’,令是指這個令牌一樣的扇頭,寓意為手持清風令,可號令春風。”
“哇,好瀟灑。”白聽霓眼前一亮,打開扇子。
里面是一張撒金銀箔的扇面,玉竹的小骨,拋光如鏡面一般。
“為什么這種扇子都不能像普通扇子一樣全打開呢?”
“‘文胸武肚僧道領,書口役袖媒扇肩’,古代文人講究君子半開扇,并且扇風的時候,也是輕輕扇扇胸口,以示風雅,而武將才用全開扇,更豪邁并兼顧功能性。役袖是指古代的衙役、兵役之類的公差人員,他們奔走勞碌難免全身大汗,就要解開袖口扇風降溫。”
扇頭點在袖口,白聽霓順著男人的動作看到他的衣袖。
那里有一枚精致的袖扣,黑色鎏光的底,金色錦鯉躍海鐫刻,非常精致。
她順勢問道:“錦鯉對你們家有什么特殊意義嗎?我看祖訓封面有,你的衣服上也經常看到類似的圖案。”
“嗯……梁家最初就是因為給皇帝進獻了一條很稀有的金色錦鯉,得到嘉獎,從那第一桶金開始發跡,然后就做成了象征符號。”
白聽霓托著下巴沉思,隨后提出質疑:“那說明當時你們是平民對嗎?可那個時代,一個平民怎么有機會見到皇帝,其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珍寶落在平民手中,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男人很干脆地承認了:“嗯,確實,所以這只是一個故事。”
“你居然編故事糊弄我……”白聽霓睜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他彎了彎眸子,“大多人都是當故事聽聽就過去了,不會深究。”
“你是說我太較真了嗎?”
“那倒沒有,在這個信息繁雜,充滿了陷阱的時代,能保持獨立思考的能力,這很好。”
白聽霓眉尾微揚,“就當你是在夸我了。”
折扇輕抵下頜,男人眉眼帶笑,“嗯,確實是在夸你,你很聰明也很敏銳。”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他的這句夸獎,讓她臉上的溫度開始攀升。
奇怪,她可從來都不是個不經夸的人!
為了掩飾這種情緒,她低下頭摩挲著手上的扇骨。
“怎么樣?你最喜歡哪個類型?”他問。
這三把扇子她首先排除了武扇,太過粗獷,不太喜歡,然后,秋扇雖然很好看,但小骨纖薄,開合需要更嫻熟的技巧才能歸位,最后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把清風令,雅致中透著幾分瀟灑,最合她的口味。
梁經繁了然,手腕利落一甩,折扇咔嗒一聲合上,遞給她,“拿去玩吧。”
“啊?這怎么好意思?”
“真真出問題,你幾次親自上門都不肯收‘勞務費’,這小玩意兒就當讓你入門了,不許推辭。”
白聽霓接過來,將扇面打開,舉起,對著日光。
“這個是什么材質?猛一看是黑色的,但似乎又泛著淡淡的綠?”
“綠木,”男人邁了一步,來到她面前。
修長的指節在扇骨上劃了一下,“烏木制成的扇骨會有比較明顯的毛孔,而綠木打磨好了幾乎看不見,很細膩,光感很好。”
“好精細的工藝。”
她慢慢地、一方一方地合上扇面。
隨著每一根小骨的收起,男人那張清俊的臉從扇面后被一點一點刮出。
灑銀的扇面泛著光,折射在他的臉上。
低垂的眉眼美得像一尊白玉觀音。
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呼吸也不由得屏住。
梁經繁掀起眼皮,與她對視。
澄澈的深棕色瞳孔在光線下蜂蜜般清亮柔和,“怎么了?”
她“唰”的一下把扇子全部打開,遮住自己的臉假裝若無其事地欣賞,“白得了這么一把漂亮的扇子,激動得心跳加速。”
他眉眼間帶了點揶揄,“這么簡單就能讓你心跳加速。”
“不簡單啊,”她收起扇子,放在心口,鄭重其事,“我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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